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黑環
泉水甫一入喉,黑梟身軀奇異地一緩,他那剝露如創的皮毛上,虯張的筋脈似乎也稍稍平復了一些。
見到孩兒舒緩的情狀,姜神虎心中一定,快步地走上前去。
他將手中火燭丟擲,隨即掐訣唸咒,那燈焰猛地一縮,隨即光華大盛,更有一股安撫神魂、滌盪邪穢的清涼氣息悄然瀰漫。
當燈焰飄至黑梟頭側,其灼灼睛目中的戾氣稍退,掙扎著試圖昂起那曲長的脖頸。
“別動。”姜神虎將飄晃的燈焰一抓,再輕輕覆於其猙獰虎額,掌中燈輝如水銀瀉地,滲入那顱骨中,而後慈愛的問道:“梟兒,感覺怎麼樣?”
“呼~舒服多了。”
“這燈魄是你祠堂內的祖宗「丹元虎師」親自傳下,不說藥到病除,起碼給你足夠時間來根治。”
“老爺子你有根治之法?”
“我要是有法子,又何必將你流放到東海之外的地丘。”
事實上要不是祠堂中,那老蠻子見多識廣,他姜神虎都不知自己這孩兒體內的丹毒到底為何物。
不過為了讓黑梟信心重振,他便說道:“那地丘自古以來就是神人居所,雖是經歷元皇、天皇兩個古年中,其數萬裡的境土被縮減數倍,但仍是極為廣闊。
你到了那裡,首先持家中名帖,去拜謁我真靈派地仙老祖,那位避世隱居在東極島的東極然風島主,她老人家才情卓絕,定有法門解你肉身毒厄。”
“原來老爺子你早就算好了。”
“這是當然。”
姜神虎極沒底氣的回道。
他是算好了,就是不知道那位然風島主給不給他這個面子,或者說給不給姜家這個面子,那位對於門中宗家把持權柄的現狀可是深為不滿。
“今夜子時,老蠻子會來親自接你走。”
“這麼快!”
“對,就是這麼快。”
姜神虎也是有苦難言,門中欲置黑梟於死地者不在少數,尤其他那位好大兒姜昭。
.........
夜深,萬籟俱寂。
金精山中的山霧雲幛斂去,唯餘浮空石臺上瓊英玉樹熒熒生輝,映得下方幽壑明滅。
在地宮的入口,蕉雨瀟瀟,沾溼了冰冷的石階,一道徽衷趯挻蠛谏放裰械难埃粌深^虎悵半扶半引,步履沉重地踏出了此地。
行至山中斷崖,罡風凜冽。
老蠻子已在崖上等候多時,見到姜黑梟虎身直立走來,宛如妖魔拽步而來,於是伸出一掌,按在其斗篷肩頭,聲音壓得極低,混入瀟瀟雨聲。
“黑梟,地丘黑水河畔雖是苦寒窮絕,亦是生機一線。
家主苦心,非為棄汝,此去黑水之畔,切記隱忍蟄伏,收斂戾氣。
待…待丹毒消弭,戾質歸寧之日,自有歸期!”
“梟兒明白。”
那黑梟曲頸微俯的道。
老蠻子點了點頭,心中一嘆。
他根本不看好這個後輩,要想重化人形,非得尋到一條玄妙路徑,再將這路徑透過自身高深道學和深厚閱歷,來創出一部行之有效的真法,如此方能逆轉這人妖相化的狀態。
現在讓一個不過束髮之年的孩子來自悟真法,何異於天方夜譚。
老蠻子取出一那座微府,遞給了黑梟道:“這是你父親託我給你帶來的,這座靈府受你煉化,外人難以動它,你父親在此府中存了你將來生活和修行所用的資糧。
到了那地丘黑水之畔,便是與世隔絕,難見紅塵了。”
在黑梟拿過微縮靈府,他也不再多言,低喝一聲:“走!”
袖中一道梭形金光激射而出,瞬間漲大,載著二人,化作一道微弱的流星,撕裂沉沉雨幕,投向東方無垠的黑暗海天,最終消失於窮荒絕域的茫茫深處。
在蓼花汀宅院處,唯餘蕉雨瀟瀟,輕打著冰冷的青瓦,一聲悠長的嘆息在簷下發出。
.........
