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黑環
混世魔王在四方若有若無的視線加身之下,暫時按捺住了動手的衝動。
那一對赤睛之中,血色愈發濃烈,暴戾與不耐漸漸積蓄,幾乎要化為實質一般。
他在地煞洞中從來都是生殺予奪,全由自個心意,即便他說過讓靈虛子跨出半步的話,但是他如果想要收回,那自可收回。
現在被他人逼著履行前言,實是平生莫大羞辱。
在這人間之中,處處掣肘,福地洞天,名山大川,好似處處有仙,個個有能,做事果真麻煩,不似地府那樣的自在。
羞怒之中,他感受到的四方視線中似乎都帶著譏笑之意,好像在說這混世魔王也不過如此。
“陽神地仙,不過螻蟻變大了一點,終究還是螻蟻。”
魔王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帶著磨牙吮血般的寒意,元神投往南方那處,暗道:“本王倒要看看,你這新鮮出爐的神仙,在被敕封靈官之後,能經得住本王幾拳?”
靈虛子預授靈官一事,他自是耳聞。
在東仙源中,鍾成子心中警鈴大作,悄然退後了數步,幾乎要隱入九地之下。
他深知混世魔王的脾性,一旦其不顧四方注視悍然動手,那局面必是石破天驚。
屆時靈虛子背後兩位大仙出手,稍有不慎他便有池魚之殃。
現在他只希望魔王稍稍忍耐一二,待靈虛子被敕封靈官之後再出手,如此南方青丘紫府那裡的視線也將收回。
在附近,納珍仙面色劇烈變化,一會兒歡喜,一會兒隱憂。
靈虛子同為路廟道碑之主的這個情報,對他的心神衝擊極大,但是心中又在期待著混世魔王能乾脆利落地將之扼殺,為自家老爺徹底除掉這個心腹大患。
東仙源上方的天穹,極高極遠處。
那輪照耀大千的天日之旁,毫無徵兆地漾開了一團紫色雲氣。
這紫氣初時不過碗口大小,眨眼間便化作一片覆蓋了小半個天空的紫色祥雲,內中隱隱有玉樓宮闕上下沉浮,有玄妙道音似有似無地傳下。
“紫府顯化。”
東仙源內的仙眾皆有失神,即便有知靈虛子預授靈官一事,但是真正見到這統御三界仙神聖籍、執掌天律敕封的大羅紫府司,還是會有那麼一二的恍惚,又有哪位仙家不向往這處紫府。
混世魔王低下頭去,赤睛內的血色全然退卻。
在紫府司的意志下,魔王明白他這個幽冥之中的天仙,同那些地仙也沒什麼區別。
紫雲之中,一張光詔如同柳葉徐徐飄落,同時伴隨著一陣宏大之聲。
“茲有延壽宮翊靈神將,太平山修士靈虛子,自入道以來,積功累德,惠澤蒼生。
其於人間梳理地脈,通路惠民;平定妖氛,守土安民;教化外域,推廣道風;度化強魔,引歸正途;平災定劫,協理正務。
經大羅紫府司考功、察行、明德三老神勘驗,眾天官合議,依《紫府玉律》仙官升遷特例,核定其功德已超預授之格,德行可堪匹配。”
宏大之聲在此一頓,彷彿在讓這宣告滲透進每一寸空間,每一個聽聞者的心底。
“今有靈虛子打破虛空,胎入上宮,陰盡陽純,證就陽神地仙之位,功成恰逢其會,天時已至。
故,依前議,即行敕封。”
光詔大放光明,無數細小篆文如龍蛇遊走,最終匯聚成兩個古樸厚重,並被天意認可的大字,映照於紫氣祥雲之上,也深深烙印在所有目睹此景的仙眾心中。
此二字——【靈官】
“授太平山靈虛子,靈官之位。”
素蓮之上,季明跣足而立,起手拜道:“靈虛仙,敬謝天恩!”
