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衣披甲 第1579章

作者:真熊初墨

  羅浩剛想反駁,馬上想起陳勇剛說過的望聞問切,有些東西是相通的。

  比如說望聞問切,視觸叩聽。

  西醫老醫生也要看面相,有些風險可以提前規避。

  羅浩還記得自己在協和的時候,潘老師就說過做醫生要先學會相面。

  可他沒想到相面有朝一日真的落在了實處。

  “羅浩,出國的事兒怎麼樣了。”陳勇忽然問道。

  “我給推了,不想出去。”羅浩回答道。

  “你是真狗啊,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

  “我就是覺得心神不寧。”

  “嘿,沒事,不有我呢麼。”

  兩人零零散散地聊了一會,住院老總進來,羅浩便不再聊相關的事情,而是說些八卦。

  過了會,老孟和小莊也陸續回來。

  羅浩看了看時間,提前和老孟查了圈病房,隨後帶著陳勇去接許老闆。

  陳勇一路上話不多,一直在琢磨著什麼。

  看樣子,羅浩幾乎都信了他在琢磨中西醫結合之類的東西。

  到了機場,飛機按點降落,羅浩肅手而立,表情嚴肅。

  很快,羅浩看見了自己要接的人。

  許老闆身高約莫一米八一左右,骨架舒展,穿著一身古舊的中山裝。

  衣服在身上並不顯緊繃,反倒有種舊照片裡走出來的、松而不垮的妥帖。

  藏青色的布料質地厚實,領口扣得一絲不苟,洗得微微泛白的袖口平整地覆在腕骨上方一寸,露出一截乾淨的手腕。

  頭髮是花白的,不是全白,而是那種摻雜了大量銀灰的深色底子,髮際線退後了些,露出寬闊飽滿的額頭。

  梳理得整齊,但並非油光水滑,鬢角處有幾絲不服帖地翹著,沾著點長途飛行的倦意。

  臉是長的,顴骨清晰,皮膚是一種久居室內、不見烈日的溝笱郎鄹C有些深,眼尾刻著幾道細而有力的紋路,不深,卻足夠清晰。

  鼻樑很高,嘴唇有些薄,抿著的時候帶出一種近乎嚴肅的線條,但眼神是平和的。

  一看許老闆就知道他年輕的時候顏值很高,羅浩甚至覺得這位年輕時候的風流韻事估計也不少,和自家老闆、陳勇是一個級別的。

  許老闆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穩,手裡拎著一隻半舊的深棕色皮質公文包,樣式老派,邊角磨得發亮。

  中山裝得下襬隨著步伐輕輕拂動,沒有多餘的搖擺。

  整個人有一種與周遭現代機場環境格格不入的、從舊時代裡淬鍊出的沉靜氣度,像一塊被歲月磨得溫潤、卻依舊稜角分明的老玉,不奪目。

  但經過時,你無法忽略那份厚重的存在感。

第八百三十八章 不通現代之器,何以察古法之微

  “許老闆。”羅浩微笑,躬身。

  許老闆微微頷首,目光落在羅浩身上,那眼神沉靜得像古井,不起波瀾,卻又似乎能映出人影。

  他沒有立刻說話,只是將拎著的公文包夾在腋下,抬起右手,空著的左手抬至胸前,不是現代人常見的握手姿勢,而是手掌虛握,拇指內扣,其餘四指併攏微屈,做了一個極簡潔的舊式拱手禮。

  動作幅度不大,甚至有些隨意,但肩膀穩如磐石,手腕轉動的角度帶著一種經年累月沉澱下來的、刻在骨子裡的分寸感。

  衣袖隨著動作輕輕一蕩,露出腕上一塊錶盤簡潔的老式機械錶。

  “小羅教授,”他開口,聲音不高,略帶點沙啞,像是許久未說話,卻又字字清晰,“好久不見。”

  我艹!

  陳勇驚訝,這個禮節他只在師父那看見過。

  真能裝逼啊,可能中醫大家都這樣?一下子,陳勇對這位穿著中山裝的大師興趣大增。

  “許老闆,我幫您拿。”羅浩伸手。

  許老闆也沒客氣,把包交給羅浩。

  “您怎麼還穿著中山裝。”羅浩笑呵呵的拉家常。

  “小羅啊,女生見男朋友的最高禮節是什麼?”

