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黑環
季明以悲天憫人之口氣,道:“凡上赴會之宗派,所借之款用,靈庭核准之後,直接撥付此種太平寶錢,此錢可兌成符錢,但是符錢卻不可兌成寶錢。
如此二者仍有聯絡,但也能繞開三山符錢,真靈派、黃庭宮即便超發符錢,亦難直接衝擊太平寶錢的價值。”
“小聖明鑑!”
霖水君正待歡喜讚歎之時,溫道玉以無比嚴肅之口吻說道:“符錢之信用,根植於正道三宗共發之盟約,更源於其背後三宗無量底蘊、遍佈天下的認可度,及可兌換的實在資糧。
太平寶錢縱有新名目,有本身相當價值的對標之物,但還是不能擺脫符錢影響。”
他頓了頓,見季明認真的聆聽,便繼續剖析,“真靈、黃庭二宗若超發符錢,致使所有的修行資糧,以符錢標價的名義價格上漲,太平山將面臨兩難局面。
到時候,無論進退,都是困境。
若二宗察覺我設‘太平寶錢’意在另立爐灶,其反應恐非止於超發。
二宗或可斷然拒絕承認‘太平寶錢’在其勢力範圍內的流通性與兌換權,甚至聯合施壓,要求我教必須以‘標準三山符錢’進行最終承兌。屆時,‘寶錢’恐成鏡花水月,反損我教信譽,壞我教霸業。”
霖水君沉聲說道:“師兄不是說了,此錢乃是天南重建專款之用,乃至善功德之款,有此藉口,定能暫堵悠悠眾口。”
“萬一二宗聯手發難,甚至不需二宗,只要黃庭宮蒼天教主那一脈過問,此大議會便成水中撈月,還將葬送小聖過往聲勢權威,使小聖落得分裂天下正道的罪名。”
二人爭執愈發的激烈,每一句話都足夠讓人心驚膽戰,丁如意和明月童子只能在旁乾瞪眼。
“分裂天下!”
季明笑了一聲,這一聲讓溫道玉噗通一聲,直接伏地稱罪。
“何罪之有,我連那些氏族都能容下,還容不下你幾句話。”
季明讓溫道玉起來,他的眼神沒有什麼波動,該考慮的後果已經都考慮了,太平山上該通氣的人,也已都通氣,這一步既已邁了半步,就斷無收回的可能。
唯有此不世之功,才能讓諸祖師對他有求必應,才能讓他透過「寶資功德靈庭」為跳板,將自己的手給伸到那靈空上界,來觸控到更大的棋局。
“非常之時,當行非常之法。”
說罷,他話鋒隨即一轉,道:“現在那些氏族情況如何?”
二人當即一一彙報,正要說完的時候,季明忽然心有所感,驀然抬頭望向窗外雲海深處。
只見一道純淨清冷、不染塵埃的月白光華,無視神罡宮周遭繁忙的遁光與陣圖,如入無人之境般穿透而來,悄無聲息地落於小樓窗欞之上,化作一枚精巧的玉蟾。
樓內眾人神色一凜,皆感受到那股遠超尋常仙真的清寂威儀。
季明目光微凝,起身整理了一下袍袖,而那玉蟾輕輕躍起,懸停半空,一個清冷女聲自其中傳出,“靈虛子,神姥法旨:月宮桂圃,弈局初開,有暇可來手談一局。”
第893章 桂圃,英姝仙
月宮桂圃,清輝漫灑,寒香襲人。
不同於上次弈亭的肅穆,此處景緻更為隨性天然。
在天地神木月桂樹的濃蔭下,棋枰由乳白色的光華半凝成就。
棋枰之外,有一輪在盈虧之間變化的月相,此乃神姥顯靈之身。在月相外的清輝中,化出了一隻素手,指尖拈著一枚溫潤白子。
此刻,神姥正饒有興致地打量著對面一副老實人樣的季明。
“小聖,且落子吧。”
神姥慈和嗓音中帶著一絲慵懶笑意,不過季明聽到這尊稱,卻是眼皮直跳。
“神姥莫要折煞我了,您老喊這麼一聲,小子的福祿起碼損去一半之多。”
季明這一番話非是在恭維神姥,而是神姥乃是天地間的混元一氣太乙金仙,早已證得不可思議之道果,其一言一行無不靈驗非常,自具無上神通法力。
她這一聲小聖,不是現在的季明可以承受的。
“呵呵,那好,大聖,不對,靈虛小道,讓我再看看,你那屎棋可有了新花樣。”
神姥言語帶笑,似乎心情不錯,這讓精神微繃的季明略微放鬆一些。
到了他如今道行,及其地位,雖說已有底氣在神姥面前氣定神閒,但那又有何益處。他對神姥可不是無慾無求,而是希望維持,並增進二者良好的私交。
當然,季明清楚在巨大的差距下,這種慾望乃是自尋煩惱,故而此念一生即被斬去,不做非分之想。
季明深吸一口清冷桂香,稍微定了定神,臉上已經堆起恰到好處的認真,“神姥面前,豈敢藏拙,只得竭盡所能,博您一哂。”
言罷,他執起黑子,故技重施,直入主題。
什麼愚公移山、投石問路、盲龜浮木,諸多苦心鑽研的臭棋定式信手拈來,落子時而魯莽,時而遲疑,時而看似精妙,實則自斷生路。
這一刻,他如同變了一個人。
棋枰之上,季明的黑子很快便被殺得丟盔棄甲,七零八落。
神姥果然被逗笑,那輪月相變得滿盈,又圓又亮,而其所執白子落得又快又準,每一次屠龍都引來她一陣輕快的低笑,連帶周圍侍立的幾位姮娥也都掩唇莞爾。
月相外的清輝隨著她的愉悅心情流轉盪漾,讓整片桂圃都明亮了幾分。
“殺屎棋以作樂,果是人間至趣!”
