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黑環
當時此事發生的第一時間,小聖老爺便將此事擔下,對外沒有任何解釋,自此背上了殺蠻十六萬的的屠蠻魔將之名。
遁光落下,周湖白足尖輕點地面,落於穸山山門之外。
山門簡陋,不過兩塊青石相對而立,石上刻著四個彎彎扭扭的古樸大字——江浦穸山。這四字自落成,歷經風雨,爬上苔痕,早已斑駁,可其中煞意仍能讓人望而生畏。
門前,一道人影早已等候多時。
那是一個道人,兩鬢微霜,一雙眼睛格外清亮,此刻正定定地望著周湖白,眼中似有千言萬語,一時又不知從何說起,只訥訥地道:“您回來了,善德公。”
周湖白看見這憔悴蒼老的道士,同他前世記憶中的氣質迥異,微微一怔。
“明輝!”
這正是前世侍奉於他左右的得力干將,當年他轉劫之前,還曾託付此人照看鶴觀道役司。
記得那時候,這明輝的師傅宣景道人,也就是飛鵠老老爺的大弟子,其一心在穸山走屍道一途,為了不連累於明輝,便同明輝斷絕師徒關係,並且暗中將明輝託付在自己的座下。
那時他...鼠四屢立大功,為小聖老爺安定後方,創辦各項道產,也跟隨著小聖老爺一步步走上巔峰,更是以妖鼠之身被正道之流冠以善德公之名。
現在回想這段前塵往事,仍覺那是一場美夢,即便是最後的死亡,依舊是值得回味。
“你怎變成這樣?”
周湖白問道。
兩鬢斑白的明輝想說些什麼,卻覺千言萬語哽在喉間,最終只化作一聲輕嘆。
“罷了,不說也罷,這些年到底是辛苦你了。”周湖白踮起腳來,拍了拍明輝的後背。
“師傅死了。”明輝眼眶微紅,說完又搖了搖頭,沒有繼續說下去,只是側身讓開,抬手一引,“山河廟外禁制已開,容我來為您在前引路”
周湖白點點頭,隨他踏入山門。
一入山門,周湖白便覺周遭景象與記憶中大不相同。
山道兩旁,每隔數丈便立著一根石柱,刻滿符咒,柱頂點著嬰兒臂粗的綠燭。
兩側的坡上,密密麻麻地堆滿了墳塋,其中有新有舊,俱是在一鼓一縮,各色煙氣在這墳塋鼓縮間吞吐,隱約可見一些身影在其中游蕩。
“這些都是穸山老僵?”
周湖白微微皺眉,望向明輝。
“自穸山建成以來,日漸旺盛,每年都有陰僵從山中脫煉而出,經山下的那條血煞地脈一養,在受煉更生之道上輕鬆便可走過四轉。”
周湖白默然,這穸山當初為何而建,就是為了在第二次鬥法中,拉攏盤岵大山內,及其旁門左道中,那些因壽元耗盡而改走屍道的道人。
後來小聖老爺勢成,他曾提議毀了此山。
只是當時飛鵠老老爺在這山裡住久了,有了一些感情,便發了善心,提議是給山中的那些陰僵一條鍊度還陽的生路,他也便收回了那條可有可無的提議。
可眼前這景象,這密密麻麻的墳塋,這似乎背離了老老爺的善心。
再看看在前面引路的明輝,其對山中密密麻麻的墳塋一副毫不在意的樣子,這是不知內情,還是熟視無睹,亦或是...另有隱情。
他沒有出聲,自己有小聖老爺教導的要務在身,不可節外生枝。
哪怕在這裡,在天南數州,他的話已可決定任何真人宿老,任何旁門大宗,乃至任何地區的生死,他也不想耽誤自己要務,寧願先忍上一忍。
行至半山腰,山道旁忽然閃出一道人影,攔在路中。
“果然是衝我來的。”
周湖白腳步一頓,抬眼望去,心中暗道。
那是一頭老僵,飛天老僵,頭戴一頂小小的鐵冠,面容僵硬,肌色青灰,雙手攏在袖中,凌虛而立,在那路上定定地望著周湖白。
“高明。”
周湖白仔細回想了一下,認出了這位故人,表情微松。
高明曾是盤岵大山五毒福地朝勾山上的宿老,二次鬥戰之際投在了飛鵠老老爺的座下,其在當年也是小有功績,自二次鬥法後幾乎一直在穸山內潛修。
周湖白轉劫之前,與這高明有過數面之緣,但是沒有什麼交情。
按照周湖白前世的想法,高明是老老爺的人,出身太偏,雖說有些靈光,懂進退之道,可終究難以躋身上流,不值得他多費心思。
另外自從老老爺拜了慶陽仙為師,被送去南海蟹島之後,便一直定居在那裡,少有來往這江浦穸山。
現在老老爺於受煉更生之道已是八轉,眼看著九轉在即,還陽有望,更不可能關注穸山,或者穸山中這一位老僵高明。
今日這一遭倒是有意思,明輝和高明似乎遇到什麼難關,但是明輝自己不好同他明說,只能讓老僵高明在半途截道,來向他求助。
想到這裡,他面色一厲。
換作平日還好,可明輝知道他今日身負要務,哪怕不知要務上的具體內情,也該明白小聖老爺的一切事情,無論大小都是大於天的道理,怎敢夥同高明在此設局。
哪怕他們真有隱情,只這一遭,他便要給二人記上一罪。
“胡鬧!”
