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衣披甲 第1659章

作者:真熊初墨

  “還是說,你覺得這套老掉牙的規矩,能替你秦家、替你那殘缺不全還拿來當寶的祖傳秘方,挽回點顏面?”

  他微微傾身,目光如同實質般落在老中醫那張慘白、冷汗涔涔的臉上,每個字都清晰而緩慢,帶著千鈞的重量:“醫道,是活人之術,不是表演尊卑的戲臺。

  “你口口聲聲傳承有序,行的也是老禮,可你傳的是什麼?承的又是什麼?

  “是那張你連病機都搞不清楚就敢亂用的方子?

  “還是你這種故步自封、抱殘守缺、把一點偷師學來的皮毛當圭臬,還試圖藉此漁利的心思?”

  “真正的傳承,傳的是道,是法,是濟世活人的心,是精益求精的術。

  “不是固守一張不知所謂的舊紙,更不是學著磕頭作揖,就覺得自己得了真傳,高人一等。”

  許老闆的聲音陡然轉厲,如同金石交擊,“你看看你自己,守著那點不知從哪個犄角旮旯撿來的、殘缺不全的東西,不思進取,不辨真偽,遇到解釋不通的病,就硬往自己那套破爛模子裡套,套不上就胡攪蠻纏,甚至還想繞過正經醫生,去忽悠病人家屬!

  “你傳的這是醫道?你這是誤人子弟,是重敽γ母纭!�

  他頓了頓,語氣中的譏諷更濃:“冢中枯骨,還有人惦記,也真是奇葩。

  “你以為你拜的是岐黃先賢?

  “你拜的不過是你自己心裡那點可憐又可笑的虛榮,是那點早已腐朽發黴、還自以為是的老規矩。

  “這套規矩,救不了人,更證明不了你任何東西,只能證明你腦子還停在舊社會的藥鋪裡,沒帶出來。”

  “我爺爺若在天有靈,看到當年隨手點撥的方子,被人糟蹋成這般模樣,還被不肖子孫拿來當做招搖撞騙、故步自封的幌子,怕不是要氣得搖頭。

  “他傳下醫術,是希望後人能活人無數,踵事增華,不是讓你們這些不肖之徒,拿著雞毛當令箭,還自以為得了衣缽真傳,在這裡丟人現眼!”

  許老闆的話,一句比一句重,一句比一句犀利,剝皮抽筋,將他最後那點試圖用老禮挽回尊嚴的遮羞布,也扯得粉碎。這不是醫術高低的爭論,這是對他整個人從思想到行為根源的徹底否定。

  老中醫最後那點強撐的氣力,在這番劈頭蓋臉、毫不留情的訓斥下,終於徹底消散。

  他懸著的手無力地垂落,砸在輪椅扶手上,發出沉悶的輕響。

  整個人徹底癱軟下去,比之前更加萎靡,彷彿連最後一點支撐的骨頭都被抽走了。

  臉上的潮紅褪去,重新變成死灰,連那混濁的眼角,也再流不出什麼。

  他只是死死地閉著眼,嘴唇青紫,胸口劇烈卻無聲地起伏著,彷彿一具被徹底戳破、洩了氣的皮囊。

  推輪椅的護工大氣不敢出,只覺得這辦公室裡空氣壓抑得讓人窒息,連忙推著彷彿已經失去所有生氣的老人,匆匆離開了這個令他尊嚴掃地的審判之地。

第八百七十三章 和見過的中醫不一樣

  羅浩瞠目。

  許老闆也太猛了吧。

  遇到這種患者,自己頂多就陰陽兩句,根本不敢說重話。要說也行,最起碼也要等他病好了再說。

  可許老闆根本不給面子,直接站在傳承的點上,呲了對方滿頭滿臉。

  這要是氣死了可咋整。

  “許老闆。”

  “沒事,他就是看著虛,還死不了。”許老闆似乎知道羅浩想說什麼,擺了擺手,“送我去工大,這面有結果告訴我一聲。”

