作者:黑環
在地府中,混世魔王同佛家大能打過不少交道,極是忌憚敏感,一時間想到靈虛子身上的三道因緣,暗自猜測靈虛子在佛法上究竟走到何等程度。
“妖孽啊!”
混世魔王實在想不通,靈虛子就算如小道訊息說的那樣,乃是所謂「南極老仙」轉劫之身,可也不能在兩三百年內同時將道法、佛法都修到精深之處。
在靈虛子身前的那個蒲團坐下,居高臨下的視角沒給魔王心中帶來任何安全感。
第1206章 天驕,降三災
“魔王來得正好。”
季明輕輕開口,氣息彷彿剛從一次深長呼吸中吐出,溫潤中帶著清淨,讓人心神為之一爽。
“漁丘城之事,正要與魔王細說一二。”
混世魔王拍著胸脯說道:“小聖只管說來,俺也只管去做,必叫那百沴妖僧死無葬身之地。”
季明問道:“我身上的天命,在如今已是眾所周知了嗎?”
百沴妖僧和水母靈姬,這是季明需要完成的一道天命,如果天上地下太多人知道這道天命,其中不知將橫生多少不必要的阻礙。
“誰人不知你是時代天驕,便如曾經的元陽祖、金箍仙那樣。
但凡有心在這個時代施展一番作為的,都將你視作一個繞不開的門檻,想方設法地蒐集你身上的玄機和情報,要麼是想依附你的勢,要麼想借用你的勢。”
季明頷首,混世魔王說的沒錯,他的確太受關注了,這不是件好事。
若非他有天命在身,並且中土龜山大劫將被雷部平定,自己要趁此良機快速的做出一部分成績,以取悅於天,恐怕他要先窩個幾百年再說。
“漁丘城中家家抄經,人人唸佛,魔王此去,當降三災。”
“哪三災?”
季明微微一笑,不答反問道::“魔王可知那位百沴妖僧在漁丘城中是如何有那“金身”護體,令這靈空上界的群仙諸神不敢妄動。”
混世魔王一怔,思索道:“聽聞那妖僧的秤心佛法十分殊異,可權衡一切眾生心行輕重,並度化百姓向善,其“金身”估計便是建立於此佛法之上。
只是能做到他這般程度的,捆綁百萬生民的,著實少見。”
“百沴僧“金身”非是佛法維持,而是靠信維繫。
百姓信他,他便有“金身”;百姓疑他,“金身”便裂。
若魔王此去,在城中濫殺無辜,百姓不會疑那妖僧,反而更加虔盏叵蛩砬蟆郑橇硪环N信,他們越怕,就越信;越信,百沴“金身”就越固。”
混世魔王眉頭擰起,粗聲說道:“百沴經營許久,城中百姓早將其視作上天。
這樣的情況下,就如小聖你所言,即便我是奉旨前去城中降災,可百姓無知無畏,只要那百沴一言,百姓必是以為魔敵來犯,從而更加信他。”
說罷,期待的望向小聖。
“小聖所言三災,定能破除百姓迷信。”
“哈哈,你太高看我,也太小看他百沴。
我等到今日才出手,不是因為能有妙計來破除漁丘城中的迷信,而是因他百沴只因一夢兆便閉寺鎖院,自損氣數,故而我才能借了一點東風,獲得出手的最大自由。
這災,自然要降。
這命,自然要索。”
季明抬手,豎起三根手指,“只是不能濫殺,而是降三災,以表上蒼好生之德,也表本仙的一點慈悲,三災過後這城中仍是深信不疑,就不必留手。”
“本座都聽你的。”
“第一災,血災。”
季明屈下一指,“血災一下,稻穀難存,六畜難生,江河水漲,百業將廢,疫病蔓延,高熱譫妄。這血災不奪命,只奪人的安寧。”
“好!
妙!”
混世魔王一拍大腿,道:“百姓染病,必求百沴救治,他能救一時,可能救一世。”
“他不能嗎?”