一聲輕喝,不重不響,卻使讓明輝和高明如遭雷劈一般。
高明直接跪地不起,口中直呼恕罪,心中因周湖白乃轉劫之身而起的那點道不明之情緒,在這一聲輕喝中被嚇得乾淨。
眼看這高明已經退縮,明輝咬了咬牙,直挺挺地站在原地,也不言語,十分的倔強,他那發白的面色倒是比高明更像是一個陰僵。
周湖白負手在後,面無表情,下令道:“明輝回去,高明留下。”
明輝眼睛微微一亮,隨即擔憂的看了高明一眼,然後果然地轉身離開。
高明眼亮心活,怎麼看不明白善德公是要將明輝給摘出事情之外,只留他來獨自扛下此事,心中暗罵,“遭瘟的明輝,我老高真是豬油蒙了心,才和你一起來做這犯忌諱的事情。”
見明輝離開,周湖白心中點頭,覺得明輝還能挽救一二,接著就對高明道:“有話直說。”
高明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感覺那位執掌生殺大權的善德公真的回來了,他苦澀的說道:“善德公歸來,可知這穸山如今成了什麼模樣?”
“正要請教。”
周湖白說道。
第1196章 元從,陰私事
聽到周湖白不含任何情緒的話,高明繼續道:“自小聖爺道途日盛,權勢日隆,這穸山上下仗著小聖的威名,漸漸生出些不該有的行徑。”
它頓了頓,似乎在組織言辭。
“起初,穸山奉小聖法旨,只在嶺中搜尋已死之屍,埋入山中,壯養血煞地脈。
那些屍身,或是病亡,或是老死,或是意外橫死,總之皆是身亡之人。穸山四處收之,埋之,算是替他們收屍安葬,也算積一份陰德。”
周湖白點點頭,這本是小聖設下的規矩,也是穸山存在的理由之一。
“可漸漸的,規矩變了。
有一年,嶺南遭了一場大災,死了許多人,穸山便派人出去,說是收屍,實則搶人。那些還沒死的,快死的,也被當成死的,一併拉回來埋了。”
周湖白眉頭一皺。
“後來,年年如此。
每年都要從嶺南掠奪人丁,少則數百,多則上千。
那些人被拉來,活生生埋進山中,而這種法門在旁門中喚作「打活樁」,相比於死屍,更能使山下的血煞地脈得到滋養,甚至能使血煞地脈有幾分升騰為福地之龍的潛質。”
周湖白麵色微變,嗔心大動,但強行忍耐下來。
他已經明白高明的目的為何,繼續問道:“山中就無人禁止?”
高明苦笑一聲,“這穸山上下,哪個不是靠著小聖的威名吃飯。
小聖權勢越大,他們膽子越大,起初還偷偷摸摸,後來在您亡於大劫之後,他們愈發地明目張膽。
我曾想向飛鵠老老爺稟報,可是那南海蟹島乃是仙真秘地,又是隔著重洋大海,幾次送去信簡都是石投大海,了無音訊。
好在後來明月童子因煉魔法,便自己尋來穸山潛修,撞破這山中的陰私勾當,狠狠整治了一番。不過明月童子的這番整治未曾直達病灶,根除乾淨,便又轉去朝勾山上的山河殿潛修。”
周湖白不得不沉默下來,高明的事情已經算是牽扯到了老老爺,現在又有明月童子曾介入其中,已不能用簡單的對錯來理解這裡面的問題。
“明月童子不是一個半途而廢的人,況且他乃是小聖老爺的弟子,他在自家這一畝三分地上想做什麼事情,難有阻礙,速將其中隱情道來。”
“明月童子當時手段甚有成效,只是涉及一位緊要人物,必得稟報小聖老爺。
而明月童子雖然自幼跟著小聖老爺,可是真正相處時候不多,心中對小聖老爺敬畏太過,擔心將那人事情捅上去,惹得小聖老爺動怒,將他也連帶著怨去,因此在穸山整頓時才無法完全除治弊端。”
周湖白自是清楚那人物是誰,目光在穸山中掃過。
他此次奉命過來,沒有驚動那一位人物,一來是因為那位久離中樞,道行和位置早已無法同其他老人相比,二來他前塵記憶中雖同那人有些交情,但因各人際遇差別,關係很快便疏離了。
“明月童子做得差了,不過他如今在老爺身邊學藝,時日一久便知老爺的性子,老爺斷然不會因身邊的元從老人犯事,就遷怒於檢舉之人。”
說著,周湖白微吐一口氣。
要不是前世的記憶一直在影響他,塑造他,同時他也極其樂意的接受這份影響和塑造,恐怕他此刻也有點想回避這個事情,說到底他和前世到底還是不同。
“經明月童子一事,穸山沒有收斂嗎?”
