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宋象白
……
腦子覺得我還能畫。
手也覺得我還能畫。
但是手舉起來,拿着筆一直在抖。
石美玲看着發抖的手,有點發愣。
這手怎麼不聽使喚了,抖什麼抖?
再抖,筆都要掉了。
然後筆真的掉了。
“啪!”
地板都已經成爲絢麗的顏色了。
一層一層的顏色堆積。
五彩斑斕的黑,大約就是這個樣子的。
馮浩在畫畫。
很認真的畫畫。
但是聽到第三次筆掉地上的聲音的時候,還是不得不站起來了。
他也真的擔心石院長猝死。
廖教授交代他的時候,他還覺得是廖教授杞人憂天。
你一個69歲的老太太擔心一個40?多歲的少婦會猝死。
好吧。
廖教授在壽命這方面是很有發言權的。
此刻看石院長的狀態是需要擔心的。
馮浩起身把自己的畫架挪到了沙發跟前,然後喊石院長,讓她幫忙看看,這個角度好像不一樣。
石美玲對畫畫上的問題還是比較耐心的。
單純喊她休息,她也不聽。
但是問她問題,她還是耐心的解釋了。
石美玲坐到了沙發上,給馮浩講解道:“每個角度的光線都是不一樣的,這也是畫畫的魅力,需要學習的一部分,所以學生都從寫生開始學習,當你掌握了物品和光線的關係的時候,你就至少能達到初級水平。”
“你進步非常快,你的作品感覺很好。”石美玲認真看馮浩今天的畫,忍不住稱讚道。
因爲人物真的很難畫。
她也是畫了幾十年之後才碰觸人物這個題材。
而馮浩之前還在畫蘋果,現在畫人物,卻很好的抓住了人物的形神。
感覺他畫人物似乎更得心應手。
或許這就是天賦吧。
“謝謝老師,但是我感覺我筆觸還是有點生疏,好奇怪,我覺得其他都好畫,但是手這個位置,不知道爲什麼總覺得怎麼畫都有點多餘,好像手上這個動作很難把握,伸出來不對,握拳也不對,也不知道爲什麼。”
聽到馮浩的這話,石美玲忍不住點頭。
感覺到手難畫,說明是真的畫到了一定水平。
普通外行會覺得哪裏都不好畫,或者眼神不好畫什麼的,可是真正入門了,有一定水平的人,纔會感覺到手的突兀。
因爲手是有一個力量的展示,一個活人的手不可能耷拉着的,是會動的。
她畫的馮浩,在畫畫,這其實就是一個處理了。
畫的手是畫畫這個動作。
或者拿包,或者抱瓶子,總之手上乾點什麼活,反而更好畫。
如果空着手,其實更難。
據說斷臂維納斯也是這個緣故。
因爲雕塑家怎麼看都覺得手多餘。
有一種說不出的奇怪感覺,最後去掉手反而和諧了。
畫畫感覺到手的部位的困難,說明真是畫進去了。
“你開始畫手,有兩個處理辦法,一個是給手賦予動作,讓這手做點什麼。另外一個辦法就是臨摹,重複臨摹,你先畫幾百上千隻手,把那個手的細微的區別感覺畫熟練了,再回頭來畫,你可能就自然而然解決這個困擾了。”
馮浩:……難怪談戀愛的時候手都不會不聽使喚,自己亂動……
……
石美玲教馮浩畫畫。
同時自己也終於休息了一會。
靠在沙發上,說完話發現自己簡直像是癱了一樣,全身都疼起來。
人不能鬆懈,鬆懈了,真的很難再起來。
她自己也知道自己這毛病,有點過分透支身體。
因爲畫畫的靈感並不是持續的,它有可能就是短暫存在。
如果不在這個靈感存在的時候去努力的畫,之後一年也未必能畫出來。
在有靈感的狀態下,她一小時能幹未來十年的活。
所以顯得有些瘋魔。
但是也沒有辦法。
沒有靈感的時候,畫畫像是驢在磨坊轉圈圈,有靈感的時候,像是在草原蹦躂,靈感爆棚的時候,可以隨時穿越任何時候的草原,有雪山,有獅子,有恐龍,有火山……
but此刻,靈感還有,小小身軀,承受不住。
有點廢柴!
癱在沙發上,石美玲纔想起來這幾天自己手機都沒有怎麼玩。
壓根沒時間。
回去就睡死過去了,喫飯拿筷子都困難,更別說拿手機了。
此刻手機裏還有不少未接來電。
她也沒有打算回。
如果重要的會再打的。
然後就果然又接到了一個重複打的電話。
“石院長,聽說你又賣了一幅畫,五百萬?真有你的,你不是調養身體嗎?喫中藥去了?結果進修去了?”