神姥一子落下,又將季明一條“奄奄一息”的大龍徹底斬斷,心情大好,讓一位姮娥仙子給季明備了一盞桂花釀,說道:“比起跟那些老古板下什麼爭劫奪勢的悶棋,著實痛快多了。”
季明當著神姥的面鬆了一口氣,頗多自在隨性的樣子,同時調動全身真炁給眼中瞳子神舒緩枯竭的精神。
他這臭棋定式能成,可全靠兩位瞳子神來算出神姥棋路,估計再來幾次,兩位瞳子神就要罷工不幹,那他這臭棋王也得露餡。
季明正要飲用仙釀時,感受到神姥幾分探究的目光。
“聽聞你在下界鬧出好大動靜,聯合雷部和南鬥一些靈官仙神,整出了一個寶資功德靈庭的名堂。你既能琢磨出此種棋路,以迎合於我,那也該知道神姥我最喜熱鬧新奇之事。”
季明心中一動,知道正題來了。
果然,神姥突然召他對弈,並非完全惦記他的棋藝,果然還是對他在人間鬧出的動靜感興趣。
只是不知神姥這樣的地位,究竟是單純對這件事情本身感興趣,還是對此事促成後的功德感興趣。
如果神姥對功德感興趣,要在靈庭中插一手,那他這事就更有保障了,起碼靈庭可以多維持一段時間了。
季明收起那副‘棋臭人老實’的模樣,身子微微挺直,認真的開始講述。
不過在此之前,他先是丟擲一句出乎神姥意料的話,讓神姥興趣更濃一些。
“其實我一開始沒想過寶資功德靈庭的事情,也沒想到鬧出這樣的動靜,至少沒有刻意往這方面想。”
“這話裡有七八分真。”神姥如此說道。
季明面色不變,他知道自己下一句話,一定能引起對方興趣,他說道:“我的目的一直沒變過,從來都是我教改革之事,為了能一勞永逸,我首先要做的就是讓這些氏族們“餓死”。”
“哦?”神姥果然被吸引了,興致勃勃,道:“細細說來!”
“我認為解決某件緊迫之事的最好辦法就是不給它反應,讓它無法自我發酵,產生影響,使它自己”餓死”。
陸真君和晚輩欲行革新,整肅山門,但我們兩個向來手段強硬,自身又重視於修行功課,難有精力和氏族們窮耗下去,如今改革之下一直輿情洶洶,物議紛紛,著實煩人,因此絕不可給其反應時間。
正所謂眾生的注意在哪裡,那麼能量就流向哪裡。
所以我便下一劑猛藥,轉移視線,掐斷他們這輿情能量的來源。
正好,天南大劫剛過,百廢待興,各方都缺錢缺物,晚輩便順勢而為,搞了這麼個「寶資功德靈庭」,另外起了個太平寶錢的名目。”
“這真是你順勢所為?”
在旁邊,一位素衣廣袖、雲鬟霧鬢的姮娥仙子問道。
“是她!”