  “好咧。”羅浩應道。

  莊嫣馬上來到許老闆身邊,等他脫下白服,很麻利地接住。

  這位許老闆平時看著溫和,那只是針對羅浩,針對羅浩屬下的醫療組而已。

  把師兄羅浩和許老闆送走,莊嫣還有些迷糊地走回辦公室,高馬尾在她腦後隨著有些遲緩的步伐輕輕晃動著。

  那馬尾扎得一絲不苟,烏黑順滑的髮絲在辦公室的燈光下泛著健康的光澤,用一根簡單的深藍色髮圈束在腦後偏高的位置,露出光潔飽滿的額頭和纖細優美的脖頸線條。

  這髮型是她從大學時代就保持的習慣,利落、幹練。

  平時,這馬尾總是隨著她乾脆利落的動作而充滿活力地擺動,透著年輕人的朝氣和專業醫生的篤定。

  但此刻,那馬尾的晃動卻顯得有些遲滯,甚至有些沉重。

  不像平時那樣隨著她輕快的腳步富有彈性地跳躍,而是像被無形的思緒拖拽著,一下,又一下,帶著某種難以言喻的滯澀感。

  髮梢微微卷曲的弧度,似乎也失去了往日的靈動,顯得有些蔫蔫的。

  莊嫣的腦子裡還在嗡嗡作響,反覆回放著剛才辦公室裡發生的一切。

  許老闆那些話,平靜,卻字字千鈞,像重錘一樣砸在她認知的某個角落。

  莊嫣算是學院派,不是沒見過厲害的醫生。

  她父親是院長,頂尖專家見得不少;她自己北醫畢業,師從名門,理論知識紮實;在羅浩醫療組裡,也見識過各種疑難病例和處理方式。

  但像許老闆這樣用最平靜的語氣,做最徹底的學術屠殺和傳承碾壓,甚至將對方的尊嚴、倚仗、乃至賴以生存的規矩都撕得粉碎,最後還丟下一句冢中枯骨的評價……這種震撼,是前所未有的。

  那不僅僅是醫術高低的碾壓,那是一種維度的差別。

  許老闆似乎根本沒把對方那套經驗、傳承、老規矩放在眼裡,他直接站在了一個更高、更本源的位置上,俯瞰著對方那點可憐巴巴的、甚至是錯誤積累的經驗,然後用最無可辯駁的方式——比你更懂你的祖傳——將其徹底解構、否定。

  還有最後那番關於醫道與規矩的尖銳批判。

  醫道是活人之術,不是表演尊卑的戲臺,這句話像一根針,刺得她心裡莫名一緊。

  她忽然想起自己父親有時候也會感慨現在年輕醫生少了點老派的規矩,可許老闆今天展現的,卻是一種超越規矩的、對醫道本身的堅守和犀利洞察。

  那種毫不妥協、甚至不屑於給對方留任何情面的態度,讓她既感到一種近乎殘酷的清醒,又隱隱有種被滌盪的痛快。

  “啪嗒。”

  她沒注意腳下,鞋尖輕輕磕了一下門框,身體微微前傾。

  腦後那束高馬尾因為這個動作,猛地向前一蕩,髮梢掃過她的肩頸,帶來一絲微癢的觸感。她停下腳步,下意識地抬手摸了摸那束依舊順滑、此刻卻彷彿承載了太多複雜思緒的頭髮。

  “小莊,那位許老闆也太……直接了,一點面子都不給患者留啊。”住院老總見莊嫣回來,便閒聊著。

  “直接?”莊嫣想了想,搖頭。

  “要是我,肯定不會這麼說。”

  “嗐,許老闆真厲害。”莊嫣含含糊糊地說道。

  “就是有點傲。”

  莊嫣坐下,椅子轉了小半圈,面對著還在咋舌感慨的住院老總。她沒馬上回答,而是拿起桌上的保溫杯,慢慢擰開,抿了口水,似乎想用這個動作理清腦子裡翻騰的思緒。

  高馬尾隨著她低頭的動作,從肩側滑到胸前,髮梢輕輕蹭著白大褂的衣襟。

  “直接?傲?”她放下杯子,抬起頭,眼睛裡那點迷糊勁兒已經沒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想通了什麼的亮光,還帶著點不可思議的驚歎。

  “老總,你這麼說,是因為你沒站在許老闆那個角度看問題。”

  她身體往前湊了湊,聲音壓低了些,像是要分享什麼了不得的發現。

  “我打個比方啊。就好比咱們去古玩市場,有個攤主拿了個髒兮兮的瓷碗,非說是祖傳的元青花,吹得天花亂墜,要價百萬。

  “咱們看,就覺得是個舊碗,可能有點年頭,但值不值錢,到底是不是元青花,心裡沒譜,對吧?”

