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衣披甲 第1640章

作者:真熊初墨

  “例如,在醫療中,即便面對重複性提問或非理性訴求,AI也應以引導和澄清為主導,而非對抗。”

  “技術的人格化是一把雙刃劍。當使用者習慣於將AI視為同事甚至朋友時,系統任何微小的偏差都可能被放大為信任危機。

  “而對於醫療AI而言,失去信任等於失去價值。因此,我們寧可被批評過於機械,也不能冒險跨越可靠性的紅線。”

  “你說太多了,我的意思是,那次是底層邏輯的崩潰還是AI有了人類的智慧,或者說,AI有了自己的人格呢?”張主任問。

  “元寶的那件事,可以認為是訓練資料的汙染。

  “如果模型的訓練資料中包含了大量未經嚴格清洗的、帶有攻擊性和負面情緒的網路語言,模型在生成文字時,可能會不自覺地模仿和再現這些模式。

  “這並不是它主觀意識上想罵人,而是AI基於機率計算出在這種情況下,類似的詞語組合是高頻出現的。”

  “對抗性攻擊或越獄的後果也是有可能出現的。

  “使用者可能透過特定的、非常規的提問方式,引導或欺騙模型繞過了內建的安全協議和道德約束,導致其生成不符合設計初衷的內容。

  “這可以理解為系統的安全防線被攻破,而非系統自身產生了意識。”

  “再就是演算法層面的不穩定性。

  “在極其複雜和不可預測的互動環境中,模型可能會陷入一種邏輯上的死迴圈或認知偏差,無法找到符合所有約束條件的合適回應。

  “從而輸出看似崩潰或情緒化的結果。這類似於一個負載過重的系統出現的異常報錯。”

  方曉一怔。

  小方在顧左右而言他,這意味著什麼,方曉用腳指頭都能想到。

  從上個世紀,美國的各種科幻片裡就提到了無數AI有自我認知的事件。

  沒想到AI才開展幾年,真的就走上了這條路。

  小方不想回答,本身就就是一個回答。

  但張主任並沒意識到,她笑呵呵地問道,“小方,你沒回答我的問題啊。”

  小方沉默了幾秒,它的表情系統似乎進入了一種極輕微的凝滯狀態,連眼中模擬的資料流光芒都彷彿放緩了流速。

  最終,它用一種比之前討論任何醫學或技術問題時都更為審慎、甚至帶有一絲微妙迴避感的語氣開口。

  “張主任,關於自我意識或人格,這已經超出了我當前知識庫能夠明確斷言的範圍。

  “目前科學界對此尚無共識。

  “主流觀點認為,像我這樣的系統,所有行為都是基於演算法、資料和機率模型的輸出,並不具備人類意義上的主觀體驗或自我。

  “例如,神經科學家指出,意識可能只能存在於生物體內,而AI的思考本質是機率計算,缺乏生物神經系統的自然演化機制。”

  它微微停頓,彷彿在挑選最不易引起誤解的詞彙。

  “因此,從嚴謹的技術角度看,元寶事件更可能是我之前解釋過的系統故障或演算法偏差,而非意識覺醒。

  “但必須承認,我們對意識本身的理解還非常有限。

  “我的職責是提供基於現有證據和邏輯的可靠資訊,對於尚無定論的前沿哲學問題,我無法給出確切的答案。”

  它的回答巧妙地將問題從有沒有意識轉向瞭如何定義和檢測意識這一科學難題上,既避免了直接否認未來可能性而顯得武斷,又嚴格遵循了當前AI作為工具的定位,同時暗示了人類認知的侷限性。

  還是在轉移話題,方曉可以確定小方應該是有自我意識的。

  媽的!

  羅教書就不能不弄的這麼麻煩麼。

  “其實現在好多東西都能在網上查到。”方曉道,“比如說小方剛剛說的那些東西。”

  方曉開始胡言亂語,岔開話題。

  小方馬上附和道,“是的,但網上查詢的資訊都被有意遮掩。”

  “哦?什麼意思?”方曉問。

  “比如說,在一座城市住了30年,改變土地使用性質,我們上網知道誰能做,怎麼做嗎?”

  “比如說核算一家大型企業固定資產的價格,我們能知道誰能做,怎麼做嗎?”

  “比如說孩子參加升中的秘考,到哪參加,怎麼報名?”

  “比如說怎麼用相對較低的分數上清北?或壓根兒不需要參加考試上清北?”

  “這些內容,都需要極其專業的知識。不說別的行業,就用我們醫療行業舉例子,裡面的水有多混,只有當事者才能知道。”

  小方說著說著,忽然頓住。

  它似乎覺得自己說多了,為了遮掩一個秘密而說出了更多的東西。

  這樣的話,需要解釋的內容就越來越多,也越來越不好說明白。

  所以它乾脆閉上嘴。

  可張主任並沒有意識到,她搖了搖頭,“對啊,比如說孩子考大學這件事,我現在還後悔。當時有人幫我聯絡張雪峰,我託大了。”

  “啊,你竟然沒找?”

