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真熊初墨
其次,是病灶的變身。
仔細審視那片殘餘的湹瓍^域,能發現其內部結構變得乾淨了許多。
之前那些代表實性成分的、更緻密的小白點已經完全看不到了,整個區域呈現出一種相對均勻的、磨砂玻璃樣的稍高密度。
更重要的是,在原先結節的核心區域,隱約可以看到幾條纖細的、呈條索狀的稍高密度影,像被風吹散的煙霧最後留下的幾縷痕跡,或者像皮膚傷口癒合後留下的、比周圍顏色稍淡的線性疤痕。
這不是腫瘤的殘留,而是炎症吸收後,區域性肺組織修復過程中可能形成的纖維條索或機化灶。
這是良性炎症病變吸收期一個可能的影像表現。
最後,是胸膜的修復。
之前那個關鍵的、讓顧懷明幾乎斷定是惡性的胸膜牽拉、凹陷徵——即腫瘤牽拉胸膜形成的小凹陷也完全不見了。
那層薄薄的胸膜重新變得光滑、連續,緊貼著肺表面,原先被牽拉內凹的部位已經平復。
但在對應位置的胸膜,可以看到極其輕微的、侷限性的增厚,就像被水浸溼又晾乾後的紙張,會留下一點點不那麼平整的痕跡,但絕對沒有了原先那種被拽進去一個坑的形態。
這提示炎症確實累及了胸膜,引起了胸膜反應,但炎症消退後,牽拉力消失,胸膜恢復了原有輪廓,只是可能殘留了輕微的粘連或反應性增厚,這是良性炎症吸收後常見的遺留改變,與腫瘤侵犯胸膜造成的固定、僵硬凹陷有本質區別。
總結來說,眼前的影像呈現的是一個典型的、治療後吸收好轉的炎性結節表現。
磨玻璃影大部吸收,僅殘留淡薄影。
原有惡性徵象,毛刺、分葉、胸膜凹陷、實性成分完全消失。
出現良性修復徵象,可能的細小纖維條索、胸膜輕微光滑增厚而非凹陷。
這張片子,用最直觀的方式宣告了AI脈缘那罢靶耘袛嗪芸赡苁钦_的——它真的是一個炎症,而不是癌症。
也解釋了之前為何影像如此像癌——某些特殊或較重的炎症,在急性、亞急性期,完全可以因為炎性細胞的密集浸潤、水腫、區域性間質增生等,在CT上模擬出毛刺、分葉甚至胸膜牽拉等惡性徵象。
當炎症得到控制並開始吸收,這些偽裝就迅速褪去,露出良性的本質。
顧懷明盯著螢幕,久久無語。
他專業的眼睛讓他瞬間理解了這一切變化的意義,但內心的震動卻如潮水般湧來。
他之前的判斷、薛老的脈象、AI的預警……所有的線索,在這張乾淨了許多的片子上,似乎找到了一個令人震驚的、全新的註解。
薛老站在他身邊,同樣沉默地看著螢幕,那雙老邁但依然銳利的眼睛裡,閃爍著難以置信、深究、以及一絲被強烈挑戰和吸引的複雜光芒。
“魔都那面正在議論讓不讓AI進臨床。”薛老忽然說道。
“我知道,又把張醫生推出來,連AI病歷都不讓寫,說是要培養醫生自己的能力。”顧懷明輕聲說道。
“唉。”薛老欲言又止。
要不是羅浩搞出來的專案,他一定要說點什麼。
可面對著眼前的影像,薛老也不知道說什麼才好。
他到現在還有點含糊,腦子裡亂糟糟的,滿是漿糊。
之前號脈,感覺應該不是癌症。可因為先看了影像,所以自己號脈的時候會含糊?薛老心裡在給自己找藉口。
可是隻號脈不看片子,那肯定是不行的。
這一套流程薛老已經實踐了很多年,是準確率最高的一種方式。
然而。
結果就這麼水靈靈的出現在眼前。
又一次確認了日期,薛老品咂著十天之內的病情變化以及脈象變化。
“懷明主任,小螺號自己弄出來的?”
