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八月飛鷹
宗明神僧原意前往關中,結果一路上聽到的種種訊息,排除那些荒誕誇大的,也大都是噩耗。
乾皇與仙門重現,某種意義上來說,甚至都能算是喜訊。
到了河洛中原,聽說六道堂繼關中之後又在東都鬧出大亂子,宗明神僧略微沉吟後,做出決斷,改為先前往東都。
眼下的東都岌岌可危,六道堂甚至可以說已經得手。
因為關中翻龍劫,全天下大乾山河龍脈都為之崩壞,餘下最重要同時也頗具特殊意義的東都這邊,龍脈之氣同樣潰散。
六道堂趕到這裡,更進一步集納此地龍脈之氣。
同關中的龍脈之氣兩相結合之下,甚至形成某種逆轉。
任君行、宋叔禮等人不能說不盡力。
準確說,連許彌等河洛名門世家的領袖人物,此戰都拼盡全力。
雖然,這當中有些特殊緣故。
因為先前女帝遜位前後帶來的清洗與分裂,如今河洛名門世家的宗支,與效忠女帝者,全然對立。
雖然家族內部不斷有人被六道堂暗中拉攏吸納,但許彌等掌舵者立場無疑極為穩定。
萬不得已,他們甚至可以同江南聯盟、北方聯軍媾和,而偏偏六道堂是最後最不得已時才可能考慮的下下之選。
但凡有一線機會,他們都將堅持到底。
女帝如果當真迴歸,如今的河洛名門上下,怕是要再遭一番大清洗。
為此,許氏一族老族長許彌死戰不退,最終身亡於地僧聖鑑之手。
當宗明神僧趕到東都之際,就見一株彷彿擎天支柱般的巨大菩提屹立在東都城的西北角。
正是大乾東都皇城與宮城所在的方位。
那是地僧聖鑑的八荒武魂外顯。
六道堂佛門傳承,乃是源於正統的佛門北宗,種種手段於佛門南宗的宗明神僧來說,並不陌生。
地僧聖鑑隨手逼退已經重傷的大乾右鎮魔衛上將軍任君行後,神色平靜轉頭看向南方,看著宗明神僧足下生蓮,步步登高,自半空中走入東都城。
伴隨宗明神僧此刻前行,他身體周圍亦有大量佛光湧動,繼而顯化自身的八荒武魂。
不同於地僧聖鑑菩提模樣的八荒武魂,佛門南宗高僧宗明的武魂模樣,乃是人形,且五官相貌,皆像是他本人。
雙方碰面,四目相對,誰都沒有開口。
大量佛光閃爍之下,在東都城展開劇烈碰撞。
除了宗明神僧之外,此行還有少數佛門南宗高僧,一同北上,這時抵達東都。
當中一個相對特殊的人,乃是個身著緇衣,腳踩芒鞋,但是沒有落髮剃度的青年男子。
這青年目睹眼前東都亂象,百姓流離失所甚至死傷眾多,面上隱隱流露出痛苦之色。
青年視線一掃,目光便鎖定在一個身材高瘦枯槁的黑衣僧人身上。
就見對方手託缽盂,但從缽盂中飛出道道黑氣,流轉四方,彷彿成百上千道鬼影,妖異而又邪厲。
“既是修行中人,豈可造這般殺孽。”青年說話同時,腳下邁步,直接到了那枯瘦僧人面前。
以他為中心,金色的佛光似是燃燒起來一般,顯化金色的光焰。
光焰躍動之下,令道道鬼影紛紛為之扭曲。
那枯瘦僧人,正是六道堂餓鬼道的領袖,鬼僧渡海。
面對眼前緇衣青年的質問,他枯槁冷漠的臉上,神情不見絲毫變化:
“看你六根不淨,塵緣未了,還是專注自己修行去吧。”
緇衣青年,正是由儒入武,再放下屠刀由武入佛的石靖邪。
他目視面前鬼僧渡海,雙掌合十:“或許,眼下這便該是貧僧的修行。”
開口同時,石靖邪合十的雙掌一起向前平推。
鬼僧渡海一翻缽盂,眾多鬼影凝聚,竟彷彿化作一尊黑色的佛像。
黑佛像這時也是雙手向前,平平推出。