  羅浩一怔,但陳勇幾乎是條件反射地說道,“洗澡化妝褲裡絲,帶跳跳糖,下載間六房。”

  “嗯,我就是開個玩笑,不用回答這麼明確。”許老闆微微一笑,“這件衣服,是我爺爺留下來的。”

  羅浩頓時肅然。

  “我見你,和你醫療組的成員。”

  許老闆說著,看了一眼陳勇。

  “是帶著找鈦淼摹!�

  “是,許老闆。”

  “不用這麼客氣,叫我老許就行。”

  “那怎麼敢。”羅浩畢恭畢敬,許老闆卻很隨意,笑呵呵的跟陳勇說道,“你女人多,但精血卻不虧,怎麼做到的?”

  “咦?許老闆您怎麼知道我女人多的?”

  許老闆的目光在陳勇臉上停留了兩三秒,那眼神不像是在看一個人,倒像是在看一幅活的氣血經絡圖。

  他沒直接回答陳勇的問題,而是伸出左手,食指指尖虛虛點了點自己的眉心和兩頰。

  “色浮者,氣洩之兆;色沉者,精固之徵。又有桃花滿面,非盡主淫佚;眼藏神而不露,精關自固。”許老闆聲音平緩,像在陳述一個再自然不過的客觀事實,“你眉骨豐隆,山根不陷,這是先天腎氣充沛的骨相根基,但這不是關鍵。”

  他頓了頓,視線從陳勇的臉往下,極快地掃過他脖頸、肩膀,最後落在他自然垂放的雙手上。

  “關鍵在你皮肉之間的氣。常人縱慾,或沉湎酒色,面上會浮一層虛紅或暗濁之氣,眼白容易渾濁帶血絲,眼下青黑,舌苔多半厚膩。這叫氣隨精洩,神因欲耗。”

  “你不一樣。”許老闆微微搖頭,語氣裡帶了點探究的興趣,“你臉上乾乾淨淨,沒什麼不該有的雜色。尤其這雙眼睛——”

  “黑白分明,瞳仁清亮,看人時聚光,即便說些荒唐話,眼神底子也是定的,不是那種被酒色掏空後的渙散飄忽。

  “老話講這叫神藏於內,不是強打精神裝出來的,是你底子裡的元氣還能鎮得住,沒被那些事情真正搖動根本。”

  “再結合中醫望浴!彼称鹨浑b手,另一隻手的手指在空氣裡輕輕比劃,像在勾勒陳勇的面部輪廓。

  “你面色是白裡透紅,不是那種虛浮的潮紅,而是血氣能通達皮表的潤澤。唇色也正常,不暗不紫。

  “最重要的是神態——你站在這裡,脊背是自然松直,不是硬挺,肩膀也不塌。說話中氣足,尾音不飄。這說明什麼?”

  許老闆看向陳勇,自問自答:“說明你肝氣疏洩得暢,沒有鬱結化火去耗傷陰血;心火雖可能偶爾妄動,但腎水能及時上濟,制約得住,沒有形成心腎不交那種煩躁失眠、口乾舌燥的虛火狀態。

  “脾主肌肉、統血,你肌肉飽滿緊實不鬆垮,說明後天之本呋δ軟]被拖垮,還能把吃進去的東西化成氣血精微,補得上消耗。”

  他最後總結般說道:“所以,你不是不虧,而是你先天底子厚實得像個小水庫,又懂得,或者無意中做到了某種開閘放水但不決堤的法子。

  “加上年輕,代謝旺盛,恢復快。”

  許老闆的鼻子幾不可察地輕輕嗅了一下,像老中醫辨藥似的,“另外,你身上除了醫院裡那點味道,嗯,還有一點點殘留的女士香水味,沒有長期熬夜、酗酒、濫用藥物的那種濁氣。

  “我猜,你雖然玩得花,但恐怕極其注重安全,且從不讓自己真正沉溺到失控的地步。還有,你是不是常吃些固腎精、清虛火的食療或者自己配了點丸子吃?”