“是,他自己弄出來的。國家級重點科研專案。”
顧懷明強調了一句。
薛老沒說話,只是頷首。
辦公室裡的寂靜,稠得能擰出水來。
那是一種被事實的驚雷劈過後,萬籟俱寂,只剩下思維在廢墟上嗡嗡作響的沉默。
閱片燈箱還亮著,冷白的光映著新舊兩張CT片——一張是十天前那個教科書般典型的早期肺癌,另一張是此刻這個近乎消散的炎性改變。
一左一右,並排陳列,像一場無聲卻無比激烈的審判,審判著經驗,審判著技術,也審判著某種固有的認知。
電腦螢幕的光,幽幽地映在顧懷明和薛老臉上,將他們凝固的側影勾勒得有些失真。
顧懷明雙手撐在桌沿,身體微微前傾,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螢幕,像是要把那幾近消失的淡薄影子和殘留的纖維條索,用目光再鐫刻進腦子裡。
他下頜的線條繃得很緊。
在顧懷明的腦海裡,幾個小時前自己斬釘截鐵說——是得做手術的聲音,和此刻螢幕上無聲的吸收好轉畫面,正在激烈地對撞、湮滅,留下一種荒謬又無比真實的虛空感。
他之前對羅浩的所有腹誹、對AI脈缘膶⑿艑⒁伞⑸踔翆ρ馅s來會缘哪屈c擦屁股的無奈,此刻都變成了滾燙的迴旋鏢,嗖嗖地打在自己臉上。
慶幸?
後怕?
荒謬?
還是對未知技術一絲難以言喻的敬畏?
各種情緒混雜在一起,堵在胸口,讓他說不出話來,只能沉默。
薛老站得筆直,但原本挺拔如松的背脊,似乎有極其細微的、不易察覺的鬆弛,那不是疲憊,而是一種認知框架受到衝擊後,短暫失卻了慣有支撐的、內在的震盪。
他雙手背在身後,雙臂卻攪在一起,這是他陷入深度思考時的習慣動作。
薛老的目光,沒有聚焦在螢幕的某個具體點上,而是有些發散地徽种莾蓮垖Ρ弱r明的影像,瞳孔深處彷彿有兩個漩渦在緩緩轉動——一個是他畢生積累的、融匯了影像閱讀與脈泽w察的、近乎本能的詳囿w系。
另一個是眼前這鐵一般的事實,以及背後那個被羅浩稱為AI號脈的、冰冷而精準的機器判斷。
這兩股力量正在他思想的深海中進行著無聲卻激烈的搏殺。他之前悦}時那滑數之中帶火鬱的謹慎判斷,此刻得到了最匪夷所思的印證,但這印證的方式,卻來自一個他完全陌生的領域。
是巧合?
是必然?是中醫理論在另一種維度上的量化表達?
還是……某種他尚未理解的、全新的詳噙壿嫞�
這些問題如同沉重的鉛塊,墜入他思維的深井,只激起一圈圈無聲而深遠的漣漪。
許文元那小子幾十年積累了幾萬份手術,連帶著脈象都有了更深刻的理解。
薛老不敢再去想許文元。
要是別人,或許伸出一根手指都能碾死。
無論是學術上,還是別的什麼方面。
或者拉過來一起成立個科研組,最後成果麼,那都是以後的事情。
但許文元……許文元……
許濟滄的餘威還在,唐由之和許濟滄之間的關係像是一團亂麻似的在薛老心裡盤旋著。
媽的!
