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黑環
第223章 劍樹,太歲肉
陰山之下,無有來處之徑上,有遊將頂著一面亡命手牌走在其中。這遊將的身前拘著一道生魂,拉扯著前往陰山之中。
生魂道行不高,因而魂形不全,只依稀辨得出是個肥頭大耳的和尚。
“陰吏爺爺,這可使不得,使不得啊!”這生魂哀天叩地,叫屈喊冤,喊道:“我以後在寺中定嚴守清規,戒去葷酒。”
遊將也不理他,只強拘到山中一插著引魂幡的劍樹之下。
這樹叫作劍樹,可上面無劍,卻是張牙舞爪的鐵刺,上面鐵鏽混著血汙,紅漬漬,黑沉沉的,一個,兩個,三個...許多生魂陰鬼穿掛在上面。
咿咿呀呀,哼哼唧唧的叫喚聲在樹上此起彼伏,在這一陰雲垂山,無有陽光的「小西山陰世」中顯得格外的刺耳。
不待生魂說話,遊將將他利索的掛在樹上,橫七豎八的鐵刺穿在魂魄上,疼得他在此尖嘯不斷。
“和尚,你身為別院弟子,道籍有名,受命在蘭蔭方通溪縣興福寺中任主持一職,可卻廣募金錢,悉供淫賭,故而罰你十日穿刺之刑,十日柳鞭之罰。”
說著遊將抽出一支嫩柳條,在一旁缸裡粘了粘水,猛得抽打起生魂。
“你在攜私報復,攜私報復。”和尚生魂似乎醒悟到什麼,口中叫喚不斷。
遊將讚了一聲道:“你倒是更聰明一點。”
被掛刺在樹上的和尚生魂一開始還能叫喚,後來只能求饒,再然後魂魄都開始渙散,如此才被送回了陽世之中的肉身裡。
迴轉肉身的和尚只覺身上無一不疼,扯開內衫一看,遍體的惡瘡,這是魂魄之傷延伸到了肉體之上,一想到還有十日刑罰,他恨不得當場死去。
不過死也沒用,死後還是會被拘去受刑。
“快,去請智光師兄。”
和尚在禪房中大喊道。
“不,快起轎,我要親自去小西山法嚴別院,一定是那位在報復我們...四悲雲寺弟子,一定是他,真真的禍事上門了。”
............
別院幽宅內,罩著桃符春木衣的智光抵住口鼻,強忍著咳嗦,盯著眼前肥頭大耳的和尚。
“淨遠,我記得你以前是個比我還瘦的好僧人。”
“師兄,那都多少年前了,咱們從合山方來別院的弟子,誰不吃喝得嘴裡流油。”
智光那無眼皮,永遠睜著的可怖眼睛,死死的盯著肥和尚,語氣好似空谷中傳來,顯得深遠恐怖,“我記得你立志於登臨西方極樂啊!”
“唉!”
和尚以袖遮面,難堪的道:“那小周天功夫白天六陰時要退陰符,晚上六陽時要進陽火,平日金剛印身的密功要練,向師傅進獻的七寶也得及時繳納,師弟這日子比凡人還不如哩!”
智光聽了這話,氣得祭出祖師籙。
“凡人能得長生否?
凡人能得神通否?
凡人能得自在否?”
智光一連三問,祖師籙中躍出兩尊被佛法度化的“神將”,著甲執鐧,一副要將這和尚給就地正法的姿勢。
“師兄,咱們要來禍事了!”和尚趕忙搶先的說道:“那遊將雖未自報家門,但此處的日夜遊神一個是朱溫,一個是...覺光和尚。
他們都有自己的正副遊將,而覺光和尚素日同咱們這一派系弟子親善,如何會針對於我們,只有可能是出自那位...”
“閉嘴!”
智光呵斥的道。
“素日親善未必一直親善,值此之際沒有誰的立場是一直穩固的。”
“師兄你是什麼意思?”
和尚有些發懵,顧不得對面前兩尊由厲鬼度化來的“神將”的恐懼,驚聲的道:“難道師兄真準備交出寺中供奉之位,可寺中師叔宿老們不會答應。”
“看看!”
智光從榻上的紙張中抽出那被壓在最下面的一張,遞到了和尚的面前。
和尚一目十行的掃過,上面文字不多,可每一個都壓得他喘不過氣來,只聽和尚澀聲的念道:“私調陰軍,擅遣鬼將,闔寺當誅。”
這紙張顯然是出自那位金童,當真是狠辣的心腸。
“不對,師傅召兵遣將是透過祖師籙上報北陰地府,此等手續合乎規定,他奈何不得。”
“手續合規不代表結果合規,師傅召兵遣將的目的是人盡皆知,那是為了對付金童,為了剷除同門弟子,不過大家礙於師傅在此方中的聲勢,從而選擇視而不見罷了。
一旦他上報山上,真君上府的道士調查下來,合山方的師叔宿老還能以不知內情遮掩過去,可咱們這些一直在師傅身邊,聽候調遣的如何躲過。
不怕師弟笑話,我這副殘軀拖著,倒不是怕死,而是怕連死的不安寧。畢竟對我們而言,死了不是一切的結束啊!”