  住院老總點點頭,這比喻挺接地氣。

  “可許老闆呢?”莊嫣眼睛更亮了,“他走過去,都不用上手細看,遠遠瞥一眼那碗的器型、釉色、哪怕碗底沾著的一點土,心裡就哦了一聲。

  “等攤主唾沫橫飛說完祖上多麼顯赫、這碗傳承多麼有序,許老闆才慢悠悠開口——先說這碗確實有點年頭,大概清末民初仿的,然後指出碗底某個不起眼的記號,是當年景德鎮某個小窯口的暗款,根本不是元代的底款。

  “接著,他可能連那攤主太爺爺當年是在哪個當鋪當學徒,怎麼機緣巧合得了這個仿品,都給你說得有鼻子有眼。”

  啊?

  莊嫣這麼一說,住院老總愣住。

  好像,有些道理啊。

  好像,是這麼回事啊。

  莊嫣很調皮地模仿著許老闆那種平靜無波的語氣:“這碗,放你家裡,當個老物件收著也行,但非說是元青花,還按元青花的價賣,那就是坑人了。

  “而且,這仿的工藝,當年是為了應付南洋客商,胎質和釉料都有講究,可惜你們家只學了形,沒學到調配釉料的關鍵,所以這碗的釉光始終差了點火候,擺久了還容易出細紋。”

  住院老總聽得入神,忍不住“嚯”了一聲。

  “明白了嗎?”莊嫣雙手一攤,“在咱們看來,那攤主拿著祖傳的寶貝,有模有樣,能唬住不少人。

  “但在許老闆眼裡,你那寶貝的來龍去脈、哪裡是真的、哪裡是仿的、哪裡根本沒學到位、甚至你祖上那點事兒,他都門兒清。

  “他不是在跟你爭論這碗好不好看,他是直接從根兒上,把你賴以自豪的傳承老底都給掀了,還告訴你,你這碗不僅不值錢,連當初為什麼仿、仿得好不好,你都一知半解!”

  “至於他今天看病,”莊嫣調整了一下思路,用更平實、甚至帶點家常味的語氣說道,“其實沒那麼玄乎,但越想越覺得厲害得有點嚇人。”

  她拿起桌上的一支筆,在手指間無意識地轉著,馬尾隨著她微微偏頭的動作輕輕晃動。

  “老總,你想啊,那小孩又哭又鬧,看著挺嚇人,像是驚著了,或者心臟不舒服。咱們常規會怎麼想?要麼是嚇著了,要麼是心臟神經的問題,再嚴重點,擔心心肌炎什麼的,對吧?”

  住院老總點頭。

  “所以一般流程,問完病史,聽完心肺,心裡沒底,或者為了保險,一套檢查開出去——心臟相關的,神經相關的,炎症指標,肝腎功能,大差不差,總得查一圈。這沒錯,規範,全面。”莊嫣停下轉筆的動作。

  “但許老闆呢?”她微微向前傾身,眼神專注,“他過去,看了一眼現有的檢查,都正常,他也沒急著開其他更多檢查,更沒立刻下結論。

  “他就給孩子號了脈。”

  “在咱們看來,號脈,這能看出啥?有點虛,有點熱?也就這樣了。

  “可在許老闆那兒,這就像是……嗯,就像一個有經驗的老電工,遇到家裡電路跳閘,燈亂閃。

  “他不會馬上把家裡所有電器、所有電線都拆開查一遍。

  “他會先聽聽哪裡有沒有嗞啦異響,聞聞有沒有焦糊味,再看看是哪個區域的燈閃得不對勁。

  “就這麼聽一聽,聞一聞,看一看,他心裡大概就有譜了——哦,可能是東邊臥室那條老線路負載太大,絕緣皮老化短路了;或者,是總閘那邊接觸不良。”

  住院老總眼睛亮了亮,這個比喻他一下子就能懂。

  原來是這樣!