薛老心裡罵了一句。
老許家出了一個賣假酒的,可誰能想到隔代竟然還能出來許文元這麼個妖孽。
還以為許文元放棄了中醫,老老實實的在西醫裡掙點錢。
可誰能想到他竟然弄出了這麼個玩意。
羅浩,可能根基不穩,但許文元苦心經營那麼多年。
薛老覺得自己的頭有點疼。
空氣似乎停止了流動。
窗外的城市噪音、走廊偶爾傳來的腳步聲,都被這間辦公室厚重的門和更厚重的沉默隔絕、吸收、消弭。只有閱片燈箱發出極其輕微的低頻嗡鳴,以及牆上掛鐘秒針規律而冷漠的“咔、咔”聲,在丈量著這被拉長、被凝固的時間。
這沉默裡,沒有尷尬,沒有責備,甚至沒有多少交流的慾望。
有的只是兩位頂尖醫者,在各自專業的山峰上攀登多年後,突然被一道橫空出世的光芒照亮了山體另一面全然不同的地貌時,那種混合了震撼、困惑、反思與隱隱興奮的、極其複雜的失語。
甚至還有一些其他的心思,鋒利如刀,可以殺人,可以見血。
刀口之後,是金山銀山。
舊的答案被推翻,新的問題磅礴而來,而提出這問題的,可能是一個他們從未正視過的工具……或者人。
最終,打破這漫長沉默的,是薛老一聲極輕、彷彿從肺腑深處嘆出的氣息。
他緩緩移開目光,不再看那螢幕,轉而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眼神重新變得幽深莫測。
薛老沒有評價,沒有結論,只是用那恢復了平靜,卻似乎沉澱了更多東西的蒼老聲音,低低地說了一句,像是在問顧懷明,又像是在問自己,更像是在問這無聲的事實。
顧懷明沒聽清楚薛老說的是什麼,他側頭看過去,見薛老的表情有些凌厲,或者說是猙獰。
“手術暫停,患者不要出院,等我回來和患者溝通。”顧懷明開始下醫囑,“五天後,再複查一個ct,沒事再說。”
交代完患者的事情後,顧懷明微微躬身,“薛老,我送您回家。”
“走吧。”薛老臉上的表情恢復了慈祥,彷彿剛剛的一切都是錯覺。
一個小誤會,是顧懷明眼花了而已。
上車,顧懷明覺得氣氛有些壓抑,試圖說兩句什麼緩和一下氣氛。
可薛老卻心不在焉,好像連顧懷明說什麼都不知道。
把薛老送回家,顧懷明上車後就撥通了電話。
“小螺號,患者沒事。”顧懷明開門見山。
“哦,那就好。”羅浩聲音平淡,有些敷衍。
“你在做什麼?”
“我在和許老闆說這個患者。”
“我有件事好像給你添麻煩了。”顧懷明沒有隱瞞,而是把薛老的事兒一五一十地說出來。
老闆忽然離開,師兄弟之間總歸有各種想法。
但對於小師弟羅浩,顧懷明還是不想給他添太多的麻煩。
“是這樣啊,沒事沒事,早晚都會被人知道。”羅浩道,隨後好像主語換了,“您說是吧。”
“是,沒事兒的。”一個熟悉又陌生的聲音傳來。
是許文元。
顧老闆認識許文元,畢竟心胸外科每年都有年會,許老闆也是一方大佬,怎麼可能不認識。
電話那頭,許文元的聲音傳來,平靜,甚至帶著點慣常的、玩世不恭的懶散腔調,但顧懷明的心猛地緊了一下。
這不是自己瞭解的許文元。
“都是世家子弟,都是中醫大佬,都有自己的人脈,背後都有資本。”
許文元像是在陳述一個再普通不過的事實,語氣裡聽不出波瀾,但每個字都像冰冷的石子,一顆顆投入深夜寂靜的湖面,清晰,沉重,帶著不容置疑的現實感。
這不是感慨,而是劃定戰場、點明對手的檄文。
然後,他的聲音頓了頓,電話那頭似乎傳來一聲極輕微的、幾乎不可聞的吸氣聲,又或者只是電流的雜音。
但接下來那句話的音調並沒有拔高,反而比剛才更低、更穩,語速甚至放緩了些,卻像一把在絕對零度下淬鍊了無數歲月的冰刃,驟然出鞘,貼著聽者的靈魂劃過。
“我為這件事準備了三十年。”
“三十年”這三個字,被他用一種近乎平淡,卻又重若千鈞的語氣說出來。
不是炫耀,不是訴苦,而是一種宣告——宣告這並非一時興起,宣告其背後的時間成本與沉沒代價,宣告其不可動搖的決心和深不見底的蓄力。
三十年,足以讓一個行業滄海桑田,足以讓一個人從青絲到白髮,也足以佈下一個常人難以想象的局。
“他們要有本事就動我。”這句話帶著一絲極其細微的、近乎嘲諷的挑釁,但那挑釁之下,是堅不可摧的自信,甚至是某種歡迎來試試的冰冷邀請。他把自己,擺在了最顯眼、也是最危險的位置。
緊接著,那句真正讓空氣凝結的話來了——“小羅你放心,如果有問題,我拉著他們一起死,誰都別想好。”
拉著他們一起死。
沒有咬牙切齒,沒有聲色俱厲,依舊是那種平靜到令人心底發寒的陳述語氣。
彷彿在說的不是同歸於盡的決絕,而是明天天氣如何般尋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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