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汉唐风月1
如果退,那些長眠於松江,長眠於廣德戰場上的那些戰友們,會怎麼看他們?
“二位,走吧!”濃眉大眼男看着相視而笑站得筆直的兩個士兵,心中一突。
“龍阿妹,阿弟說得對,日本鬼子此次來襲,不會放過路上任何所見活口的,你們帶着山寨的百姓們向老弟剛剛說的方向撤退吧!跑得快跑得遠的話,日本人也有他們的任務,不會窮追不捨的。”沈老六微微一笑,給還在抉擇中的龍英建議道。
“哎,老光棍,你可別亂喊,我可不是阿弟!還有,你這話裏有話啊?”濃眉大眼男撇撇嘴。
這傢伙別看外表看着逗比,內心竟然很細膩,他竟然隱隱感覺出眼前這兩名士兵並沒有要離開的意思!
只是,這是不是腦殼有包?超過200的全副武裝軍隊啊!別說他們兩個了,就是加上他們整個寨子400青壯,又能怎麼樣?
“呵呵,你叫龍巖是吧!你很不錯,剛剛那一架打得很爽,不過我沈老六在我四行團偵察連光論肉搏的話可排不上號。
我團座長官經常說一句話:池塘是蛤蟆的整個世界,但龍的天空從未有界限。
如果那天你想換一種活法,去找我們四行團,我團座長官叫唐刀,連長外號老黑,副連長顧西水,告訴他們任何一人,是沈老六和張三兒聯名推薦你的,你會發現,人在這個世界上,不止是活着。”沈老六沒有正面回答濃眉大眼男的問題,卻輕輕拍拍他的肩膀,意味深長的說道。
如果換在以前,在山寨裏一呼百應的濃眉大眼如何會讓人像訓小弟一般的拍自己的肩膀,連親如阿姐都不會這樣做。
但此刻,不知道爲什麼,濃眉大眼卻有種錯覺,眼前的這個男人,有資格。
貌似,他和阿姐也的確很般配,就是那種無法用語言描述的氣質。
如果唐團座在這兒,會告訴他,那是隻有真正軍人才有的氣質。
“諸位,今日之事全是誤會,我們雖不同族,但亦爲華夏同胞手足,希望你們能逃脫大難重歸家園,他日有緣再會。”沈老六不再多說,背上半自動步槍,插好彈匣,將黑星手槍插入綁在大腿上的槍囊,大步流星離開。
“喂,大哥,你們往哪兒去?”濃眉大眼一呆,連忙追在後面。
“呵呵,龍阿弟,還非要說那麼明白嘛!”緊跟其後的張三兒回頭。
“我們當然要去打鬼子了,我們長官曾帶着我們在戰死弟兄的墓碑前發過誓,我四行團全軍,但有一息尚存,必和日寇作戰到底,他們要來偷襲我們的弟兄,我們豈能讓他們如願?”
“可那是幾百日本鬼子,你們兩個人頂個屁用。”濃眉大眼直接傻眼,然後跳着腳說道。
說實話,濃眉大眼真的不喜歡沈老六,尤其是當他看向自己阿姐滿眼都是欣賞的時候,可當他背上步槍扭頭大步流星而行,毅然而堅定的背影真的好帥!
可那種帥,是要用死亡來換的,超過200鬼子,哪怕他們再牛逼,幹掉幾十人已經是極限了吧!
“何必呢?你們兩個回去找你們四行團,讓你們長官多派點人手,再一起打他們不是更好嗎?現在就是你們兩個,又是何必呢?”濃眉大眼男像是在勸他們,彷彿也是在勸自己。
貌似他的心裏,正在升騰起一股自己都說不出,自己都有些恐懼的念頭。
“龍巖,你沒見過我們長官,也許你見過,就不會這麼說了。我們長官說過,一人退,則百人退,百人退則萬人退,萬人退,則民族亡。我們,身爲軍人,不能退。”沈老六扭過頭鏗鏘有力的回答道。
沒有陽光斜照在身上散發出光輝。
可,在場的每個人依然都感覺到兩個士兵身上有光。
真的有光。
或許是眼中的淚水有光吧!
