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衣披甲 第1574章

作者:真熊初墨

  頭髮油膩膩地貼在額角,臉色蒼白得不像話,眼睛下面兩團濃重的青黑,嘴唇乾得起了皮。

  身上套了件皺巴巴的、不合季節的薄風衣,肩膀垮著,手裡拎著個看起來很沉的舊行李箱,輪子好像還壞了一個。

  莊嫣愣了一下,覺得有點眼熟,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認錯人了吧,不是說在美國風生水起麼?莊嫣眯起眼睛仔細看。

  那人也正好看過來,眼神對上的瞬間,那女人乾裂的嘴唇動了動,沒發出聲音,但臉上擠出一個極其勉強、比哭還難看的笑。

  “林薇?”莊嫣終於認出來了,聲音裡帶著不敢相信的遲疑。

  門口的女人輕輕點了點頭,動作很小,好像用盡了力氣。

  林薇和莊嫣是本科時的室友,林薇心高氣傲、成績拔尖、畢業就飛去美國頂尖醫學院深造。

  朋友圈裡最後的訊息,還是在美國8號實驗室,也就是赫赫有名的8ight labs裡,穿著白大褂,意氣風發。

  當時莊嫣看見林薇的朋友圈,心裡就一個網路梗——天下英雄如過江之鯽。

  當然,林薇是極其成功的那個。

  8ight labs,莊嫣從前連想都不敢想,甚至連做夢都不敢夢。

  只是現在和師兄在一起工作,漸漸地她已經習慣了,看那些如同過江之鯽的英雄也就那麼回事。8ight labs?勉強能看而已。

  可是!

  眼前這個人灰頭土臉,眼神裡那點曾經亮得逼人的光全熄了,只剩下一片濃濃的疲憊和說不清的晦暗。

  和莊嫣印象中的林薇完全不一樣。

  “你怎麼?”莊嫣繞過辦公桌走過去,話到嘴邊又卡住了。

  怎麼搞成這樣?後面這句太直接,她沒問出口,但眼神裡全寫著。

  林薇扯了扯嘴角,聲音啞得厲害:“莊嫣,我路過,聽說你在這兒,就來看看。”

  路過?從美國路過到省城醫大一院?莊嫣心裡畫了個問號。

  這不扯淡麼。

  她走近了,聞到林薇身上一股混合著長途飛行、廉價旅館和許久沒好好打理的、淡淡的頹敗氣味。

  但沒有師兄總說的那種葉子的臭味。

  “快進來坐。”莊嫣引著她往旁邊的椅子走,順手想接過她那個破行李箱。

  林薇卻下意識地攥緊了拉桿,手指關節繃得發白,隨即又像意識到什麼,鬆了手,任由莊嫣把箱子放到牆角。

  莊嫣讓她在靠牆的椅子坐下,轉身倒了杯溫水。

  把紙杯遞過去的時候,她儘量讓語氣顯得隨意,像老同學間最普通的寒暄:“什麼時候回來的?也不提前說一聲,好歹能去接你。”

  林薇雙手接過紙杯,雙手捧著。她沒有馬上喝,只是那麼怔怔地捧著,彷彿在汲取紙杯上的暖意。

  莫不成是抽傻了?

  莊嫣怔怔地看著林薇,又抽了抽鼻子,但最後還是沒聞到師兄說的那種味道。

  “前天剛落地。”

  林薇的聲音依舊沙啞,語速緩慢,像是每個字都需要費力氣從乾涸的井裡打撈上來。

  “這次回來是休假,還是?”莊嫣在她對面的椅子坐下,剋制著,要自己不顯得過分探詢,過分的八卦。

  但老同學像智商低於五十,需要關愛的兒童一樣,也不說話,視線落在杯子裡微微晃動的水面上,彷彿那裡有什麼值得研究的東西。

  沉默了幾秒,林薇才低聲道:“不走了。”

  莊嫣心頭微微一沉。“不走了?那邊的工作……”

  “辭了。”林薇飛快地吐出兩個字,隨即抿緊了嘴唇,好像後悔說得太快。

  她終於抬起眼,看了莊嫣一眼,那眼神複雜得難以形容,有閃躲,有疲憊,還有一絲竭力維持的、搖搖欲墜的平靜。“太累了,想休息一陣。”

  “是該休息休息。”莊嫣順著她的話說,心裡卻完全不信。

  眼前的林薇,絕不是“累了想休息”的狀態,這更像是某種耗盡一切後的崩斷。

  莊嫣有些詞窮,她覺得要是換方寸山來的話能好一些。

  AI比人類強,漸漸形成了思維定式。

  因為接觸多了,莊嫣就是這麼認為的。方寸山的情商高到了天際,雖然偶爾還會有些生澀,但進步速度簡直太快。

  可惡的師兄啊,要是他把方寸山和“小孟”聯網,現在自己就不用尬聊了。

  莊嫣無可遏制地走了神。

  但很快莊嫣就把思路賺回來,換了個方向詢問,“身體還好嗎?看你臉色不太對,時差還沒倒過來?”