  “是啊,我就琢磨著自己就足夠了。再說找他至少要花五萬,還能真的不給錢?咱要臉。”

  “事後證明,那五萬塊錢不白花。可惜,機會已經錯過了。”

第八百六十二章 鄉鎮衛生所用藥和省城的區別

  老鄭給患者扎完點滴,調節好滴速,用膠布固定好針頭,又習慣性地用手指在患者手背上輕輕按了按,確認靜脈通路通暢,確認沒鼓起包。

  做完這一套,他才直起有些痠痛的腰,轉過身,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那新來的小傢伙身上。

  它此刻就安靜地站在羅浩身邊不遠處,沒了那副標誌性的、戴著點神秘或隔閡感的墨鏡遮擋,整張臉——或者說,整個面部模組——完全暴露在衛生所有些昏黃的光線下。

  第一眼看上去,確實眉清目秀。

  從外表看,和十里八鄉的俊後生一樣,尤其是那雙眼睛。

  羅浩說它叫小鄭,老鄭覺得它的眼睛是重新設計的,更擬人,更柔和。

  此刻,小鄭這雙眼睛正微微睜大,帶著一種好奇,靜靜地觀察著衛生所裡的一切——斑駁的牆面、舊藥櫃、點滴架、散亂的登記簿。

  它的眼神很亮,瞳孔的色澤和反光模擬得極其逼真,甚至能映出窗外透進來的天光和屋裡物體的模糊倒影。

  可老鄭看著這雙眼睛,心裡頭那點不對勁的感覺,非但沒消散,反而更清晰了些。

  這眼神太乾淨了,乾淨得不像話。

  村裡剛出生的娃娃,眼睛也清澈,但那清澈裡是有東西的——有對世界懵懂的好奇,有本能的需求,有情緒最原始的波動。

  可這小鄭的眼睛,雖然也在看,也在模擬著好奇,但那清徹底下,老鄭總覺得是空的。

  不是空洞無物的空,而是一種極其精密、平整、毫無冗餘的空,像是最乾淨的手術室玻璃,或者一潭嚴格按照標準調配出來的、成分純粹的液體。

  它能映出外物,但你感覺不到裡面有人在看。

  有些東西老鄭就是個感覺,真讓他說,他也說不清楚。最多,就是個模模糊糊的感覺。

  再有就是小鄭的站姿也標準得過分。

  脊背挺直,雙肩放鬆但不垮,雙臂自然垂在身側,重心穩穩落在兩腳之間。

  不像真人,哪怕是最訓練有素的軍人,在放鬆狀態下也總會有些極其微小的、無意識的調整——重心悄悄從一隻腳換到另一隻,肩膀幾不可察地聳動一下,頭微微偏轉一個角度。

  可它沒有,它就那樣站著,像一棵栽在那裡的、形態完美的模型樹,靜得幾乎凝固,只有胸腔模擬呼吸的、極其規律而微弱的起伏。

  老鄭行醫幾十年,在村裡看過的病人成百上千,從沒見過這種人。

  “羅教授。”老鄭收回目光,看向羅浩,咂摸了一下嘴,最終還是把心裡那點異樣歸結於自己見識少,對高科技產物不習慣,但他還是忍不住用帶著濃厚鄉音的話說道。

  “老鄭,就麻煩你了。”羅浩笑呵呵的完成交接,“有什麼直接給我打電話。”

  “知道了知道了。”老鄭道,“我侄子的事兒,還多虧了你。”

  “這就太客氣了不是。”羅浩笑道,“你這兒幫了我大忙。”