“下一步就是宣告...職司大位。”
納珍仙心中已經砰砰直跳,照他心中的估算,靈虛子到底是有著修行歲月尚短的硬傷。
在這區區兩三百年的時光裡,即便消弭了那能引發千里萬里巨震的乾陽混元一氣濁煞禍胎,即便煉化了舊天魔宿翼火蛇的劫念,即便是竊奪正道仙路廟道碑梳理地脈的大功,可距離功德圓滿仍有距離。
歷來要成就天仙位業,無一不是需要「功德圓滿」。
對於古今修行而言,積修功德本是一項外功,但是自從蒼天治世以來,這一項外功便逐漸成為了地仙邁往天仙的一大門檻,而且到了如今,已是唯一之門檻。
因有功德衡量仙業,天條律令真正才有了骨架,三界諸仙群魔升降有序,不復舊天那般混亂粗野之性。
天仙一向是貴重無比,要想功德圓滿,升遷於此等位業,無一不是需要數千載的功行,便是再如何超出常理,也沒有低於三百年壽數,便已到天仙位業。
即便納珍仙篤定靈虛子功德未曾圓滿,但能得大羅紫府司預授靈官,說明其功德已非湵 �
照此情況,那麼這份職司就極為微妙。
透過這份職司,就可以看清在靈虛子得道成仙,一撞天門之下,被牽引而來的天意,到底對其有幾分垂青。
光詔之上,靈官二字煌煌耀目,其下仍未完結。
紫氣祥雲翻湧,那宏大平和的聲音略一停頓,彷彿在審閱天意,斟酌詞句,隨後繼續宣告。
“靈虛子以五路之基登仙,洞悉地脈樞機,通達陰陽之理,造化迴圈之道,已顯端倪。
其道,厚德載物,承天效法,與坤輿相親,與生靈相和。
依此道性,量才授職...”
此言一出,東仙源內外,仙家之中但凡有些見識的,心頭都是一凜。
量才授職,道性相合,至此八字已讓納珍仙心中僥倖再無。
剛才那道響果然不是幻聽,這靈虛子在未得道之前,竟真已徹悟自身大道所往,更使自身三大道性有成,不然天意何至於要這大羅紫府司來...量才授職。
所量何才,還不是道性之才。
天意最後的衡量,到底還是在道業上的潛質。
如此,才是天意垂青、紫府用心的體現,而非是隨意授予一銜,乃是要真正契合其修行根本,能助其大道前行的職司。
在另一邊,鍾成子心中劃過許多念頭。
他身為天南一大鬼神,常年行走於陰陽兩界,對天上地下的職司權柄分佈可謂瞭如指掌。
靈官之位雖貴,但是具體去往何處,差別猶如雲泥。
大羅紫府司自是天上第一權重清貴之地,不過在這紫府之中,非功行圓滿,道性通玄,且於天律咿D有契之仙,難入其門。即便這靈虛子天資絕世,功德深厚,也難入其中。
再次一等的職司要處,自是那玄北驅邪院和神霄雷部,及其靈寶上宮等處。
玄北掌考召伐邪,權柄貴重。
雷部剛猛迅烈,司法誅罰,興雲降雨,最具威福。
靈寶上宮尊崇至極,乃中天之下諸位福德大仙所設,多為古仙清修參玄之所,實務之權稍遜。
不過以紫府司中人物既然說靈虛子以五路之基登仙,此等宇空之大道,當應在土德之上,這樣一來的話,其職司極可能在...太山神府。
“是啊!
太山神府。”
鍾成子心中透亮,自覺是在場之中第一清醒人物。
原本那份早早退去,明哲保身的心思已被按下,所謂亂中必有攀高之處,他得再等一等,沒瞧見那狐仙還在廟前待著,未曾挪動分毫,好似真被魔王真力鎮壓一般。
第1150章 清貴,爆頭魔
太山神府,承天效法,厚德載物,主掌蒿里,協理幽冥。
其中權職在於生靈孕化消亡的自然迴圈,以及血裔親緣,鄉土秩序。
此太山神府,上接天理,下撫萬靈,中通陰陽,正是土德之顯耀,論及權重也只比玄北驅邪院稍遜一籌。
“來了!”
在紫雲之中,光詔上的篆文再次流轉變化,數行文字顯現,同時那宏大之聲再度響徹於此,這一次傳蕩更遠,凡是此職司相關之人物,心中必能聆聽此音。
“敕授,太山神府,上蒼高玄法師。
可參贊神府法度,制定諸般律法科儀之軌範,審驗人間符咒法籙。
另賜黃文大綬,可憑此調閱蒿里諸司卷宗,勘驗九地之下相關幽冥法事。
望爾秉公持正,明法慎斷,以爾之智,定紛止爭,護佑迴圈,不負...蒼天厚土。”
唯名與器不可以假人,此敕封之職司,幾乎是將太山神府內的一方重器交到了靈虛子的手中,
雖非是神府內的最高最上決策之權,卻已是核心環節的參與者,清貴已極,權柄隱而不露,但是足以讓靈虛子撬動無數局面。
“上蒼高玄法師...”