金色的佛光同黑色的鬼影在半空中對撞。
結果赫然是黑色的佛像承受不住巨大力量,在半空中崩潰瓦解。
鬼僧渡海渾身一震,手中缽盂直接被震得脫手飛出。
他身形後退的同時,再看眼前石靖邪,就見石靖邪身周道道金光碟旋,竟然凝聚成金色的龍形光影。
大威天龍降伏四方的巨大力量從中彰顯,直接震得周圍散佈的大量鬼影彷彿水汽蒸發一般晃動消失。
石靖邪一身修為由儒入武,再由武入佛,雖然變化,但五相分配不變。
到現如今,他正三品的修為,七層佛門三寶塔全滿,溫養四頂象徵佛門信根的寶幢,對應儒家五常之仁,五隻象徵佛門精進根的寶輪,對應儒家五常之義,三隻象徵佛門念根的寶瓶,對應儒家五常之禮,三朵象徵佛門慧根的蓮花,對應儒家五常之智,以及六根象徵佛門定根的金剛杵,對應儒家五常之信。
一般而言,佛門禪宗修行,南北二宗都注重精進根,除此以外,禪宗北支傳人多積累念根和定根,禪宗南支傳人多積累信根和慧根。
石靖邪當前的佛門五相五根分佈,與多數佛門南宗弟子迥異。
但作為佛門聖地之一,又有一品武聖宗明神僧坐鎮,不至於耽誤石靖邪修行。
一門剛猛宏大,偉力磅礴的天龍伏魔掌,與他根基相得益彰。
遠方六道堂另一位內六道高手,人間道領袖紅塵尼心秀遠遠看見鬼僧渡海受挫,當即雙掌合十,口中誦唸經文。
與石靖邪修行有異曲同工之妙,紅塵尼心秀恰恰正是佛門北宗傳承中少有注重慧根的人。
她修行,精進根與慧根並重,最擅長從精神與心靈層面攻擊對手。
只是石靖邪此刻周身上下變作金色,纏繞天龍,顯化護身絕學金剛法身,內外兼修,不論針對肉身還是精神的攻擊,都被阻擋。
紅塵尼心秀出手,常人肉眼不可見。
但此刻無形變作有形,顯化大量如有實質的波紋,在石靖邪身體周圍激盪,卻始終無法越雷池一步傷及石靖邪。
石靖邪不慌不忙,邁步前行,天龍伏魔掌所向披靡,以一敵二,依然打得鬼僧渡海、紅塵尼心秀節節敗退。
不過此刻的石靖邪出手點到即止,不含殺氣,逼退敵人便作罷。
哪怕之後鬼僧渡海等人再次捲土重來,石靖邪依然不改變自己當前的做派。
於是隨著時間推移,包圍他的敵人,開始越來越多。
石靖邪神情安然,不見變化。
敵方數量和攻勢都增強的情況下,石靖邪身體周圍的金光中,陰影綽綽,不斷起伏。
除了遊走的金色天龍之外,又隱約浮現出巨象的身影。
這時他舉手投足間,都彷彿蘊含龍象齊出的巨大力量,已然迥異於佛門正傳的天龍伏魔掌。
鬼僧渡海等人被打得沒脾氣之餘,遠方忽然有血海滔天,向石靖邪覆蓋過來。
分明是武聖境界的血僧廣信從旁出手。
石靖邪神情平和,目光堅毅。
但他雙瞳這時赫然湧出紅光。
瞳孔之中,彷彿有火焰躍動,但無戾氣,更多像是火焰燃燒後留下的餘燼。
包圍他的龍象光影隨之壯大,雖然面對武聖強者出手,聲勢被對方蓋過,但此刻的石靖邪就彷彿迎擊海潮的礁石,屹立不倒。
本就留神的血僧廣信見狀,目光頓時一凝:“菩提心滅……”
他正要專心對付石靖邪,突然發現地僧聖鑑正一步步退出東都。
……
秦玄、趙垚等人一邊應對追擊,一邊艱難靠近東都。
遠遠望去,東都城上空此刻煙氣瀰漫,城中四處起火,大地亦震動不休。
雖然不像帝京城那樣城牆整體垮塌,但東都城的城牆上,亦出現不少裂縫與殘缺。
對秦玄等人而言,好訊息是六道堂的人似乎退走了。
壞訊息則是,宗明神僧也追擊了出去。