一直都沒有說話的龍英。
她已是滿眼淚光。
好一句不能退啊!
上一次,說這話的是一名將軍。
提着大刀的少將旅長,也是這麼站在全軍之前大吼着:“我輩軍人若退,那國之危矣!此戰,我願與爾等一起赴死!”
無數個夢裏,山寨中的龍英都夢見和自己一起衝入敵營的那些同袍們!
戰報上只記載過那夜,喜峯口孩兒嶺陣地上的日軍人頭滾滾,被西北軍厚背大刀擊殺1500人,但誰又能知道,衝進陣地的2000人,最終只還1000?
1500名日寇的頭顱,是1000西北軍同袍的命換的。
龍英清楚記得,在破壞完日軍炮兵陣地後,日軍援軍即將抵達,她在撤退時刻,碰見一名重傷戰友,她想揹他離開,他氣若游絲,卻堅定搖頭拒絕。
她知道,他不是知道自己已然是重傷垂死,而是,他不想拖累自己。
他的手裏,一直緊緊攥着兩顆旋開蓋子的手榴彈,他唯一的要求,再給他兩顆.....
含淚離開不足一炷香功夫,身後就傳來響徹夜空的爆炸聲!
那裏不是他們的家,可他們從未吝嗇血肉之軀,就像眼前的這兩名士兵一樣!
而這裏,卻是她的家!
人可以跑,家沒了,那些來不及跑的親族或許會慘遭屠戮!
龍英的眼神也逐漸變得堅毅起來,她終於做出了屬於她的決定!
“二位,等等!我跟你們去!”龍英突然說道。
沈老六和張三兒一呆!
濃眉大眼更是瞪大雙眼,“阿姐,你瘋了!”
“我沒瘋!”龍英卻是輕輕搖頭。“夜月寨是我的家,身爲夜月寨的頭人,如果倭寇來了,我只能帶着族人朝不保夕的東躲西藏,只會令我九黎祖先蒙羞!阿爸也會後悔把頭人之位留給我的吧!”
“況且,我還是中國軍人!”
龍英緩緩取下脖頸和頭上的銀飾,將腰間長刀斜背於背上,然後從身後箱子裏拿出兩把盒子炮交叉插在腰間,已經上滿子彈的彈匣足有10個,用繡滿花的布包裝上,斜挎在腰上。
一切收拾停當,已是一身戎裝的美麗女頭人大步走上前,抬手行軍禮:“原29軍陸軍中士龍英,請求歸隊!”
舉座皆驚!
包括沈老六兩人。
雖然他們已經知道這名美麗女頭人從過軍,但無論如何也想不到她會在這個時候選擇歸隊。
這可不是耍帥的時候,是要命的。
面對200敵軍,三個和兩個,有個球的區別?哪怕後面再加個0呢?
“龍阿妹,別鬧!”沈老六憋了半天,鬼使神差的來了這麼一句。
說完,沈老六自個兒都忍不住老臉一紅。
貌似,這隻有很親暱的人才會說的,他們很熟嗎?好像從初見面到現在也不過一刻鐘。
但有句話怎麼說來着:任何遇見,都是緣!
“長官,我當初只是告假回鄉,長官承諾過我,軍籍尤在,何時返回都可生效!”龍英俏臉微紅,卻是一臉肅然回答道。
“可是......”
“阿姐!你要走了,寨子怎麼辦?我怎麼辦?”一旁的濃眉大眼男急得面紅耳赤。
“阿弟,你已經長大了,阿姐不能陪你一輩子,你聽話,帶着寨裏的阿伯阿婆他們離開,等過上一個月再回來!放心,我會回來的。”龍英看着自己阿弟,柔聲說道。
“你騙人,就像你小時後騙我一樣,說過上幾天就帶糖回來給我喫,結果一走就是十幾年,連阿爸阿媽離開,都沒見到你。你現在又想騙我,我不信!”濃眉大眼男哇哇大叫起來,牛眼中卻有淚光隱現。
龍英滿臉黯然!