數月之後,東海之上,星斗西斜,潮信東涌。
梭光內,一老一少於其中前後盤坐,破浪擊風而行,已近東海之涯。
在光下,偶見群島列陣,巨鯨顱骨半埋沙中,慘白如窟中寒霜,孔竅間珊瑚叢生,更有海藤盤繞如蟒,幽然蠕動。
梭光遁行漸深,海面忽若琉璃鋪就,水光澄澈,映得雲天倒懸。
黑梟神色一動,仰起虎首,故作驚呼之狀,在頭頂上深不可測處,竟有虛幻樓影倒行,其上依稀有道人影,正在垂首向他望來。
此刻老蠻子袖中羅盤,金針忽左右分張,各自疾旋,一時間面色微變,指掐咒訣,急引梭光如箭離弦,劈開重重水影迷障,破開海天顛倒幻境。
“竟是誤打誤撞,險些衝入蜃幻靈境。”
就是身為真靈派六瑞之一的大蠻子,此刻在梭光中也是心有餘悸。
他對黑梟叮囑的道:“你要記住,若是在海上遇到這蜃幻靈境,一定要預先避開,若是不幸落入其中,一定要找到其中的寶樓主人,求其庇佑,將你送出靈境。”
“那算是寶樓嗎?”
黑梟手指前方說道。
在前面,大如聳立高塔,表面粗糙圓潤,上下兩處像是被拉長的棋子狀物體,下貼於海面疾飛過來,眨眼間來至,一副迎面相撞的架勢,梭光迅速一停。
那物風馳電掣,筆直撞向黑梟和老蠻子,卻是二者身前三丈開外,險而險之的一個上躍懸住,勢態絲滑流逝。
此刻,在附近海空之上,有金翎、青羽二鷹盤桓。
金鷹奮翼,鐵喙裂雲,鋼爪分濤;青鷹振翎,霜翅裁霧,冰眸照影,兩禽迴旋之處,罡風扯過層雲。
片翼掃過流雲,金青交錯,倏忽間收住雙翅,二鷹飄立於一道百丈浪頭之上。
金鷹脖子一側,對身旁的青鷹問道:“金童,你這陰神出遊,已能變化無端,這變身術上的火候著實不湣!�
青鷹雙爪一摳,抓好下方的浪頭,目視前方說道:“大仙說笑了,您只攝取一道晴光,便可變化成這具玄光分身,其中的玄妙遠在我百倍之上。”
“我看仙山東北處的磁峰已被那兩兄弟收走,你已經決定不在仙山做客了嗎?
那可是東海之上的一處洞天,你在其中這五十年的苦修,光是吐納靈機,還有接引日精月華,就已經勝過了外頭四境修士百年的坐忘之功。
更何況那裡,還有桃花仙子,及其老仙我親自為你解惑。”
青鷹彎喙輕點,在浪頭上梳理了一下羽翼,說道:“我幸得荼、壘二位神人眷顧,便是兩儀如意曲雲柄早已煉成,他們也一直未曾討回磁峰,供我在仙山之中棲身,更有仙子時常邀我飲酒,點化功課機要,使我道行飛漲。
如今已過五十載,天南劫吆穹e,魔頭妖邪頻出,頗有魔長道消之勢,我太平山子弟壓力頗大,值此時機正該使我有所作為,積下功德,以備將來。”
第751章 劇本,湖中影
對於金童不在仙山潛修,昴日星官還是有些遺憾。
他很看好這個凡人,不然也不會下定主意,在其身上連下重注,並且如此優榮,沒有對其強加意志。
要是像天狐院的萬幻魔君,黎嶺深處的盤仙,冥府下諸陰天宮室內的神神鬼鬼們,哪裡會如他一般好說話,直接一道禁制落下,是龍是虎都得屈從。
說句不客氣的,他昴日星官要真對金童動手,以其前古以來的閱歷手段,有百種法門炮製,保準金童服帖。
有時他自己都為金童感到高興,遇到他這麼一位善解人意,堪稱仙家楷模典範的老仙,讓金童無形中避免了一場大禍。
“蜃幻靈境常年在東海之上浮游無定,難以捉摸。
這麼多年東海龍宮佈下天羅地網,窮搜山海群島,也沒將這一處靈境給捕到,未料竟是被他們給撞到了,還如此巧合的被拉入這處靈境之中。”
“大仙不會認為我有能力遣驅靈境吧!”
“你...”
金鷹側過頭,凝視青鷹幾息,道:“自然不會。”
他緩緩說道:“這處靈境乃二十八頭強大蜃種隕落之所,其殘魂未散,在三十六氣寶蜃樓的導引下,同萬頃洋海之精魄交融糾纏,歷經歲月,終化育出這一方虛實難辨、如夢似幻的所在。
你要是能遣驅這一處靈境,那起碼得掌握寶蜃樓中的二十四道祖蜃氣。”
青鷹將翅一振,從百丈浪頭上飛出,不斷的接近那處靈境,同時說道:“現在就讓我們來一起看看,他在這蜃幻靈境之中,將有何種的增益?”
