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汉唐风月1
倉庫內一大上午的被日軍又是炮轟又是爆破的,哪怕是過了大半個小時,因爲是密閉空間,粉塵絕對是不少的。
當然了,最要命的,是這些粉塵裏還有無數被揮發的汽油因子。
足夠高的溫度,散於空氣中的汽油因子和一部分粉塵,共同形成了這一次粉塵爆炸。
當然了,四行倉庫還是足夠堅固的,這一波粉塵爆炸除了向四周宣泄了一輪熱輻射,其實對倉庫主體傷害性不大。
位於樓頂上的日軍們就是感覺到腳底一顫,就像是被人遠程遙控開了一波***開關一樣,寒毛豎起的強烈刺激感瞬間就消失了。
“八嘎!怎麼回事兒?”脅板次郎怒吼着把臉轉向一旁觀禮的日軍工兵中隊長。
只是,這一次,他沒等到回答。
因爲,“轟轟轟”沉悶的爆炸聲不斷從地底傳來。
沒有硝煙四起,也沒有火光乍現,所有的爆炸都在地底最少五米處,而且炸藥當量應該不算大,並不就是想象中的炸藥一旦爆炸就把四行倉庫這個龐然大物給炸上天。
但是,隨着每一聲沉悶的爆炸聲響起,四行倉庫這個龐然大物就劇烈的抖動一下。
沉悶的爆炸聲猶如連珠炮一般不斷響起,對面原本就已經被突入其來火焰驚了一下的中國民袀儚氐走M入石化狀態。
這,是不是天罰?
而樓頂上的日軍再難保持先前齊整的隊形,先前霸氣萬分的挺胸撅臀不見了,他們驚惶的猶如沒了媽媽的小鵪鶉,在樓頂上抱頭鼠竄。
那副模樣,很有種‘打雷了,下雨了,回家收衣服啊!’的慌亂。
但只有身在其中的日軍才知道,他們恐懼的是什麼。
是死亡。
一聲聲沉悶的爆炸,腳下猶如波濤一樣抖動的樓頂,都在提示他們一件事,樓要塌了。
牧野俊生平第一次沒有和還處於呆若木雞中的上司廢話,當機立斷,領頭第一個向樓道中躥去,他必須趕在樓塌之前離開這裏。
至於說那種最簡單的,從樓上一躍而下......
26米的高度,你跳跳看?跳下去妥妥就是個死,根本沒有成爲殘廢那一說。雖說有一面臨着蘇州河,但還隔着七八米不是?
“八嘎!”脅板次郎狼嚎一般吼出了自己生命中最後的兩個字,也是他這幾天使用頻率最高的兩個字。
在死亡之前,他終於想通工兵部隊爲何能發現中國人埋的炸藥了,不是因爲他們有多專業,那是中國人故意讓他們發現的。
其目的,就是要以此來降低他的警惕心,甚至爲此還不惜放上或許本就不多的手榴彈,讓自己認爲他們的炸藥已經用光。
中國人得逞了,不光是把他這個大佐騙到了炸藥堆上,還把護旗隊,第36步兵聯隊所有精銳,全部一鍋端。
日軍大佐的思緒流轉的很快,瞬間百轉千回想通了許多關鍵點,爆炸的巨大能量來得其實也不慢。
在斷斷五六秒鐘之內連續爆響了二十多聲後,曾經高大巍峨的四行倉庫,在所有能看到這裏的人目瞪口呆不可置信的目光中,猶如一堆坍塌的積木,肉眼可見的向下垮塌。
帶着樓頂所有來得及跑以及來不及跑的日軍,帶着日軍大佐手裏提溜着還沒來得及升的第36步兵聯隊旗一起,用時三秒,變成了一堆足有七八米高的小山。