但眼中堅定神色卻卻是不改,衝沈老六兩人示意:“那一帶的地形我熟,跟我來!”
“那一帶誰也沒我熟!我來帶隊!”濃眉大眼男突然大喊道。
“阿弟,別鬧!”龍英下意識說出和沈老六一模一樣的拒絕。
“哼!阿姐你也別拿你那套大道理唬我,既然你說你會讓祖先蒙羞,那難道我這個頭人繼任者東躲西藏就不會?”濃眉大眼男的邏輯竟然很在線。
“而且,我九黎一族存於這個世上,怕過誰來?”濃眉大眼男貼着熊毛的胸膛猛的一挺,拔出自己的長刀,傲然看着周圍自己的小弟們。“我的兄弟們,你們說,我們九黎族的戰士,會不會看着自己的頭人去替自己拼命?”
“戰!”
“殺!”
“殺!殺!殺!”
周圍的九黎族青壯們,齊齊拔出自己的長刀,高聲回應。
二十幾把長刀在清晨8點的朝陽下,閃耀着森然的光芒,配上不斷高呼的‘殺!’聲,竟讓沈老六這個不知經歷過多少戰場的老兵都生起一股戰慄感。
“我族400青壯,願出此戰!”濃眉大眼男凝視着自己的姐姐,手中長刀橫起,手掌在其上劃過,鮮血順着刀鋒滴落。“不死不休!”
“願出此戰!”其餘青壯皆和龍巖一樣,以左掌劃過刀刃,任由鮮血流淌於長刀之上。
龍英臉色蒼白,她知道,這是九黎族戰士的血誓,一旦違背誓言,將被所有族人唾棄!
但她的眼中閃過驕傲,這就是她的族人,雖然弱小,卻無一膽怯懦弱之人。
她的阿弟,也終於長大!
“好!”龍英提起長刀,割掌爲誓。
沈老六......
你們這特麼純粹是未戰先傷啊!
幸好,九黎戰士沒那麼傻,發個誓就把自己左手割成重傷,那只是劃開表皮而已,連藥粉都不用撒,很快就自己止血了。
既然要戰,自然不能只靠冷兵器,熱武器是必須的。
把寨子裏所有熱武器一清點,你別說,鳥銃高達120枝,塞入鐵砂和彈丸,射程也可以高達百米,而且那種噴射面可不是步槍所能比的,拿着這種‘噴子’佔據高地的話,日本人想攻上來,可也不是那麼容易的事兒。
另外還有16杆老式漢陽造步槍和6把盒子炮,寨子裏也有還不錯的槍手能夠使用。
當然,最牛逼的當屬那門重達300公斤的石臼炮,這種誕生於數百年前的古老火炮,其實就是迫擊炮的前身,也就是射程沒有現代火炮那麼遠。
但當濃眉大眼男親自給沈老六演示了一發後,沈老六呆了!
射程不遠,四五百米而已,但大如人頭的鐵殼炮彈的威力,可不小,生鐵殼加上裏面塞的鐵砂再臨空爆炸,最少也有15米的殺傷半徑。
那完全就是個集束手榴彈投擲器!
而夜月寨多年積累下來,光是炮彈就有近100發,絕壁能讓日本人知道什麼叫天女散花!
況且,濃眉大眼男說的也有道理,先用槍炮打,實在不行就白刀子進紅刀子出,咱好歹有400人,咋說也要打得他們認不得媽!