  “嗯,有點睡不好。”林薇含糊地應著,雙手把紙杯握得更緊,彷彿50°以上的水溫一點都不燙。

  “總做夢,醒了就再也睡不著。”她頓了頓,似乎想解釋什麼,又覺得無從說起,最終只是乾巴巴地補充,“可能是實驗室待久了,晝夜顛倒是常事,生物鐘亂了。”

  她提到了實驗室。莊嫣捕捉到這個資訊點,狀似無意地追問:“8ight labs那種頂級地方,壓力肯定超大吧?我之前看新聞,還看到你們那邊好像有什麼新技術突破來著?”

  林薇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她扯動嘴角,那笑容比剛才更勉強,甚至帶上了一點苦澀的自嘲。“新聞,呵。”

  林薇輕輕搖頭,沒接“壓力或突破的話茬,反而像是自言自語般低語,“看著光鮮罷了。有些東西,從根子上就……”

  話說到這裡,戛然而止。她猛地喝了一大口水,像是要把後面的話衝下去,結果嗆了一下,劇烈地咳嗽起來,蒼白的臉頰瞬間漲紅,眼角都咳出了刺激性淚水。

  莊嫣連忙起身,輕拍她的背。“慢點慢點。”

  林薇擺擺手,止住咳嗽,喘著氣,眼眶微紅,不知是嗆的還是別的什麼。剛才那一瞬間幾乎要洩露的情緒,又被她強行壓了回去,只剩下更深的倦怠和一種近乎麻木的防禦。

  但那種麻木的防禦根本無效,林薇瞬間被徹底擊穿,“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那聲嗚咽像繃到極致的弦突然斷裂,不是嚎啕,而是從喉嚨深處擠出的、乾涸的抽氣。

  眼淚無聲地湧出來,大顆大顆往下砸,她卻連抬手擦的力氣都沒有,只任由身體順著椅背往下滑,蜷縮成一小團,抖得像片風裡的枯葉。

  哭聲低微斷續,不是悲傷,是一種累到骨髓裡、連悲傷都提不起勁的徹底渙散。彷彿她整個人就剩一層空殼,裡面什麼都燒光了。

  莊嫣剛要去勸,但一張紙巾出現在林薇面前。

  “小孟”不知何時已經走了過來,動作輕緩得像怕驚擾了什麼。

  它手裡拿著幾張紙巾,沒有直接遞給林薇,而是輕輕放在了林薇顫抖著緊握紙杯的手邊。

  “小孟”也沒有立刻說話,只是靜靜地站在一旁,像個體貼又保持距離的傾聽者。

  等林薇那幾乎窒息的抽噎稍微平復了一絲,它才開口,聲音是一種平和的、帶著理解的低沉,完全沒有AI常見的機械感。

  至少林薇根本聽不出來。

  “在美國,沒那麼容易。尤其是涉及專利、投資和人體的灰色地帶的前沿領域,更辛苦。”

  “小孟”頓了頓,目光落在林薇那件單薄風衣的袖口上,彷彿看到了什麼無形的痕跡。

  “8號實驗室最新推出的生命場生物手環,宣傳說是能無創調節神經疲勞和內分泌,但核心演算法迭代了十七版,臨床資料還是對不上理論模型。

  “投資人等不及了,壓力會直接落到具體做實驗、寫報告的人身上。”

  林薇猛地一顫,抬起淚痕狼藉的臉,驚疑不定地看向“小孟”,嘴唇哆嗦著,卻沒發出聲音。

  那眼神裡有被說中的恐懼,也有難以置信的困惑——這個年輕醫生怎麼會知道生命場?

  他怎麼會用這種近乎同行的口吻說起這些?

  莊嫣也愣住了,師兄什麼時候給“小孟”升級了這種深度行業洞察和共情模組?