當然了,這是所有人先狼狽而逃,躲過了猶如風捲殘雲湧過來的灰塵後,足足等了五分鐘,從遙遠海邊吹來的海風將濃烈的煙塵清除到人們肉眼可以看得清的程度後,映入人們瞳孔中的景象。
不知所蹤的倉庫守軍,竟然以這樣一種不可思議的方式,一舉殲滅以爲獲得最後勝利的日軍第36步兵聯隊最後精銳。
倉庫不遠方戰壕裏呆若木雞看着這一幕的屎黃色大貓小貓們,數量絕對不足一千了。
一頂落在山頂的九零式鋼盔或許因爲石塊的鬆動,孤零零的從鋼筋混凝土爲主體的小山頂上滾落。
叮叮噹噹的響聲,全場可聞。
第170章 悲喜一念間
巨大的驚愕。
導致全場又足足保持寂靜了十幾秒鐘。
直到那頂藉着下衝之力在泥地裏打着旋兒的鋼盔徹底安靜。
“哈哈!”西裝中年男突然放肆的大笑。
“哈哈,終於弄死他個龜孫兒了!”黃包車車伕也放聲大笑。
所有中國人都在笑,瘋狂的笑。
他們當然要笑。
日本人,上一刻還在君臨天下,這一刻卻是集體下了地獄。
中國人,正好與之相反。
天堂地獄果然一念之間。
可是,還是有不少的中國人沒有笑,他們於滿場百姓震天的笑聲中,卻是哭了。
包括西裝中年男,笑着笑着,臉上卻悄然掛上了兩行清淚。
直至最後,蹲在地上嚎啕大哭,就像是個被搶了玩具的孩子。
這讓笑得臉上褶子都一層層的黃包車伕有些不知所措,小心翼翼地去拉這個社會地位遠在自己之上卻還算和藹的老鄉:“先生,咋的了,這是?你哭啥嘞!日本鬼子不都被炸死了嘛!”
西裝中年男聽此一說,卻更是大發悲聲,過了好一會兒,才悶悶抹着眼淚,道:“炸藥,是要靠人引爆的。”
“啥?”黃包車伕顯然還是沒明白老鄉的意思。
直到幾秒鐘後,他臉上洋溢着的笑意逐漸僵硬,他終於想明白了。
“你是說,他們還有人在樓裏,躲在夾牆裏等着日本人全部進樓了以後,才引爆了炸藥?”黃包車伕的詢問裏也帶了些許哭腔。
“是!”西裝中年男緩緩站起身,深深的望着已經坍塌成一座廢墟的四行倉庫,喃喃自語。
“老周,你知道嗎?我在昨日之前並不相信那些**會和日本人以命相搏,哪怕那些棺材都在那裏,我依然覺得這裏面有作秀的成分,但我現在信了,他們夠硬骨頭,也值得那些躺在棺材裏的人以命相守。他們真的值得。”
“張先生,你說的什麼值得不值得我不懂,我也不知咋回你。”黃包車伕有些木訥的搖搖頭。“只是,他們不應該是撤退了嗎?你怎麼還說他們有人在樓裏。”
“哎!日本人,不是笨蛋,你沒看他們在進樓之前搜索了半天?”西裝中年男長嘆一口氣。“那個火不可能平白無故的燒起來,炸藥也不可能如此順利的起爆,我想,他們一定是有人躲在樓內某個日本人搜索不到的暗室中,才能恰到好處的將日寇一網打盡。”
“就是戲文裏的死士?”黃包車伕木然。
“是,死士!”
黃包車伕大嘴裂開,眼淚流過粗糙的面頰,呆愣好半響,面向四行倉庫撲通一聲跪下,高聲長喊:“兄弟,你往前走,咱回家嘞!”