  號脈,就是老電工在大約估計一下哪裡有問題,而不是廣撒網,至於能不能撈上魚來,要看緣分。

  平時看病就是廣撒網,一般情況下都能起效。

  但還是太糙了一些,犄角旮旯的魚也網不上來。

  要不怎麼說是疑難雜症呢,那些病就是犄角旮旯裡的魚。

  “許老闆看眼睛、號脈,就是他在聽異響、聞味道、看哪個燈不對勁。”

  莊嫣繼續說,語氣裡帶著一種豁然開朗的清晰感。

  “他透過眼睛的顏色、神采,脈象的浮沉遲數、有力無力、順暢還是澀滯……這些最直接、最快速能獲取的資訊,在他腦子裡瞬間整合、分析,然後得出一個初步的、但方向性極強的判斷。”

  “有了這個老電工的初步判斷,”莊嫣的語速加快了些,“他再讓人去查,目標就非常明確了。”

  “這就好比,老電工判斷是東臥室線路問題,他就讓徒弟帶著電筆、萬用表,重點去查東臥室的插座、牆裡的線,順便看一眼總閘。

  “而不是讓徒弟把全家上下,從屋頂到地板,所有電線、所有電器都測一遍。”

  莊嫣做了個收束的手勢,“省時間,省力氣,還不容易漏掉真正的問題。因為他一開始的判斷,就已經把範圍縮小了百分之七八十。”

  “對!”住院老總一拍大腿,像是抓住了關鍵,“主要是許老闆人家厲害啊,一胸外科醫生,竟然知道Kayser-Fleischer環,還能一眼認出來。

  “我估計吧,許老闆號脈的時候,多半就覺出這孩子的肝臟系統有問題,然後相關的疾病在腦子裡過電一樣唰唰地過,最後看見了K-F環,這才一下子鎖死了。”

  住院老總這個補充,像是一塊關鍵的拼圖,“咔噠”一聲嵌入了莊嫣腦海中的圖景,讓整個畫面瞬間清晰、立體起來。

  “對,老總你說到點子上了!”莊嫣的聲音不自覺地提高了一些,帶著一種接近真相的興奮,高馬尾隨著她猛地坐直身體而有力地晃動了一下。

  “K-F環!那可是肝豆狀核變性——Wilson病的特徵性體徵。一個胸外科醫生,能一眼認出來,還瞬間把它和患兒的症狀、還有他號脈的感覺聯絡到一起……這知識儲備和臨場反應,真是太牛逼了。”

  “除了師兄之外,我就沒見過這麼厲害的醫生。”

  莊嫣深吸一口氣,彷彿要理清那電光石火間的思維風暴,語速快而清晰。

  “咱們來倒推一下許老闆可能瞬間完成的鑑別詳啵陀迷蹅兣R床最常規的思路,但速度得乘以一百倍。”

  “第一步,號脈察覺異樣。”莊嫣豎起食指,“許老闆號出金滯脈,中醫講肺,但高明中醫號脈,絕不止看一個臟腑。

  “他一定還從脈象裡讀出了別的資訊——比如可能隱含的弦意,主肝鬱、痛證、或某種沉取時的澀滯感,主瘀血、精傷血少,或者脈位、脈勢的細微變化,這些都可能在提示肝這個系統功能失調。

  “結合患兒驚恐、煩躁、氣逆的症狀,他腦子裡肯定立刻蹦出幾個大方向:肝氣鬱結化火?肝陽上亢?還是肝經溼熱?但無論哪種,都指向肝的疏洩功能出了問題,氣機逆亂,向上衝擾了心神。”

  “第二步,鎖定肝為可疑病位,啟動快速鑑別。”

  她的手指一根根增加,這毛病跟羅浩一樣一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