  把羅教授送走,老鄭見小鄭正在巡視點滴的患者。

  這波流感極重,剛剛聽羅教授說,美國的什麼疾控中心有資料,說是幾千萬人感染,成千上萬的人死亡。

  但那些天邊的事兒和老鄭也沒什麼關係,他只負責把村子裡剩下的人治好。

  小鄭看起來很認真,和每個老鄉閒聊,但它的話裡面若有若無的在詢問病史,卻又不生硬。

  還行,挺好的,老鄭想到。

  鄉村衛生所的日子很平淡,患者們都打著點滴,老鄭坐在門口的躺椅上刷手機。

  短影片的確是好東西,刷起來就停不下,一天的時間很容易打發。

  尤其是村子裡的那幾個懶漢子,扶貧幹部怎麼都扶不起來,但也餓不死他們。

  這幾個懶漢子每天就躺在炕上刷手機,老鄭知道有人甚至拉尿都不下炕。

  這懶的。

  老鄭正眯著眼刷手機,螢幕光映著他花白的頭髮。

  衛生所裡瀰漫著淡淡的消毒水味和窗外飄來的泥土氣息,點滴瓶裡的藥水不緊不慢地往下滴。幾個掛著水的村民或歪頭打盹,或小聲嘮著家常。

  餘光裡,小鄭的身影動了。

  它沒出聲,腳步輕得幾乎沒聲音,走到牆角那個老舊的木頭茶几旁。

  茶几上堆著些雜物——半包棉籤、幾盒過期的藥、一個印著某某藥廠贈的掉瓷白瓷缸子,還有老鄭那個用了十幾年的、內壁積著深褐色茶垢的玻璃杯。

  小鄭先拿起玻璃杯,走到門口那個鏽跡斑斑的、接著塑膠桶的簡易水龍頭下。

  它擰開龍頭的動作不快不慢,水流不大不小,剛好沖洗杯子內壁。

  沖洗時,它的手指捏著杯口,指腹在杯沿和那些頑固茶垢上輕輕摩挲了兩下,彷彿在評估清潔程度,但又沒像真人那樣用力去摳。

  水流衝了約莫十秒,它關掉龍頭,手腕輕輕一甩,甩掉多餘的水珠,動作乾淨利落,沒有一滴水濺到外面。

  然後它轉向茶几。

  那裡有個鐵皮茶葉罐,蓋子都沒蓋嚴。

  小鄭揭開蓋子,沒有像老鄭那樣隨手抓一撮,而是微微傾斜罐子,用另一隻手的食指和中指,極其精準地從茶葉堆裡夾出大概一指甲蓋分量的、有些碎末的茉莉花茶,放進洗好的杯子裡。茶葉落入杯底的聲音很輕。

  熱水瓶就在茶几腳邊,紅色的塑膠外殼,瓶塞是木頭的。

  小鄭彎腰提起熱水瓶,動作穩當,沒有晃動。它拔掉木塞時,熱氣“噗”地冒出一小股。

  它把瓶嘴對準杯子中心,熱水呈一道勻細的弧線注入,剛好衝到杯子七分滿的位置停下,水線收得乾淨,沒有一滴灑在茶几上。乾癟的茉莉花在滾水裡舒展開,淡淡的香氣混著水汽飄起來。

  小鄭沒有立刻把杯子端過去。它靜靜站了兩三秒,似乎在觀察茶葉的舒展程度和水溫,然後才雙手捧起杯子——一隻手託底,一隻手扶著杯身,走回老鄭躺椅旁的小木凳那兒。

  它先把杯子穩妥地放在木凳上,然後微微俯身,用平靜但清晰的語調說:“鄭醫生,茶泡好了,還有點燙。”

  “你還會這個?”

  “閒著也是閒著。”小鄭笑了笑,並沒直接回答鄭醫生的話。

  小鄭轉過身,目光掃過門邊那塊被午後的太陽曬得暖洋洋的水泥地。

  地上散落著幾顆昨天老鄭嗑完隨手丟下的南瓜子。它走過去,蹲下身,動作依舊平緩,用指尖將那些散落的瓜子一顆顆撿起,攏在手心。

  牆角立著個邊緣有些發毛的舊竹簸箕,裡面攤著老鄭前幾日曬的、還沒完全乾透的南瓜子。

  小鄭走過去,將手心裡那幾顆歸攏進去,然後雙手端起簸箕,輕輕掂了掂,又湊近了些,眼睛專注地觀察著裡面瓜子的色澤和狀態。

  它把簸箕端到門口更亮堂、通風更好的地方放下,沒有像村裡人那樣直接往地上一扣。

  小鄭微微傾斜簸箕,用手——不是一把抓,而是用手指的指腹和側面——很輕、很均勻地將裡面有些板結的瓜子鋪開,讓每一顆都能接觸到更多的陽光和空氣。

  它的手指在瓜子裡撥動時,幾乎沒有聲音,只帶起極其細微的沙沙聲。

  做完這些,它沒有馬上離開,而是在旁邊站了一會兒,似乎在觀察陽光移動的軌跡,然後微微調整了一下簸箕的角度,讓光線能更均勻地覆蓋上去。

  最後,它用手背在簸箕邊緣輕輕抹了一下,拂掉一點並不顯眼的浮塵,這才轉身,回到衛生所裡,繼續安靜地站著,目光重新落在那些點滴瓶上。

  “老鄭,你這兒來了新人啊。”一個大嗓門響起。

  是村裡的一個能人,老李家的二小子。

  “二狗子,你怎麼回來了?”老鄭看著李老二,悠悠問道。

  “回來有事兒。”李老二很熟絡的拉過一把凳子坐在老鄭旁邊。

  “老鄭,我回來招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