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黑環
“是。”
“是。”
納珍仙連回兩聲,心思百轉,明白老爺的意思,急聲說道:“這幾年靈虛子的神通·六戊神罡未有巨大進展,雖有收集天地八風之舉,但是沒有道性貫徹其中,根本不足以窮極世上有情變化,入得地煞之內。
另外靈虛子的那手幻法不過是借了外物成就,應當是三十六氣寶蜃樓內的祖蜃氣,而如今那三十六氣寶蜃樓所在蜃幻靈境因...因...”
“說!”
見納珍仙瞥向正道仙,趙壇厲色說道。
“因那馬驥和海市龍女之子馬福海的轉劫之身破了胎中之謎,蜃幻靈境內的那位天仙樓主也正式開始為其護道,以還其母海市龍女的舊恩,如今已陸陸續續將那些樓主收割乾淨,便是那位琉璃寺大方丈、東方佛脈座首的阿羅漢·覺琉璃,還有妖仙無損道人,也準備將手中的祖蜃氣一一還去。”
“江時流,江時流。”
趙壇瞭然的說道。
“對。”
納珍仙又看了正道仙一眼,“昔日的馬福海正是如今那位西方庚金白路神江時流,他同我趙家有些仇怨。”
第1140章 大辟,論靈虛
趙壇稍稍一想,便回憶起所謂的仇怨。
這事情納珍仙提過一句,也就短短一句,而且是對趙家有偏向的一句。
現在想一想其中大有問題,那趙氏宗傢什麼德性,他心中難道不清楚,也就他當年轉劫到真靈派中修行之時,家風還算正道,如今權勢巨大,必是良莠不齊。
不過他也沒怎麼在意,真靈派內的真法特殊,乃是溝通六甲陽和之氣,行肉身成聖一道,一旦修行下去,必然對性情有所影響,而一旦有成,自然能夠扭轉回來。
況且這宗家的問題,其本質是一整個宗門內的弊病,除非宗家之制能作出根本性的革新,否則就算他這位聖祖親手整治,不過一二百年的時間,後人還是那副德行。
如今看來,在證過道果之後,勢必要同真靈派季家談談。
他知道季家一直想將趙家和鄭家踢出宗家行列,將兩家視作真靈派身上的毒瘤,殊不知季家才是最大毒瘤,不過反過來也能說真靈派依賴於季家這顆最大毒瘤而生。
畢竟真靈派真正追溯原本,其興衰榮辱還不是繫於那位季家的混元一氣太乙金仙——季主,還有那位三官神妙小真君季興,這兩兄弟一直是真靈派的不壞基石。
鄭氏宗家已經被他賣給正道仙,待啞炫顛倒之界開闢後,正道仙便也沒了威脅,身上潛質大失,可以順利收回其在真靈派中的權位,到時以他天仙極位的道行,季家應該樂意同他一談。
想到這裡,心中清明許多,感覺身上迷亂心神的劫氣都消解一點。
“那馬福海轉劫也有數次,哪次不是死在龍宮手裡,虧得那位天仙還能認他,依舊願意為他護道。”
“正是如此,我也是此意。
那馬福海已經轉劫數次,次次都難放下父母隕亡於老龍公的那段血仇,一旦破了胎中之迷,這血仇便要日日促使其走向魔道,除非有大能願為他引導。”
“南無龍迦上尊佛!”
財虎禪師口宣佛號,打斷了納珍仙引導式的言語。
納珍仙被財虎打斷,又受到老爺那警示的眼神,暗道自己也是迷了心智,這等時候怎麼總是在正道仙身上扎刺,立馬說回靈虛子。
“自靈虛子在大餘山脫困,紫定山那場賀宴辦得虎頭蛇尾的,聽說長眉仙還未等到結束,便已匆匆而走。
這幾年裡,靈虛子除了龜縮在洞天裡修行,就是為了煉化寶葫蘆而使元神變化,在外四處奔走,已同三身國的使者起了數次摩擦,直到如今預授靈官的訊息傳出,三身國那裡才消停一些。”
說起三身國,不只靈虛子頭大,趙壇這裡壓力也不小。
當初可是他趙壇引三身國長者善璜攜寶葫蘆入局,眼下那寶葫蘆被奪走,他趙壇自然要擔上最大的責任。
納珍仙繼續道:“這些年靈虛子一心二用,雖也使道行有增,手段增加,可是他和老爺的根本差距沒有改變,說到底都是無用功,但即便如此,依舊不能小看。
有幹雄和昴日星官在背後輔佐,假以時日他必是老爺的心頭大患。”
“老爺可記得百花大仙?”
財虎禪師忽然開口問道。
聽到百花大仙,趙壇心中生厭,這是為數不少給過他慘痛教訓的大仙。
強壓心中的厭惡,趙壇明白財虎的意思,問道:“你是說靈虛子修行的那門神法?”