............
梭光停在一片詭譎海域。
但見這海天相接處,水汽蒸騰,光怪陸離,無數流散的蜃氣如七彩流紗,在晴空與碧波間緩緩遊移聚散。
在老蠻子和姜黑梟的面前,那是一個巨大而沉默的卵石,光彩流紗輕撫其表面,旋即如燭火熄滅,沒有絲毫的預兆,導致那物體外數丈不見任何異象。
在二人身外,四周景象驟然扭曲。
平靜的海面陡然豎起萬丈水晶宮闕,瓊樓玉宇,珊瑚為樹,明珠作燈,仙樂縹緲。
在這樣的靈境中,重重裹住二人的梭光卻是明滅不定,顯然這裡不似看上去那樣祥和美好。
老蠻子虎目圓睜,鬚髮戟張,周身有純陽至真的神意鼓盪,牢牢的穩住梭光,然而那蜃氣有形無質,如千萬根柔韌堅韌的絲線,無聲無息地纏繞滲透。
“我們誤入此處,這處浩大靈境本能的在對抗我們。
我要穩住梭光,便是在同這一處天地來做對抗,要是不在這裡找到一位樓主託庇,我是死不了,可你小子難說。”
老蠻子一臉晦氣的對姜黑梟說道。
海天處,無數七彩光泡無聲無息地自海面蒸騰而起,大者如城,小者如鬥,流轉著迷離幻光,瞬息間瀰漫開來,將梭光連同周遭海域盡數吞沒。
光泡觸碰梭光,便產生細微的琉璃碎裂之音,每有一聲,梭光便消減一分。
見此情狀,老蠻子心頭一沉。
“我在這裡撐住梭光不消,你去那怪模樣的東西里面探探。”
“好。”
姜黑梟雖心頭跟明鏡一樣,對這裡熟悉的不能再熟悉了,但還是裝作一副強作鎮定之態。
“去。”
一道靈符貼在黑梟後背,隨即他被老蠻子推出梭光。
一出梭光,黑梟只覺天旋地轉,還沒等他穩住自己的身形,一抹彩蜃流紗拖著三五個氣泡已經飛來,黑梟當空一翻,掀起一陣妖風便往那黑沉之物中遁去。
此時此刻,金青二鷹正在上方流紗幻彩深處盤旋。
忽然金鷹一個俯衝,往那黑沉之物衝去,直接往往上一撞,沒入其中。
由季明陰神所化的青鷹,在盤旋之中微微搖頭。
看在那根太乙紫氣金針令他在四境後期功課「日月二煉」中少走許多彎路的份上,他也就沒同昴日星官這闖入自己樓梭裡的舉動多做計較。
眼前如同長條棋子,表面如同深灰的細糙巖面,渾然一體而沒有絲毫的縫隙的物體,正是他在蜃幻靈境中的樓梭。
本來在計劃之中,他這一次的增益是第二元神之身·姜黑梟暗中設法引導,使得梭光經過蜃幻靈境在東海上浮游的軌跡,使二者“意外”相遇,而在靈境中獲得本次增益。
只是沒想到,姜黑梟還未有所行動,梭光在過東海之東時,正好撞上了蜃幻靈境。
在靈境內的海上,妖風正裹著黑梟,往樓梭上一衝,穿體而過。
黑梟在其中重重跌落下來,但在他的身下並非海水,而是一片溫潤如玉的湠�
周遭迷霧氤氳,將一切渲染得朦朧而靜謐。
眼前,赫然出現一泓清冽湖泊,湖水澄澈見底,倒映著變幻莫測的蜃光,而那湖心之處,一塊瑩潤的湖心石上,那裡有一大團的焦漬,依稀像是個蛟影。
“那是什麼?”
金鷹早已停在這裡,向飛來到青鷹問道。
“一處龍藏而已。”
青鷹回道。
“據我所知,你也是靈境中的樓主之一,這處獨特造型的寶樓應該是你的精舍。”
“正是。”
“若將靈境比作一張陣圖,蜃種死後所化二十八口龍藏就是陣圖樞紐,也是陣眼所在,你以這寶樓將他給送入這一口龍藏內,究竟是福是禍?”
“大仙難道算不到?”
青鷹略顯得意的問道。
這一次的增益,他可是想破了腦袋,這才有這樣一出大戲,一出昴日星官也難簡單推算出來的大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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