下首的和尚聽了這話瞬間喪氣,拿著那薄薄的紙張,陷入兩難之中。
智光師兄的話沒錯,金童要報復往昔仇怨,第一批倒黴的絕對是他們這些在蘭蔭方,在法嚴別院中的四悲雲寺弟子。
一想到後幾日還要被拘去陰山劍樹上受刑,和尚頓時涕泗橫流。
“師兄,死不得,活不得,如何是好?”
“來,來,來。”
智光收了祖師籙,躺在了榻上,伸著那殘缺手臂,將和尚喚至身前,耳語的道:“淨遠,你速去合山方,趕回寺內,將慧定師弟也一同帶回去。
讓慧定好好同他的師傅濟海師太說說咱們的情況,請她老人家莫要再逞口舌之利,毀壞金童名聲,圖謭髲停蹅冊S多人的命還在金童眼皮底下擱著呢!”
“師兄糊塗,濟海師太那是何等的衝動性子,她同已故的素羅師傅是師兄妹,情分已是百多年,寺中宿老中唯她對金童的報復心最重。
就算慧定師弟是她愛徒,可要是敢在這事上置評,怕是在師太那裡討不了好。”
智光扯下頭上的罩子,露出那恐怖的,燒焦的面容,低聲的道:“那就讓慧定...殺了她,我們對付不了金童,還對付不了一個即將圓寂,肉身衰朽的濟海師太。”
淨遠和尚合十的道:“我明白了,我會讓慧定有所準備。”
“讓大家多去慧定那裡談一談心,那孩子和許多師兄弟們都是在師傅生前的一道敕令下,從合山方四悲雲寺趕來這裡。
我這個代任主持得保留寺中的火種,哪怕是忍辱負重,萬劫不復,也要保留咱們這一批有生力量。”
“師兄大義,佛法得兆。”
淨遠和尚跪在榻前,掩面而泣的道:“我這便送慧定師弟下陰山一遭,讓他受刑一番,好知曉咱們這些人的苦處。”
智光微微一愣,深深的看了淨遠一眼,而後笑道:“好師弟,有心了,我親自來辦這事。”
在送走淨遠師弟,智光即刻請來了鼠四、錢庚,在二者的安排之下,將印臺山中的季明請了過來,智光當面吐露了一切安排。
在季明面前,智光異常溫順的道:“我雖有祖師籙,但寺中一眾師叔宿老盯著,難以一言而決,所以要請金童相助一二。”
季明有些佩服智光,自己才開始施加壓力,對方就順坡下驢的借他的壓力來促成大事。
藉著自己這股壓力,智光不僅可以將蘭蔭方中的四悲雲寺弟子緊緊的團結在身邊,還有藉口去處理濟海師太,若真讓他辦成,震懾寺中宿老,他這個主持便名副其實了。
“我當惡人沒問題。”
季明以一種欣賞的目光看著智光,說道:“只是我得見一見那樣東西!”
“哪...哪樣東西?”
“歲肉!”
第224章 壁畫,洞尋寶
房中,咕嚕嚕的煮藥聲在響著,一排罐上的藥汽蒸騰上升,在頂梁間久不散去。
智光長久的沉默在縈繞的藥氣下,那就像是一根不堪承受的枯草,即使最微小的重量也足以壓垮他,但季明知道這只是假象而已。
現在的智光承受能力無限之大,即使死亡亦壓不垮,因為他所承受的痛苦比死亡更甚。
對付這樣的人,必須擊中其七寸,最在乎之處,季明姑且認為智光現在最在乎四悲雲寺的弟子們。
此番施壓也是依據此一點,才讓朱溫麾下的遊將拘了興福寺的淨遠,那和尚的汙點雖不少,不過在四悲雲寺弟子中頗有名聲。
當然,所拘者不只淨遠,歲肉之事就是另一和尚嘴裡漏出來的,給了季明一個意外之喜。
“歲肉之事...”