財虎禪師頷首,合掌是哦道:“當年我等已覺察太平山陽祖師多次同季家真仙來往密郑颐苤中的核心人物正是靈虛子,並且事關於那位薄命巖上紅顏洞的百花大仙。
因此我才特意去往北海元元山,以封家極為在意的一件奇珍,來請封家二仙之一的封治出山,望百花大仙看在這位至交面上,可以...高抬貴手。
未想那封家雖然同意,但也只讓我領那封治小弟子前往紅顏洞說情,我當時就料定中途必是有變,等我行至於東海之上,果然被靈虛子所攔,讓他壞了此事。
在那次事後,此事線索就此中斷,雖然我等有諸多推測,但都是不得實證,後至靈虛子自大餘山脫困,我才有機會前往那裡一探,果然尋見了神法上的靈韻。”
“為何不早說。”
納珍仙盯著財虎的表情,說道。
“本來靈虛子鎮守大餘山時,我就有去過,可惜被妖神商羊盯著,無法窺探其秘。
後來在靈虛子脫困後,我病體方才痊癒,又經溟海蒙谷一戰,也是這些年才有些時間仔細查清此事。
不過想來即便他已經修行百花大仙手中的花煞神法,也是難成威脅,終究是修行時間太短。他如今也不過才二百餘歲,再怎麼突破常理,也難以一步登天。”
“是極!”
久不作聲的正道仙點頭,大為贊同。
“靈虛子那裡是何情況?”趙壇問道。
納珍仙即刻回道:“在谷禾州蘭蔭方內,一處名為橫山的小地方。”
想了想,納珍仙又補充道:“掌空法王日前傳訊於我,說是前去盯住靈虛子。”
“呵呵,我的這位師弟啊,他是怕我派他前往啞炫大星上,還是一如既往的敏銳,稍有風吹草動就能驚走他。”
趙壇看向納珍仙,後者立馬明白意思,說道:“我這就發去一道信簡,讓掌空法王試探一下靈虛子在神法之上的進展。”
“不,你親自去。”
趙壇說罷,身影落到地面上,在他的面前有一面透光的薄膜,如同巨大的人皮一樣擋在趙壇的面前,透過這薄膜似乎能夠聽到外面,那啞炫上的囋B鳴。
趙壇的一隻手掌伸出,貼在薄膜上,往膜外輕輕的探出。
當手掌再收回來時,緊握的掌中多了一束光,青白色的光芒,有些像是翡翠之色。
“快了,快了。”
趙壇盯著掌中抓握的光芒,口中呢喃道。
“是啊,快了。”
正道仙在心中暗道。
他在這裡等了這麼久,潛伏了這麼久,不就是在等這樣一個機會,現在他終於等到了,那種期待的快感已要淹沒了他的元神,這種異樣幾乎要被財虎察覺。
為免財虎覺察,正道仙找起話題,對財虎禪師道:“我們不日將去啞炫,那裡靈機不存,道法荒蕪,只能依仗肉身上的造詣,不如我們在此論道一番,看看在肉身三昧上可否互有補進?”
“正有此意。”
財虎笑道。
第1141章 故地,去塵埃
橫山下。
時移世易,數百載春秋輪轉,此地早已不復當年模樣。
那口曾困住一條草魚的池塘,歷經山洪改道、泥沙淤積、人為墾殖,如今已化作一片蜿蜒數里,水光瀲灩的河灣。
岸邊老柳垂絛,水草豐茂,野鴨嬉戲,遠處阡陌縱橫,依稀可見村落炊煙,一派安寧的田園景象。
在這裡,靈虛子獨自一人。
他來此是以自身所煉道家胎靈變化出遊,這次他重走故地,乃是為了追憶俗塵,而後將這些一一放下,並跨出最後一步——胎入上宮。
在他的身上,穿著一件漿洗得發白的舊道袍,木簪束髮,面容平靜,彷彿已與這山水田野融為一體。
沿著泥濘的河岸邊上,季明只如一個最普通的旅人,深一腳溡荒_的緩緩踱步。
目光掃過粼粼波光,穿透水面,觸及河床深處那被厚厚淤泥覆蓋的河底,沉澱在記憶深處的感觸浮上心頭,他也曾在這裡安睡過,雖然那時候睡得極不踏實。
走走停停,說說念念,越來越多的感觸浮湧在心,那是一個懵懂生靈對這個世界最初的好奇、警惕,還有在那場暴雨後,躍出樊唬瑓s意外遭遇到第一次終結的莫大恐怖。
此刻,難以言喻的情緒如同深埋地底的陳釀,而今被猛然揭開泥封,悄然瀰漫心間。
他隨意找了一處平坦的草地坐下,面對河灣,閉上了眼睛,只是在這裡純粹的回望過去。
心神沉潛,記憶倒流。
眼前不再是河灣,而是那口日漸乾涸的池塘。
灼熱的陽光烘烤著水面,水位一天天下降,生存的空間被擠壓,食物變得稀缺。
他能感覺到自己緊貼塘底淤泥的不安,能聽到水流減緩帶來的沉悶,能嗅到水中因缺氧和腐敗而生的淡淡腥氣。
另外,還有那條魚霸,及其他那雙逐漸靈動,甚至開始顯露出一絲智慧的魚眼。
它在暴雨來臨前的焦躁,在雨中的興奮,在決意躍出池塘時的果決,以及最後在流民圍捕下瘋狂掙扎,還有最終狼狽逃回塘中的身影。
而自己,在那時成了一條沒能逃掉,被開膛破腹的肥美草魚。
那種瀕死的冷意,隔著數百年的光陰,依舊有一絲微弱的寒意,從記憶深處泛起。
隨之而來的...便是寶眼啟動,一枚【胎】字消融,意識沉入無邊黑暗,當他再醒來時,已是這橫山腳下,水鳥寨中,成為一位名為王路的凡夫俗子了。
從此他便踏上了這條與天爭命、與人爭鋒的仙道之路。
回憶的閘門一旦開啟,便如潮水一般洶湧而來——搏泥公小廟搏戲、橫山狐社初識修行,還有同金猊猿出生入死,牙峰上謯Z天人出身,更有火墟洞中學藝,素羅禪師圍追堵截,黎嶺之南率領一軍衝鋒陷陣,二次大劫神威得展。
痛快!