而留在城中的任君行、宋叔禮等人和秦玄、江南雲、韓幗英他們一樣,都傷兵滿營。
追在他們後方的弓狐翊弦,這時張弓仰射,雷電凝聚成的青黑色光箭飛上半空中,伴隨雷霆陣陣,化作雷雨從天而降,覆蓋地方。
自關中突圍而出的朝廷群臣中,此刻只得京兆尹趙垚一人尚安好。
但他身上蒼玄甲這時也已經出現破損。
面對傾盆暴雨一般的光箭,趙垚無奈停步,腳下站穩,蒼老的身體頂天立地,手中長劍高舉劃過。
伴隨他揮劍,地面土石隆動,遠超五噫歌的影響規模。
大量土石拔地而起的同時匯聚於眾人上空,形成穹頂般的存在,擋住下落箭雨。
但光矢不斷炸裂,霹靂連環炸響,很快便將那穹頂轟塌。
趁著趙垚等人躲避箭雨,步程放慢的機會,燕然族長契苾葛兒輕騎突出,速度奇快,直接從側面繞過大乾眾人,進行包抄截擊。
躲避箭雨之後,眾人衝出,再次受阻。
轉眼間的功夫,弓狐翊弦、斡離森、弓月古麗等人已經一起追上前。
“殺。”弓狐翊弦冷酷漠然。
北方聯軍其他人也沒有表示異議。
一方面被迫離開關中,追殺對手良久,令他們心中殺意凜然。
另一方面,他們也需要儘量殺傷大乾高手,清除河洛中原可能存在的威脅,才能放心散開擄掠。
斡離森揮刀,滾滾黑水彷彿海洋一般向四面八方蔓延。
那些黑水所過之處,萬物生機凋零,即便沒有生命的東西,也呈現被侵蝕的腐朽跡象。
秦玄、趙垚等人勉力招架,無奈傷員太多,而對方更有弓狐翊弦這樣一位一品武聖統軍。
凌厲的旱天雷連弩之下,狂風掃落葉一般席捲每一個人。
修為相對低一些的人,直接當場就被箭矢射倒。
中箭的同時,雷霆箭矢更進一步膨脹爆炸,彷彿平地炸響焦雷,當場將人轟得粉身碎骨。
本就受傷的大乾中書令呂道成,再中一箭,雖然身體沒有被炸的碎裂,但整個人栽倒在地,胸前炸開一蓬血霧,身體直接缺失一塊,頓時出氣多進氣少。
同樣情況的還有左武衛上將軍齊雁靈,傷勢影響下一時躲避不及,一條左臂頓時被雷霆箭矢當場炸斷。
第二箭馬上就到她面前,江南雲及時出現幫忙攔截,累得自己亦是全身震動,身上舊傷口迸出血來。
就在這時,雷霆箭雨忽然減緩些許。
積累有七張武夫念氣弓的一品武聖弓狐翊弦,敏銳洞察遠方有其他人靠近。
當中,有武聖境界的人。
弓狐翊弦收弓,雙目如鷹隼一般注視遠方。
很快他就看見三個人影,一前一中一後,飛速靠近。
衝在最前面的人乃是個高大的年輕書生,身著一襲白衣,衣帶當風,周身浩然氣流轉間,彷彿形成一頭白色的巨大麒麟。
正是徐永生。
在他身後,是另一位儒家武聖,慣常不顯山露水的林成煊。
一個年輕女子,落在最後,則是謝初然。
她沒有施展羲和流光的身法,作為三品大宗師只是遙遙跟在徐永生等人身後,卻最先出手。
曜日弩威力巨大的同時,射程極遠,叫弓狐翊弦都感到意外。
金光箭矢掩護下,衝在最前的徐永生,開始更進一步加速。
弓狐翊弦眼見徐永生等人來者不善,處變不驚,神色始終冷酷漠然,直接開始以箭雨覆蓋徐永生。
不料,徐永生身法速度,猛然再提升一大截。
本就龐大如小山一般的白玉麒麟,體型則再次膨脹,變大的同時,彷彿染上一層濃墨,其雙瞳之中更是閃動血紅光彩,寧靜祥和不再,反而流露出冷酷殺機。
徐永生身形與黑麒麟相合,猛然加快向前衝出,對方的箭雨直接全部落空,砸在地上,引得地面連環爆炸,土石飛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