季明反問道。
見魔王被問住,季明嚴肅道:“若他往別處借來佛寶,亦或者無上神通,你可能保證血災照常施下。”
百沴妖僧何人,那是同渦水仙和龍伽大士都有牽扯,他身上的秘密怕是能勝過一些天仙,一想到這裡,混世魔王心裡不大自信起來。
“那第二災呢?”魔王想扯開話題。
季明沒有說話,只是盯著混世魔王道:“若血災被破,其餘二災便無必要,你倒是可以省事,放開手腳毀了這佛土,而我雖達到目的,但是必損福德。”
魔王正說辯解,忽然朝著旁邊望去,眼神一凝,“你竟還活著!”
一張如血般的丹唇開口道:“小聖大慈大悲,憐我修行不易,願意予我一次改過自新的機會。
如今我已是幡然醒悟,曉得趙壇心中三尸難除,依仗雷部職權,肆意欺壓小聖,明明煞星罩頂,猶是死不悔改,該有那血海一劫。
我...明知趙壇此罪,依舊為虎作倀,今得小聖寬恕,本心發願要在人間修積善功十萬,言下小聖有用我之處,便前來一盡全力。”
“法王如此麵皮,有些墮了陽景都天府的名聲。”魔王說道。
“魔王有所不知,小聖已領我前往府中拜謁老師,講清整個事情緣由,老爺也諒解小聖之大不易。”
“好本事。”
混世魔王也不得不歎服一聲。
趙壇雖被元丹大聖所厭,但到底有師徒之情,有時越厭,也就說明越在乎。
靈虛子明知如此,還敢前去陽景都天府中拜謁,更得了元丹大聖的體諒,這其中必有了不得的手段。這樣說來,他向小聖賣好,也算不得丟面。
掌空法王瞥了一眼季明,見其點頭,於是對混世魔王道:“這血災一事,便由我陪你一道前去。”
魔王覺得自己被靈虛子小覷,但形勢如此,也只得應下,道:“也好,你所創《地煞惡病金章》別出心裁,同我合力施法,百沴等閒難破。”
“第二災,風災。”
季明再屈一指,“漁丘城中,將起怪風。
此風不傷人,只壞物。
吹進屋舍,屋舍不塌,卻吹得樑柱吱呀作響,徹夜不息;吹過街巷,街巷不亂,卻捲起塵沙迷人眼目,舉步維艱。風災日夜不休,同樣不傷百姓。”
混世魔王撫掌大笑,道:“第一次小懲,第二次輕罰,足以讓全城百姓知道輕重。”
笑完,魔王垂首思索一會兒,有些難辦的樣子,道:“風法非我所長,就是降下,也難保不被百沴所破。”
“無妨,無妨。
桃源州紫定山紫魄峰上有「龍鬚扇」一把,乃是三命老星君寶貝之一,你到時持我帖子前去借來,對城中扇上三下,如若百沴真有破解之法,我再請呼風司中巽二郎和司風婆婆出手。”
“那第三災?”
“你且去吧!
這第三災乃是一大魔災,只希望在這前面二災之下,城中百姓當有醒悟,不然在小懲輕罰之後,就要動一動真格的了。”
第1207章 顯靈,血雨綿
血雨已經下了一十三日,而周湖白也看了一十三日。
這一日,他終是走出山嶽廟內,撐著一柄油布傘,剛出去沒多久,傘面上已是積了薄薄一層紅漬,順著傘骨滴落,在石板上砸出細密血點。
街上行人寥寥,偶有幾個匆匆跑過的,都用衣袖遮著頭面。
周湖白走著看著,他知這小半個月血雨算不得什麼,再過個十天半月,魔王和法王就將在雨中佈下惡病,如此沾了這雨水,便是奇癢難當。
一路走來,街邊有許多縮在屋簷下的百姓,眼神呆滯地望著雨幕。
血災雖在,可人依舊被生計催促,冒著這雨中不可知的奇禍,在城中辛苦的討生活。
一間米鋪門前的雨棚下,已排著長長的隊伍。
周湖白收了傘,站到隊伍末尾。
在前頭是個佝僂的老婦,用一塊發黑的布巾裹著頭臉,只露出一雙渾濁的眼睛。她懷裡抱著個瓦罐,罐口用油紙封著,卻還是滲出一圈暗紅。
“老人家...”