  一下子,莊嫣就不困了,她的耳朵幾乎豎起來,高馬尾了輕輕地飄蕩著。

  “小孟”輕輕嘆了口氣,那聲嘆息裡帶著一種近乎真實的感慨。

  它拉過旁邊一把椅子,很自然地坐在林薇側前方,保持著既不過分靠近、又不會顯得疏遠的距離。

  “生命場的概念很超前。

  “說是捕捉人體無法測量的生物標量波,透過特定頻率反饋來調節自律神經。”

  “小孟”語調平緩,像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但話語裡卻藏著銳利的針。

  “但現階段的技術,連穩定捕捉和區分個體特異性訊號都做不到。宣傳裡的適應性學習演算法,本質是靠大資料暴力擬合,效果因人而異,波動極大。”

  林薇的呼吸明顯急促起來,攥著紙巾的手指捏得發白,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8號實驗室這個專案上個月申請破產保護了,訊息被壓著,還沒大規模見報。”

  “小孟”的聲音依舊沒什麼起伏,卻像重錘敲在林薇心上。

  “他們的技術長在內部郵件裡承認,最後推向市場的第三代生命環,其核心晶片的糾錯演算法和抗干擾模組,其實還停留在實驗室的Alpha測試版水平。

  “所謂的人體實驗資料,有相當一部分是經過最佳化的。”

  “小孟”停頓了一下,目光溫和卻洞徹地看著林薇:“為了穩住股價,為了下一輪融資,也為了某些人的期權能變現。東西不成熟沒關係,故事講得動聽就行。

  “只是苦了那些真正相信技術、埋頭在實驗室裡,最後卻被當成耗材和替罪羊的人。”

  “轟”的一聲,林薇腦子裡那根一直繃著的弦,好像徹底斷了。

  不是崩潰,而是一種冰冷的、沉重的真相終於砸到頭頂的麻木。她張了張嘴,喉嚨裡卻只發出嗬嗬的、破碎的聲音。

  自己拼盡一切、甚至賭上人生去追逐的前沿,不過是一場精心包裝的資本遊戲。

  而她,是遊戲裡最先被丟棄的棋子,還揹負著遊戲規則強加給她的、足以壓垮一生的債務和汙點。

  這一切都不重要,本來林薇還想著講個故事。

  可是!

  剛回來,就被眼前這個年輕到給她打下手的臨床醫生給揭破了,說穿了,一滴都不剩。

  這人是怎麼知道的?

  她死死盯著“小孟”,眼神裡最後一點困惑變成了徹底的驚駭,以及一絲荒誕。

  這個看起來像是醫院行政或技術人員的年輕人,怎麼會知道得這麼多,這麼內幕?連內部郵件和測試版代號都知道?

  莊嫣在一旁聽得屏住了呼吸,高馬尾似乎都僵直了。

  師兄到底給“小孟”接入了什麼資料庫?!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行業洞察了,這簡直像是親身參與過那個專案的核心圈層才能掌握的資訊。

  “我知道你現在覺得天塌了。”

  小孟的聲音依然平和,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性的力量。

  “但相信我,天沒塌,只是你之前站的那塊地方,地基本來就是爛的。”

  “小孟”目光清澈地看著林薇:“你趕上了最壞的時候,也趕上了最好的時候。”

  “最壞,是你一頭扎進了那個虛火最旺、吃人最不吐骨頭的泡沫裡。最好的,是你回來了,而且不算太晚。”

  “有些話,可能由我來說不太合適。”“小孟”頓了頓,似乎在斟酌措辭,但他的語氣卻異常篤定。

  “但事實就是,在很多領域——包括你熟悉的生物訊號、醫療AI、精密製造所謂的技術代差已經不存在了。

  “不是追平,是在很多節點上,我們已經走在了前面。

  “不是靠模仿,是靠一套完全不同的、更高效、更敢投入也更能容忍失敗的玩法。”

  “你熟悉的那個前沿,那個靠講故事、炒概念、拉股價才能維繫光鮮的體系,它的光環正在快速褪色。那裡產出的很多突破,現在看,更像是精緻的焦慮販賣。”

  “至於個人前途,”小孟的語氣變得更務實了一些,“早些年的紅利期確實過去了。

  “現在的情況是,越早回來適應,越早轉換賽道,機會反而越多。

  “有些領域,尤其是涉及關鍵技術和公共服務的崗位,對長期海外背景的審慎是必然的。

  “但這不意味著路被堵死了,恰恰相反,這意味著需要真正有本事、能紮根的人。”

  “嗚嗚嗚~~~”林薇被“小孟”說的再次哭出來。

  莊嫣看傻了眼,“小孟”這麼牛逼的麼,怎麼沒人告訴自己。

  剛提了一個要求,“小孟”似乎就和方寸山合二為一,情商直接拉滿。

  而且8號實驗室的失敗內容,師兄是怎麼輸入的?

  莊嫣感覺自己彷彿面對一座大山,那座大山就是平時和藹的師兄。

  羅浩那傢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