喊魂,那是他老家的風俗。
只是,能讓一個三十多歲壯年人雙膝下跪的,只能是至親長輩。
西裝中年男也跪下,重重朝着已經是廢墟的四行倉庫磕了三個響頭。
四行倉庫,就像是一座巨型的鋼鐵墳墓,是國士之墓,而埋葬於其中的數百日寇,不過是殉葬之物罷了。
不少民蟹磻^來,不管達官顯貴還是販夫走卒,跪倒一片,而女子,則是深深做福。
遠方的陸軍少將和陸軍中校兩人,則全部眼含熱淚,齊齊舉起右臂,行軍禮。
那是他們,向自己的同袍致以軍人最高的禮節,亦是告別之禮。
炸藥必須得有人引爆這個道理,老百姓都能懂,軍人如何不懂?至少有數人留於倉庫,執行這個必死計劃。
只是,剩下的人呢?去哪兒了?他們不知道。
整夜都在租界邊上的他們,知道,四行之軍並沒有撤退,至少,沒有撤退至租界。
不過,相對於陸軍少將的老淚縱橫,陸軍中校其實還是有所剋制的。
不是因爲他知道倉庫內掘有地道,那兩條爲了引水剋制日軍地道的專用地道最多隻有三十米長,並沒有通風設施,也沒有向上掘出出口。
如今,四行倉庫已經徹底坍塌,將周邊二十多米地面全部覆蓋,呆在地道里,無疑是自尋死路。
但他知道,倉庫之軍沒有死,因爲有唐刀在。
雖然是有些盲目的相信,但他也有說服自己的理由。
唐刀的各種技戰術強悍放眼整個淞滬戰場,固然不做第二人選,但其實唐刀最厲害的,是頭腦,他對整個戰場的走向把握之清晰,讓陸軍中校這個黃埔畢業的高材生都只能膛乎其後,那也是他最看重唐刀的地方。
這樣的一個人,又怎麼可能帶着上百人自掘墳墓呢?
只是,這些話,他卻是不會給還沉浸在悲痛中的陸軍少將說的。
因爲,只有他們全體‘死’了,他才能通過師部幫他們爭取待遇,屬於軍人的待遇。
他們是違令了,可他們不是因爲要求生而違令,是要爲這個國家赴死。
如果他們都活着,哪怕立下天大功勞,那些大人物們也會因爲什麼‘不可開此先河,否則全國之軍皆可效仿之’來推搪,可如今他們都死了,自然就不可能再拿這個來說事兒了。
想效仿沒問題,你去死一個就行,而且是拉着一個日軍大佐和幾百號日軍去死。
果然,情緒激盪之下的陸軍少將立刻給88師師部去電,強烈要求給昨日他還在大罵的唐刀、雷雄及沒有抵達租界的百把號軍人恢復軍籍並給予正常戰死待遇,否則,他這個少將參珠L也不幹了,就留租界駐軍司令部當翻譯。
你別說,因爲四行倉庫這一戰,斯馬萊特准將對少將和陸軍中校可是欣賞的不行,要是脫了那邊的軍服,租界這邊肯定得給個高參乾乾,尤其是日軍在淞滬陳兵數十萬的這個緊要關口。
百把號人,竟然又幹死近千日軍,到最後還拉着一個日軍大佐和幾百日寇共赴黃泉,這可是潑天的功勞,縱觀整個淞滬會戰,有幾支部隊能有如此輝煌一戰?