周湖白剛開口,老婦只回頭看他一眼,在周湖白那身乾淨的道袍上停了停,打斷道:“外鄉人吧!勸你早些走,這城裡已經留不得人了。”
“我是來救人的。”
周湖白含糊一句,問道,“這鋪子裡的米怎麼賣?”
“賣?”
老婦嗤笑一聲,笑聲裡帶著痰音,道:“如今誰還賣米,這是官府發的賑糧,一人一日一合。我老婆子已排了半日的隊,你也是邭夂茫粊砭团诺轿疫@婆子後面。”
周湖白心中一動,抬眼望向米鋪門內。
只見幾個人正抬著一袋袋米糧出來,那米袋子一抬起來,底下便滲出一股漿水,淌了一地。
“米都黴了。”
前頭有人嘀咕,“艱難時日,咱們連陳米都沒得吃了,這倉裡漚爛的米,發出來也是喂蛆的貨。”
“有的吃就不錯了。”
另一個聲音道,“你沒見金丘港營那邊,船進不來,貨出不去,米商手裡有糧也卟坏匠茄e。這賑糧再不吃,下個月連黴米都沒得領。”
“真不知積光寺何時才能撥雲見日?
靠道通、圓覺、仰山那些師傅真能濟事嗎?
難道真如那些個牛鼻子所言,城中僧眾獲罪於天,使咱們漁丘人人吃齋唸佛,生生將此處糟踐為佛土,已為上天所棄,這才下了三災,而今才是第一災。”
“邪說魔語。”
站在周湖白前頭的老婦尖聲大叫,“我輩果真愚昧,外邪一起,便生內魔,此等性中孽根除之復生,就是由得百沴大師那等佛法在你心中稱量百次善惡是非,亦是難去彼岸。”
這一番話說得前面幾人羞愧難當,不敢辯駁。
周湖白默默退出隊伍,往金丘港營方向走去。
越往東走,腥臭味越重。
那不是單純的魚腥,或者血腥,而是一種混雜了腐爛海產、黴變貨物,以及某種難以言喻的惡臭的氣味,黏稠地附著在每一口呼吸裡。
在金丘港營這裡,昔日帆檣如林的港口如今一片死寂。
碼頭上堆滿了貨物,那些成捆的絲帛、成箱的茶葉、成套的瓷器等等,都用油布蓋著,可是血雨無孔不入,油布邊緣滲出的水漬染紅了石板,除了瓷器、象牙這些,其它的都在等待發黴腐爛。
港外的河面是一片詭異的赤紅色,血雨落入河中,沒有消散,而是浮在表層,隨著海浪輕輕盪漾,像一層黏稠的油膜,大量的死魚死蝦翻著肚子飄在這廣闊河面上。
港營這裡營門半開,裡頭卻不見半個兵丁。
他抬腳進去,只見營房裡橫七豎八躺著人,都是營中兵卒,一個個面色潮紅,嘴唇乾裂,發出粗重的喘息聲。
“疫病!
竟來得這樣快。”
周湖白心頭一凜,心知法王還未發力,如今這裡只是一場自然釀造的小疫。
整個營房裡,沒有一個能站起來的人,這讓周湖白愈發不忍,或許說他心中不忍早已存在,只不過到了這地步,見了這慘景,再也壓它不住。
長吐一口氣,他知道此事幹系,不能由著自己的惻隱之心。
退出營房,他正撞見一個老者挑著擔子過來。
擔子裡是幾個瓦罐,罐口冒著熱氣,老者看見周湖白,愣了一下,旋即嘆了口氣:“裡頭可是有熟人,你是帶不走的,都病了三四日了,城裡的大夫全被請去寺裡,沒人管他們。”
“寺裡?積光寺!”周湖白問。
“什麼積光寺,是護丘寺。”
老者指了指城西方向,“圓覺禪師在那兒開壇作法,要請龍王過來收了這場血雨。如今全城有點家底的,都擠到那寺裡去了,都在等禪師顯靈。”
放下擔子,老者又道:“那些權貴人家明明有圓覺師傅照拂,還不安心,將大夫們全請了過去。”
“您老是...”
“我是伙頭軍的,老早就退了,一直在港營邊上做些熱飯熱湯,營裡的老少弟兄都很幫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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