鍾成子喃喃重複,看向廟中那黃綬環繞的身影,目光之中帶上了一絲熱切。
不怪他心思轉換這般迅速,他身為天南一大鬼神,恰好就受太山神府約束,若是今日一不小心惡了對方,將來的日子必然悽慘,還好自己尚未鑄成大錯,尤可挽救一番。
納珍仙眼前陣陣發黑。
他最恐懼的事情,仍是以最為直接的方式發生了。
老爺的謩澝鎸@樣一個手握太山神府最為核心司職的靈官,還能如原先預計的那般順利嗎?!
那位正道仙,與這廟中的靈虛子,到底誰是主,誰是從?
那五路之道真的是正道仙所徹悟修持的嗎?
這數十年從東海到寶光州,陸續建起的路廟道碑,到底是為了正道仙所建,還是為靈虛子所建?
混世魔王臉上的肌肉已經僵硬得如同岩石。
赤睛中的怒火併未熄滅,反而因為這種憋屈燃燒得更為扭曲。
太山神府,上蒼高玄法師,天條,紫府,靈官等等一層又一層的光環套在這小仙身上,讓他這一拳變得前所未有的沉重,也前所未有的危險。
打下去,惹來的恐怕就不只是以大欺小的非議,而是直接挑戰太山神府的法度,擅啟幽冥內亂的大罪,不過這又如何,就因是太山神府,他才更值得打下去。
他上面的那位北陰帝,可是最看不得太山坐大。
只要他打得足夠精彩,不但自己沒事,反而簡在帝心。
混世魔王心念既通,積壓嗔怒即轉於純粹鬥戰之意。
周身緊繃如巖的肌肉驟然放鬆,卻又在下一刻因真力調轉重新繃緊,雙臂齊齊一抬。
混世魔王這一舉動的意義不言自明,四方視線沒有阻撓之意,也沒有阻撓的藉口,一切的一切是由靈虛子開始,自當由靈虛子自己了結。
季明沒有半點廢話,那金光影裡,無門之門變化的肉身上,紫府賜下的黃綬在身上飄動,雙腳從地上緩緩抬起,於虛空交叉而盤,一手託持如意,一手掐訣。
“咚!”
魔王雙拳一震,一點幽光忽然炸開,隨即如墨汁入水般在虛空中急速蔓延。
地、火、風、水在這雙拳一震之下,被強行從東仙源周遭虛空裡拆解,而後以一種無比粗暴的方式組合。
剎那間,以路廟為中心,方圓數百丈的天地立時大變。
上下四方被厚重牆壁包圍封死,壁內地火風水四大在流動,形成一個絕對封閉、內外隔絕的地固棺槨法界。
此法界非是五行順轉而成,變化更玄,其中唯一的特性便是固。
所謂固,乃固若金湯,牢不可破,專為困鎖強敵,並提供絕對封閉的鬥場,可讓混世魔王毫無顧忌地施展肉身偉力,不必擔心餘波外洩,殃及無辜,招惹天意不滿。
法界一成,鍾成子、納珍仙、胡三姐,乃至涵光院中的一目鬼王,還有四方之外的視線,都只能看到一片雜色流轉的球形壁障,內裡情形,再難感知分毫。
“來吧!
早早結束,真正的好戲才剛剛開始。”
在季明的身下,素淨蓮臺無聲而消,取而代之的是一團憑空湧現的黃雲。
雲氣翻湧,穩穩托住季明,而在雲氣深處,兩條難以名狀的長影緩緩遊弋,似龍非龍,似蛇非蛇,紛紛朝著魔王望去。
黃雲甫一出現,法界外壁內狂暴混亂的四大為之一滯,繼而此四大各安其位,互不干擾,固若金湯的隔絕之壁一下就被破去,讓那混世魔王的元神一跳。
魔王脖頸後之膚,沒來由地掠過一絲冰涼的觸感。
那是不只是陽神之惡兆,還是生死間磨礪出的本能預警。
不過他赤睛之中,戰火已熾,心念已定。
“鬥戰之道,貴在一往無前,慮多必失,疑遲必敗,管你雲中藏有何等玄機,我自以力破之,以拳鎮之。”
“來了!”
一聲短促如雷的暴喝,混世魔王由靜轉動。
左腳一步前衝,踏於界內四大之上,借力反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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