加上陸軍少將這麼一說,別說88師師部不會馬虎,就連淞滬戰區司令部都不敢怠慢,電報直飛金陵軍政部。
至於結果如何,就只能等待了。
和靜立於河岸邊喜憂參半的中國人不同,留給還活着的日本人的是滿滿的悲傷。
數以百計的日軍除了留了少量的警戒部隊,都丟下刀槍提着單兵工兵鏟衝到高達十米的混凝土廢墟面前,企圖挖開廢墟救人。
廢墟里不僅還有清晰可聞的痛苦呻吟聲,也不僅他們整個36步兵聯隊百分之八十的官佐都在其中,最重要的是裏面還埋葬着天皇陛下親手賜予的聯隊旗。
根據日本陸軍不成文的條例,如果聯隊旗被繳獲,那這個聯隊編制就可以從陸軍序列中去除了。
正是因爲有這條規矩在,哪怕日軍有步兵聯隊身陷重圍即將全軍覆沒,也會執行所謂的‘奉燒’程序。
就是把軍旗燒了,金制的旗冠隨便找個地方埋了,這樣就不算被繳獲了。
曾經時空中,整個衛國戰爭中大大小小數以千計的戰役,中國軍隊也擊潰過不少日軍步兵聯隊,但卻沒繳獲日軍步兵聯隊一面,日軍玉碎的兩個步兵聯隊在全軍覆沒前也將聯隊旗盡數燒了,金制的旗冠也給埋進了野地,而那已經算是中國軍隊最輝煌的戰績了。
可現在,聯隊旗雖然沒實質性被中國人繳獲,卻被埋在中國人制造的廢墟中,日軍步兵們不急眼了纔怪。
可惜,像四行倉庫這樣的大型鋼筋混凝土建築一旦坍塌,別說用什麼工兵鏟,就是在未來70年後,擁有各種大型挖機吊機的人類,面對這種級別的坍塌,也只能望廢墟興嘆。
這一點,還未走遠的木村少雄大佐卻是比普通日軍要明瞭的多。
滿臉呆滯的遙看着廢墟,良久,幽嘆:“帝國陸軍序列中,從此,再無36步兵聯隊。”
被埋入廢墟中日軍的命咭呀浽]定,就算現在不死,也會在黑暗和孤獨中嚥下最後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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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1章 滄海桑田
日軍步兵們不肯放棄。
從旭日初昇一直到殘陽如血,在第3師團急吼吼又調來的第37步兵聯隊2000多人的幫助下,猶如勤勞的小螞蟻般在廢墟上爬上爬下。
但人多,也沒辦法撬起一塊重達千斤的混凝土塊,更沒救出一個還有口氣的活人。
被卡在各種石頭縫裏的屍體倒是掏弄出不少,因爲那很簡單,被壓住卡住,就拿刀砍,把屍體剁成幾截拉出來就行了。
一個白天下來,就是拖出二十幾具殘缺不全的屍體,但那,已經是2000餘日軍辛勤勞作的最大戰果了。
可連這,也不是毫無代價,爲了這些只剩半截大半截的殘屍,被撬鬆動的廢墟又來了次小型坍塌事故,又埋了好幾個日軍步兵進去。
看到這一幕,讓百忙之中親自抵達現場日本陸軍中將不禁怒髮衝冠,猶如困獸一般在蘇州河岸邊高聲咆哮,連扇那位沒有進入倉庫而僥倖保全性命的工兵聯隊大佐聯隊長几個大嘴巴子。
然並卵,如果怒火有用,那還要炮火幹什麼?
除非,弄上千公斤炸藥過來,把廢墟給炸了,看看能把第36步兵聯隊的聯隊旗給找出來不?
可若是一不小心,把聯隊旗的金制旗冠給炸到租界那邊去,那簍子可就捅大了。
最終,當黑夜來臨,廢墟中的呻吟聲基本爲無的時候,日軍放棄救援行動。
當日軍潮水般退卻,除了象徵性的在這裏丟下一個小分隊,意味着,原本可以以勝利之姿進駐四行倉庫的第36步兵聯隊被放棄了。
事實上,直到半個月後整個淞滬戰役結束,甚至到整個戰爭結束,佔據淞滬的日軍也沒有再對這堆廢墟進行過任何挖掘。
丟失了自己聯隊旗和戰死大部分軍官的第36步兵聯隊在11月1日晚間,就被第3師團放棄了,劃歸爲派遣軍司令部直轄。
豐田秀這個倒黴蛋反而變成了幸邇海驙�36步兵聯隊的倒黴屬性,沒有一個佐級軍官願意來任職,派遣軍司令部沒辦法,只得任命他爲36步兵聯隊的代理聯隊長。
雖然級別沒升,但職務卻是連跳兩級。就是,貌似新科聯隊長看着一袣埍鴶ⅲ矝]露過什麼笑容。
別的部隊被最高指揮部直轄,那是提高規格,但36步兵聯隊這種,就算是白癡也知道,他們或許距離撤銷番號,只是一個時間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