智光很是慌神,寺中關於歲肉之事知曉的人不多,那是一等一的機密,更是寺中底蘊,他一時間不明白誰傳出去的,但此刻這已非重點。
“歲肉之事我也不甚清楚。”
季明將手一抬,嚇得智光猛的向後縮去,接著智光見到一張紙輕飄飄的飛到了對方手中。
“虛空力士!”智光打了一個激靈,放出元神力掃視房內房外,稍後暗鬆一口氣,心中道:“不是虛空力士竊我機密。”
“私調陰軍,擅遣鬼將,闔寺當誅。”季明將紙上的文字念出,而後說道:“莫非你真當我送你的這句話只為施壓之故。”
智光激動得一對殘臂在身前亂晃,道:“當年師傅確實得了一部分太歲肉,那是意外所得,從未展示給我等弟子,只每年取用一點,煉成一粒粒的年輪丹賞賜於我等。”
“什麼丹?”
“年輪丹!”
智光緊張的回著,不明白這話中有何值得驚異的。
這話讓季明想起了多年前的一樁往事,那時候他剛在小西山考取道民,事後同飛鵠子師傅相聚之時,師傅那時也是得了歲肉的訊息。
後來師傅去紫融峰上探望他,還帶來一粒年輪丹贈予他。即使現在他還記得那粒丹的樣子,色白,似團肥肉膏一般。
當時師傅壯志滿懷,自認為得了莫大的機緣,誰知後來再沒了石太歲的訊息,難道那石太歲早已被素羅收入囊中了。
智光說道:“師傅當年得此太歲肉,原是準備作突破到四境之用,後來不知為何放棄,轉而以其煉丹栽培我等師兄弟。”
季明攤手笑道:“你看,這不是很清楚嘛!”
“在師傅死後,沒人知道他將歲肉藏在哪裡。”智光眼神閃爍,在季明的眼神下吐了一口氣,再道:“我也試圖找尋過,最大的可能就是在師傅常住的...兵符洞。”
“走!”
季明也不廢話,直接讓力士眾拿上智光,一同去那兵符洞,來一場說走便走的行動。
兵符洞不在蘭蔭方,而是在方外之東北向的合山方內,季明拿著智光,又從陰山中帶了歸屬於自己蟲官麾下的一班陰兵,用於趕路之用。
畢竟是去往另一方之地,雖不至於像太平山到蘭蔭方這樣遙遠,但也頗費腳力,陰兵有借道遠遁之能,很適合夜裡趕路。
白日裡,季明很是奢侈的用了兩張甲馬靈飛符趕路,夜裡就放出陰兵借道,如此兩三個日夜便抵達合山方邊界。
在到兵符洞前是一個風和日麗的下午,只是這樣的好天氣只持續了大半時辰,轉眼長空上便有烏雲來襲,溼氣浸了鼻腔。
不多時,淅淅瀝瀝的雨水灑在洞外,打在洞前的芭蕉林上,滴滴答答的,倒是別有趣意。
季明走在林中,負手前行,力士眾撐在頂上,不讓一滴雨水落下,智光狼狽的在前頭帶路,在蕉林中的溼地裡深一腳,溡荒_的走著。
“金童師兄,洞府就在蕉林西的矮丘之下,師傅在丘外林中,依據芭蕉林佈置了一個陣法,你跟隨我的步伐便可無礙。
另外,我們需得防備林中的蕉精,此精怪已得兩百年道行,本事不凡。”
季明笑了一聲,依舊是閒庭信步的走在林中,這一副氣度讓智光剋制了自己的一切陰暗心思。
那種自內而外,依據於真實力量所流露的自信是騙不了人的,智光在季明的身上感受到了一種令人心折的莫名氣場。
這讓他心中五味雜陳,腰背愈發佝僂。
在兵符洞外沒有守洞的異獸,也沒有駐留洞中的弟子,更無洞前匾額。在這洞外雜草叢生,看上去似乎許多年無人來過一般。
虛空力士推開洞外的青苔石門,讓洞外的光線盡情的洩入其中。
季明入得洞中,見到了一狹窄的洞內空間,好像在此矮巖丘內裂開的一道縫隙,縫隙中只能供兩人並排而行,約走七八十步就到頭了。
見著這樣的洞,季明一度以為智光在戲耍他。
“就是這裡!”感受到季明異樣而危險的目光,智光指著地上的蒲團,還有兩邊斜壁上的佛陀壁畫,道:“師傅除了畏懼死亡,在其它方面都堪稱是修士的榜樣,尤其是苦修這一方面。”
季明看著向中間傾斜,上方靠在一起的兩面石壁,一面壁上畫的是龍迦上尊佛,也就是世尊,另一面壁上畫的是焦面鬼王。
世尊坐在塔下,這是著名的世尊授法圖。
而焦面鬼王趺坐,大肚細脖,身外有焰輪,身下有小鬼,同那世尊相對而立。
洞中無一卷書,一本經,只一蒲團而已。
智光立足洞中,略有忐忑,道:“師傅常在此洞中,每次賞藥丸丹頭,教導修行,授予密功,都是在這一處洞內。”
“那就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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