石美玲把手機開的免提,因爲懶得拿起來。
熟悉的聲音,是一個同行,也是畫家。
畫畫這個圈子很小。
看起來深奧高雅,其實就那麼些個人。
她上任副院長的時候,還記得這人說自己江郎才盡,搞行政以後整個人就濁了,不可能再有作品。
這幾年她確實是沒有什麼作品,主要還是身體不行了。
但是有人在耳邊一直聒噪你不行也很不爽。
不僅男人聽不得你不行了這個話,女人也聽不得。
“我是在喫中藥,這不是喫中藥不讓喫辛辣,無聊,就隨便畫了畫,結果我以前的老僱主偏愛我,她一直支持我,看到我有新作,就又入手了。”
電話那頭的人,眉毛都挑飛了,酸的不行。
這消息是從裝裱大師那裏傳出來的,因爲正好有另外一個畫家的畫在裝裱,買畫也不是什麼偷偷摸摸的事情,需要藏着掖着,所以大家都知道了。
還什麼隨便畫畫!!
聽說這是石美玲嘔心瀝血之作,巔峯之作,說不定五百萬都不夠看病。
電話那頭的人超級酸。
因爲他一直覺得石美玲水平不如自己,自己只是懷才不遇,自己要是遇到這樣大金主捧自己,絕對比她的畫價值高的多。
那畫圈內有照片流傳,他也看了,確實很牛逼。
打電話過來,主要是酸。
還有一些其他的情緒需要抒發。
“真是恭喜你,我看了你那幅畫,太棒了,完成度非常高,很驚豔,今天的微博,畫評人老野先生點評了你這部作品是有機會獲得加亞歷山大盧繪奇繪畫獎的,他對你的評價非常高,有點可惜,你這幅畫已經賣了。”
石美玲哈哈哈的大笑,笑的滿臉大白牙。
“老劉你第一次這麼誇我,哈哈哈哈,不可惜,不可惜,能得到老野先生這麼高的評價,值了。”
石美玲壓根沒有感覺到對方酸澀,對方說什麼,都當做恭維了。
老劉:……我就是隨便恭維,你以爲你真能獲獎啊,你那畫畫的不錯,但是離獲獎還是有距離的。
石美玲不管,開開心心的掛了電話。
結果掛完電話,老劉居然又在微信問她看的什麼中醫,能不能介紹一下,說私下傳說,她是不是嗑藥了,讓她保重身體。
石美玲:……呸。
接着看微信,居然有不少讓她介紹中醫的???
你們就不能承認是她真的牛逼嗎?
要不是買她畫的是女士,肯定都要有什麼權色交易傳說了。
畫評人誇她畫好,一些人都在酸,說只是因爲她的美女畫家,佔了美女兩個字的便宜,畫畫其實也就那樣。
馮浩就坐在一邊,免提不聽也聽了。
他好奇的問石院長:“加亞歷山大盧繪奇繪畫獎是什麼獎?賣了就不能比嗎?如果獲獎,僱主會更激動吧。”
石美玲笑的熠熠生輝,這時候的她雖然疲憊,但是她眼裏都是星辰,實際是非常美麗的狀態,那種自信無人能及。
“解釋起來有點長,就打個比方,畫畫沒有諾貝爾獎,但是加亞歷山大盧繪奇繪畫獎就是我們畫畫的諾貝爾獎,是最高獎項,我們亞洲人獲得的比較少,三年一回,作品賣了也能參賽的,不過有點麻煩,但是並不可惜,我真正準備去參賽的是這一幅作品。”
石美玲靠坐在沙發上,看着自己那還未完成的畫作。
第一幅第二幅都是寫實。
這一幅畫完全相反。
看着像是塗鴉。
亂七八糟的塗鴉。
但是馮浩那天走出教室的時候,遠遠的看,發現,這幅畫的人活的自己都嚇一跳。
像是會動,真有靈魂那種,有那種畫龍點睛的味道和顫慄感了。
感覺那兩幅畫是畫家睜着眼,一點一點的描繪畫出來的。
這幅畫是畫家閉着眼,潑灑出來的。
就像是打印機的墨太多,要打印的東西太複雜,打印機工作的太快,打出來的東西是一團一團的,但是你仔細看,一團一團的下面就是你本來需要的東西。
那兩幅畫的真實一眼就看到了。
但是這幅畫的真實,是需要用心去看的。
如果捱得近近的,就像是人家把東西放到你眼皮跟前,你反而看不清那是什麼。
石美玲還想繼續畫。
馮浩說要去遛狗了。
石美玲雖然不捨,但是少年人跟狗子奔跑的畫面,應該也好看,所以終於走出了畫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