季明心裡一驚,先前似乎因自己太過專注,竟未認出身旁這位兩次於月宮接觸的仙子,心中暗道:“對了,她叫什麼來著,上次對弈後我怎麼忘了問她道號法名。
上次這位仙子幫我引路時,我便未能道出其名,鬧了個笑話,這次若是再道不出她的名號來,定是叫她心中有氣。”
一想到這裡,季明趕緊避開這位姮娥仙子的目光,他可知道這一旦被女人記恨上了,十年八年都難消,而若被得道的女仙給記恨上,這百千年都難消去。
“到底叫什麼來著?”他心裡暗急道。
那姮娥仙子見靈虛子這心虛模樣,心中不由好笑,原來這人也知自己做的不地道。
她兩次為靈虛子於月宮引路,一次引其往寒池取素蓮,一次引其往蟾宮對弈,言語之中也是多有提點,怎麼也算熟人一位,結果卻連個名字都沒被問起,現在此人更是刻意迴避的模樣,心裡著實來氣,便要譏諷幾句。
話剛提到喉間,便見靈虛子從棋枰旁站起,鄭重取出一個小壇,對神姥說道:“上次便承蒙這位月宮仙子關照,此次受召而來,特備一罈玉王紫蜜,聊表謝意。”
那仙子見靈虛子取出小壇,就知道對方打的什麼主意。
只是礙於神姥當面,一時不能發作,本意是即便神姥讓她收下,過後也是回絕,但是在聽到玉王紫蜜這等寶蜜,還是忍不住詫異幾分。
“玉王紫蜜。”太陰神姥唸了一聲,而後說道:“我記得這玉王紫蜜以前是煉製羽化成仙之丹的一味藥品,現在則是煉成靈丸的主料,為人間修士太陰煉形之用。”
“正是。”
旁邊另一位姮娥仙子笑道:“英姝妹妹可真是有福,這一罈玉王紫蜜可不是能隨身而帶的物件,必是專為妹妹挑選來的,想不到咱們宮中姮娥仙子都是出了名的面冷情淡,竟也有人上杆子來獻殷勤。
靈虛小聖你可想仔細了,這一罈紫蜜想必在人間也就那麼兩三壇,你要送到英姝妹妹手裡,可換不來她一個笑臉,不過姐姐倒是願意和你多親近一些。”
季明心中有些詫異,想不到在孤冷清絕的月宮中,竟是有這樣言語潑辣的仙子,而且神姥看上去似乎格外寬容,對這位女仙的言語無忌渾不在意的樣子。
他極有距離的笑了一聲,將玉王紫蜜送到那位接觸兩次,結有善緣的仙子面前。
“英姝仙子!”
聽到靈虛子張口就來的稱呼,這姮娥仙子薄唇露出一絲莫名微笑。
這一笑是笑靈虛子總算是從別人口中聽到了她的名號,雖說心中氣惱未曾全消,但是她還是接過了那一罈紫蜜。
她接受紫蜜,乃是紫蜜確實有份量,最重要的是靈虛子如今身份不低,不管是不是特意備下這份禮物,肯做到這種程度,實屬不易,她不可由著自己性子。
見英姝仙子這樣通情達理,季明也沒為這一罈剛到手沒多久的玉王紫蜜而惋惜。
玉王紫蜜一共兩壇,來自於哭麻老祖的千花洞。
在哭麻老祖被他除去之後,西荒的那座慶真觀千花洞雖不曾被他侵奪,但是裡面的奇珍異寶自然歸他所有,因此季明雖也知其珍貴,但他倒是沒多心疼,反正又不是他辛苦釀成的。
第894章 覺悟,堅意拒
小插曲過關,話題回到原來。
對於季明這套‘餓死輿情’的法子,神姥倒也頗覺有趣。
不過她更關注寶資功德靈庭,深覺其中大有文章,這裡面的“文章”不是指功德方面,而是在另一層上。
她也覺察到靈虛子不願在寶資功德靈庭上深談下去,於冥冥之中略一感受,就可知靈虛子內心之中對於寶資功德靈庭,並沒有一個長遠發展的打算,似在擔心自己受到天意所關注。
畢竟這靈庭真要發展下去,便是在同雷、鬥二部中的某些仙神實現利益捆綁,這便是在天條上開了一道口子,日後可釀成巨禍。
“無論神罡宮大議會成或不成,都能轉移天南眾道視線,使得你們內部的改革得以進行,這的確是步妙棋。”
神姥說著說著,似乎有些意猶未盡的意思,道:“可惜就算成了,寶資功德靈庭也只是曇花一現。靈空上界各宮各部都不會允許其長久維持,天下正道也不會允許太平符錢的價值處在符錢之上。
你這‘非常之時的臨時措置,意在高效排程資糧,普惠天南。’的大義藉口,最多隻能將這些舉措維持個四五百年,這已經是各方能夠容忍的極限了。”
“已經夠了。”
季明心中暗道。
在他和陸真君的推測中,能維持一二百年已是可以收回本錢了。
“不夠!”
神姥說道。
季明知道自己被神姥聽到心念,這種事情經歷多了,他也是習以為常,於是說道:“神姥若有意參與,靈庭主人自是拱手相讓,我也願在靈庭為神姥效勞。”
“我覺得靈庭應該維持下去,這樣應該會發生一些趣事,但是我沒興趣參與進去,我更願意旁觀它的興衰發展,就像是在讀一本書一樣。”
“寶資功德靈庭的籌建,全是由諸祖師和真君來辦。”
季明果斷地劃清關係,他敏銳的覺察到神姥話語中的巨大麻煩。
“來打個賭!”
“不賭。”
“小賭怡情,為何不賭?”
“本錢不夠,擔心把自己賠進去。”季明老實地說道。
“授你河漢列宿神法。”
“不要...”季明艱難的搖頭,此時他恨不得將自己耳朵給堵上。
“可想好了,這神法乃我和青天子當年合創,古往今來之普天星相皆由此法成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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