無限痛快!
這種痛快非是凡俗上的縱情聲色,而是對力量、對智慧、對掌控自身,乃至他人命叩臉O致追求。
每一次道行的精進,每一次神通的領悟,每一次在強敵環伺下的險中求勝,每一次將看似不可能的謩澴優楝F實,都讓他的元神發出酣暢淋漓的痛快顫鳴。
仙道爭鋒,逆天而行,與天爭壽,與人爭摺�
這條路上充滿了荊棘陷阱,還有背叛和殺機,但也正因為如此,每一次突破,每一次勝利,所帶來的愉悅與滿足,也遠超凡俗體驗的極限。他已經享受其中,沉醉於這種以天地為棋盤,以仙神為棋子的宏大博弈,某些時刻甚至甘心為之而死。
然而...
在這熾烈的痛快洪流之下,一絲悵然總是如期而至。
是的,如期而至。
季明緩緩睜開眼,望著眼前寧靜的河灣。
夕陽西下,為這水面鍍上一層碎金,野鴨歸巢,發出咕咕的叫聲,遠處村落升起裊裊炊煙,隱約傳來孩童的嬉笑與犬吠。
作為一條草魚時,那簡單至極的“魚生”裡,他的目標明確——覓食、生存,當然煩惱也很單純——天敵、乾旱,還有魚霸。
其中最大的冒險,也不過是躍出池塘,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雖然最終結局是成為他人的盤中餐,但是在那之前,他的每一次擺尾遊動,每一次吞嚥水草,每一次感受到水流拂過鱗片的觸感,都是如此直接而鮮活。
那時的痛快,只是暴雨降臨時,水位的回升之下,成功避開魚霸追捕後躲入蝦洞的安心,是發現鮮嫩水草時,那大快朵頤的滿足。
而如今時候,他擁有移山倒海之大能,無可撼動之背景,還有那份算計仙家之術數,掌握著無數人的命撸苍谥劃著影響人間,乃至於整個三界的大局。
如今的痛快是建立在無數複雜算計、艱苦修行,及其生死搏殺之上的,這份痛快固然更加宏大,也更加深刻,卻也是更加的...沉重煎熬。
那種最簡單的,與生俱來的,對生命本身最質樸的感受和喜悅,他已經很久沒有體會。
他的五感能洞察微觀,也可遙觀千里,但是似乎很難再純粹地欣賞一朵野花的綻放,感受一縷微風的拂面。
明明自己曾在太陰月姥身上感受過那種鮮活自由,知道自己該做些改變,去全身心地投入生活,享受熱鬧,體驗新奇,經歷情緒,如此才能使性功更為精深,而不是如今這樣需要時時勤拭,才能使明鏡不惹塵埃。
“有得有失,或許這便是代價。”
季明望著波光粼粼的河面,心中那絲悵然漸漸清晰,心中不由產生一種瞭然後的淡淡唏噓。
他在河邊緩緩站起身,撣了撣身上並不存在的灰塵。
夕陽的餘暉將他身影拉得很長,倒映在河水中,隨著波紋輕輕晃動。
在橫山之下,陰世之中,掌空法王一路跟隨,在此處隱遁,並透過地聽天視之法來監視靈虛子的一舉一動。
事實上,他不敢盯得太緊,隔一段時間才窺探一次,畢竟靈虛子真實的鬥戰之能,誰也沒真正摸到底。只是自從靈虛子到了此處,其形神上的狀態便離奇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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