“不是收斂,是學精了。”
高明苦笑一聲,道:“他們不再明著搶人,而是改了法子,用符錢,或者是用陰德,向外釋出賞令,採買屍身。
一具山蠻屍身,一具道民的屍體,一具道徒的屍體,或者一具授籙道士的屍身,該是多少符錢,多少陰德,這些都是明碼標價的。
在嶺南內外,這些賞令一經發布,便被五仙教和宿幽教內的真人和老妖接去,為此不知鬧了多少腥風血雨。”
“宿幽教!”
周湖白眉頭一皺,道:“可是密雲山鬼母洞岐雲夫人所建的妖宗。”
“沒錯,正是這位鬼母。”
高明語氣中帶著幾分對這位岐雲夫人抓住人生機遇的感嘆,說道:當年天南諸宗於太平山神罡宮中議定「靈資撥付共濟」的大事,這位夫人作為南姥神山下玄石寨的砥柱之一,早早暗中輸眨崆巴缎ъ缎÷}麾下。
因此一遭,她在寶資功德靈庭建立以來就受大力扶持。
更關鍵是,當時其密雲山鬼母洞所屬的玄石寨內,那位執掌此寨的陰厄大王在天南大劫中被陸真君一枚“仙丹”算計,只能躲到岐雲夫人的腹中,靠其所煉九子陰魔功轉成鬼子。
神罡宮大議之後,密雲山鬼母洞得了方便,迅速壯大,很快具備開宗建教底蘊。
也就在那時,恰逢雷部神霄玉府中的首將接下清剿龜山魔禍的天命,於是那位首將先行清理了五雷部紅冊上的妖邪,好給龜山蛇嶺中的幾位妖邪騰出位子,因此擋在岐雲夫人路上的最大攔路石——冊上有名的鉤鐮二老就這樣憋屈的死去。
接下來的數十年裡,岐雲夫人一步步收攏嶺中妖邪,入主南姥神山,開創了宿幽教,自號「南山姥姥」,就是九真之地也有大妖來投。”
“你想要什麼?”
周湖白對高明問道。
高明張了張嘴,他做此事自然是有自己的一份私心,只是這心中縱使有千萬句為自己開脫的言語,最後也只是吐出了二字,“公道。”
“明輝呢?”
周湖白繼續問道。
高明咬了咬牙,說道:“是某不好,為了這個公道,衝動之下將明輝拖下水來,累及他犯了干係。”
“你明白就好,想要這個公道,或者是其他什麼東西,你總是要擔上一份責任,這天底下哪有坐享其成的美事。”周湖白如此說著,眼神飄向遠方。
高明不停地點頭,後又試探地問道:“那這穸山...”
“你是想說夜叉錢庚吧。”
周湖白有前世宿慧,自是明白這裡的道道。
在江浦穸山中,飛鵠老老爺確是首腦,但是飛鵠老老爺那是閒雲野鶴一般的人物,又常居於南海蟹島之中,專一鍊度還陽之事,故而穸山實權一直都在錢庚的手上。
“善德公英明。”
高明跪地大拜地道。
周湖白嘴唇微抿,涉及到複雜的人事,還是關乎於小聖老爺從前的元從,他直接從前世經驗中尋求答案。
半晌過後,定下心來,他對高明說道:“錢庚是陪著老爺從微末而起的,功勞和苦勞都有,但是這還不足以讓他有“金身”護體,該怎麼辦,就怎麼辦。”
“怎麼辦?”
高明硬著頭皮,求個確切的話。
“發令太平山上府,請飛張仙張霄元領門中一眾執法前來,將江浦穸山的錢庚,內外的陰僵老鬼,及其陰司中的大小將吏全部收押,待一一甄別定罪,即刻處置。
該殺的殺,該禁的禁,該放的放。”
周湖白清楚他這話一出,穸山之事不是結束,而是一個開始。
這穸山能有資格釋出賞令,更有五仙教和宿幽教中人士來接下賞令,背後不知道牽扯多少太平山和這旁門二教內的大人物,這一次註定要死很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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