若是平原,400人再多估計也很難近日本人的身,但現在可是大山,而且還是夜月寨的主場,那可不是任由日本人說了算了。
所有老弱婦孺,還是按原計劃撤退,搬着糧食和被褥向西南方走,有50青壯護衛。
另外近400人,則扛着槍搬着炮和炮彈,向六里地外的山口奔去。
恐怕此時晉東中日雙方投入的近二十萬大軍都沒想到,晉東的第一場仗,竟然是由一箇中國山寨的平民所主導的。
第1107章 真,烏合之校�
春田酉物大尉這會兒很鬱悶!
做爲20師團駐XT市屬下臨城縣最高指揮官,他這幾個月縣城過得不要太好。
頭上別說沒有少將大佐中佐,就連少佐都沒有,他這個步兵中隊長就是方圓數十公里內第一人。
可不僅僅只是日本人,新成立的一個步兵營皇協軍,還有城內那些有錢卻低賤的中國人,那個不是對他這個小小步兵中隊長卑躬屈膝搖尾乞憐?
別說收半斤重的金條都收到手軟,就是那些中國高門大院裏的美麗少女,他這個被軍校同學嘲笑過的渾身都充斥着魚腥味兒的漁家子弟都睡過好幾個。
就這,還得看他春田酉物的心情,心情不好的時候,可是麾下的那幾個粗鄙的小隊長去了。
不過,中國人所謂的大家閨秀,滋味兒還真是不錯啊!想來並不比京都的那些名門望族的大家小姐差多少。在日本國內從來沒被那些大戶小姐看過一眼的日本陸軍大尉只能這麼做類比。
只是,這種美好的日子被一週前中國軍隊向邯鄲、邢臺等地進行反攻的戰報給破壞殆盡。
從那天開始,他這個縣城駐軍最高指揮官立刻就被一幫路過縣城進行補給的大佬們比成了個小渣渣,彎腰鞠躬成了常態不說,還被勒令籌備各種軍需,忙得腳不沾地。
當然了,這些都還好說,只要還是他的步兵中隊駐守縣城,中國人短暫的鋒芒一過,他還可以繼續當他的土皇帝。
可惜,他的美夢破滅了。
兩天前的晚間,由旅團部親自下達的密令到達中隊部,師團將會合友軍對晉東一帶的中國軍隊進行圍擊,因爲他在太行山周邊屬於駐紮時間最長的陸軍大尉,對當地地形熟悉,故令他率領本部和即將抵達的兩個步兵小隊組成一個加強型步兵中隊,對太行山地區進行穿插,潛入中國軍隊防線之後進行偵察以及破壞、騷擾等。
隨兩個步兵小隊抵達的,還有一部只有大隊纔會配備的野戰電臺,而且指揮權不再歸屬步兵大隊和步兵聯隊,歸旅團直接指揮。
按道理說,一個原本指揮着180人的步兵大尉搖身一變直接指揮270多人,而且還直接和旅團部進行聯繫,完全是一飛沖天的節奏。
但春田酉物卻壓根沒朝這方面想,一方面是他在軍中呆了不下六年,完全是靠熬資歷才熬到了中隊長的位置,深知沒有點背景和有人撐腰,他這個平民子弟想由尉官變佐官幾乎是不可能;
另一方面自然是他城市裏喫香的喝辣的,土皇帝當的美美滴,突然要風餐露宿還要去搞什麼敵後襲擊騷擾,換成誰得開心?
可惜,別看他在縣城裏是個人物,但在20師團,他一個大尉步兵中隊長,就是不入流的存在,別說什麼少佐、中佐、大佐了,哪怕聯隊部、旅團部下來個參止伲嫉媒弑M全力的賠着笑臉!
更別說旅團部的軍令了!尤其是在這種戰時,但凡拖延一下,他的小命就難保。
說白了,放大到旅團師團級別,他和普通士兵沒什麼兩樣,就是個大號的炮灰罷了。
幸好,春田酉物能混到步兵中隊長這個級別,也不是個蠢貨,駐軍的這三個月他早已把城內屬於中國人的勢力給唤j了個七七八八,一聲令下將各大商行負責人給招到中隊部,這就是考驗他們是否忠於皇軍了的時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