  許老闆說完,目光平靜地看著陳勇,等待他的反應。

  那神情不像是在評價一個人的私生活,更像是在分析一個有趣的臨床案例。

  羅浩沉默。

  之前在協和,只是聽老闆們聊起過這位許老闆。

  只是沒想到人家這麼厲害,見面兩眼,就把陳勇看了個底兒掉。

  雖不中亦不遠。

  “咦?許老闆,牛!”陳勇給了許老闆最論吹淖撁馈�

  “問題呢?”許老闆微笑。

  “我在英國的時候玩的有點過,身體不太好,回國後我師父教我一些東西。藥丸子倒是沒吃,但自己注意點就沒問題了。

  “對,我師父姓秋。”

  “秋老先生?”許老闆道,“你竟然是秋老先生的徒弟。”

  “你認識我師父!”陳勇驚訝。

  “見過兩面。”

  兩人就這麼聊了起來,羅浩覺得也挺好,他聽說過許老闆很多八卦,據說他父親當年偷了家裡的老方子去成立了一家生物公司,賣藥酒,把許老闆的爺爺給氣死了。

  大家都說許老闆性格偏嚴厲,第一眼看見,也給羅浩這個印象。

  可接觸下來,羅浩卻覺得許老闆還是很溫和的,而且技術水平看樣子應該至少不低。

  甚至!

  羅浩雖然接觸、瞭解的少,但卻覺得這位的水平要比老闆說的還要高。

  來到醫院,許老闆和陳勇聊的興致盎然,說的都是一些古老的事情,比如說當年秋老先生如何如何之類的。

  給許老闆找了一件新白服,穿上後羅浩叫來一個患者。

  許老闆沒去拒絕那件新白服,穿上後很嚴謹地繫上釦子。

  他坐定,開啟那隻舊皮包,取出一卷用深棕色軟鹿皮仔細裹著的東西。

  鹿皮展開,裡面是一塊巴掌大的、顏色沉暗的扁圓鵝卵石,石面已被摩挲得極為光潤,觸手生溫。

  他將石頭放在宰酪唤牵瑱嘧麈偧垼謴穆蛊ぞ硌e抽出一隻扁平的素面木匣。

  木匣開啟,裡面是幾樣零碎物件:一枚邊緣磨得圓潤的老式銀質壓舌板,幾小包用桑皮紙包著、看不出名堂的藥材,還有一隻深青色、同樣被用得油亮的細長小藥枕。

  他取出藥枕,那藥枕不過兩指寬,半掌長,填充得硬挺挺的,表面是洗得發白的細棉布。

  患者惴惴地伸出手,腕子擱在脈枕上。

  許老闆並不急於搭指,先示意患者掌心向上,手臂放鬆。

  他伸出右手三指——食、中、無名,指腹在患者左腕橈骨莖突內側旁約半寸處,極輕地虛按了一下,似在探位。

  隨即,三指落下,精準分按於寸、關、尺三部。

  關部正對莖突,寸部在前,尺部在後。

  他食指按在寸部,中指按關部,無名指按尺部。

  指腹輕觸皮膚,羅浩知道這在中醫裡叫浮取,停留不過兩息,指力便徐徐下壓,透達筋骨,從浮取改為沉取。

  指下似有萬千氣象,他雙目微合,幾乎不見呼吸起伏,全部精神彷彿都凝聚在那三根手指的方寸之地。

  中指在關部停留最久,指腹有時微微左右推尋,感知脈氣的流利與阻滯;有時力量略重,似在探查脈象的根底。

  片刻,他換到患者右手腕,重複同樣步驟,但注意力似乎更多在關脈的對比上。

  整個過程,辦公室裡寂然無聲,只有窗外隱約的車鳴。

  許老闆的臉上看不出任何表情,既無凝重,也無輕鬆,平靜得像是在聽一段極細微、極遙遠的流水聲。

  偶爾,他會極輕微地調整一下手指的角度,彷彿在捕捉那水流中一絲最不易察覺的滯澀或滑過。

  約莫三分鐘左右的功夫,他緩緩抬指。

  指腹離開患者皮膚時,那處留下極湣缀蹩床灰姷膲汉郏芸毂阆Я恕�

  他沒立刻說話,只是將用過的小藥枕輕輕放回木匣,又將那塊溫潤的鵝卵石往匣邊挪了半寸,動作不快,卻有種行雲流水的自然。

  “你先回去吧。”許老闆和患者說道,“沒什麼大事,手術後就好了。”

  “誒。”患者摸不清頭腦,但許老闆氣象儼然,一看就知道是權威專家,他也不敢多說什麼,只是連連點頭,倒退走出醫生辦。

  “小羅教授,你這是考我啊。”許老闆微笑,看著羅浩。

  “不敢不敢。”

  “不敢?哪裡有不敢,題都出了,你膽子真的很大。患者不是肝癌,是脾大,你這小子怎麼一身八百個心眼子。”許老闆鄙夷地看著羅浩,隨後伸手。

  “給我支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