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汉唐风月1
所以,基本上都是各步兵連用專門配發的幾枚信號彈向團部請求火力支援時用,至於說怎麼表達具體意思,主要是用顆數來表達,比如一顆是表示即將用迫擊炮進行火力支援,兩顆則是75山炮,若是三顆則是要對打出信號彈所屬高地進行火力覆蓋。
而那種信號彈,都是血紅色的,絕不會有綠色信號彈。
此時天空上升起綠色信號彈,而且在遙遠的千米之外,貌似還不斷有綠色信號彈升上天空,那隻說明一個意思......
陸軍上尉永遠不會忘記,在他們7個連長即將率部走上高地之前,他們那位帶着濃濃陝省口音的團長交待過他們的一席話:
“此戰爲死戰,每個步兵連都必須像釘子一樣釘在高地上,人在陣地在這些前面我都交待過各位弟兄了,就不再說了。
我現在要說的是,若是你們能有機會看到綠色信號彈,那是說明我部已經勝利完成作戰任務,可以撤退。屆時,炮兵和友軍會爲你們掩護,除了武器和必要彈藥,一切都可以不要,若是還有日軍包圍,那就殺出一條血路,我在團部等弟兄們!”
日軍高達萬人,這是陸軍上尉在乏驢嶺之戰中都沒有經歷過的兇險,那次他們一個步兵師萬餘人獨扛日軍一個步兵聯隊外加一個炮兵聯隊,就付出了八千餘人戰損的巨大損失。
陸軍上尉其實早已經不做生還之望,但現在,可以撤離的綠色信號彈竟然就在眼前夜空中狠狠閃爍着。
“可以撤離了,二蛋,通知全連弟兄,拿上槍和所有子彈,還剩下的手榴彈,能帶上的也都帶上,給老子撤。”陸軍上尉臉上露出喜色,壓低嗓音命令道。
“可以撤退了,好,好!”名叫二蛋的小兵臉上露出喜色,彎着腰在戰壕剛跑兩步,突然遲疑着回頭。“連長,那傷員呢?”
“廢特麼話,傷員都給老子抬上,人手不夠就給老子背上。那還用老子專門下命令嘛!”陸軍上尉一瞪眼。
“可是,可是,陣地上還能動彈的總共就18個人了。”二蛋一臉憂傷。“但那邊防炮洞裏,有24個弟兄。”
陸軍上尉猛然呆住了。
這個被標記爲7324(17師3團2營4連)高地上的步兵連原本總兵力就只有102人,經過兩個白天一個黑夜的惡戰,雖然陸軍上尉已經打出過一顆紅色信號彈以及連續兩顆紅色信號彈請求迫擊炮和山炮進行火力支援,但依然兵力銳減。
只要包紮後還能開槍的士兵都不計算爲傷員,被放在那個整個高地上唯一防炮洞裏的,都是徹底失去行動能力的重傷員。
防炮洞裏有兩箱手榴彈,那是留給重傷員們在陣地失陷後對日寇最後的反擊,這幾乎是所有走上高地步兵連的常規操作。
但這,不代表着他們可以被拋棄。
對於軍人,戰死和被拋棄,是兩個徹底不同的概念。
“你去通知弟兄們收拾準備待命,山下的日軍或許也被驚動,定然不會輕易讓我軍順利撤離。我們最多還有20分鐘時間。”陸軍上尉從胸前荷包裏掏出已經皺巴巴的煙盒,從中抽出一根用略顯顫抖的手擦着火柴點上。
“其他的,讓我想想。”
“爲掩護我部能迅速脫離日寇撤離,屆時,我師、團、營所有山炮、迫擊炮都會像還處於日軍包圍中的高地周邊進行炮擊,炮擊時間爲發射綠色信號彈20分鐘後,炮擊時間爲15分鐘,你們這些當連長的一定得給我記好咯!必要時可以記在紙上,貼身存放,若戰死,接任指揮者也能知曉。”這也是臨走時各團團長的祕密交待。
這些,都藏在陸軍上尉的記憶深處,須臾不敢忘,可現在困擾他的是,傷員怎麼辦?
做爲指揮官,他很清楚,18個人人帶傷的士兵,沒法帶走24人,甚至連其中一半都沒法做到。
因爲,不光山下有日軍,而且他們距離團部,還有三個山頭的遙遠距離,就算有友軍接應,那也是長達800米的山路。
背上一個至少120斤的成人,還要持槍作戰,幾乎也是將這18人往鬼門關裏送。
默默抽完一根菸,陸軍上尉毅然起身,他知道,團長所說的20分鐘時間很快就到,留給他糾結的時間沒法更多了。
彎着腰走進不大的防炮洞,一股子夾雜着臭味兒的血腥味兒湧進陸軍上尉的鼻端,他知道,這是又有重傷員死去了。
只有死去的人,才無法控制住大小便,這是臭味兒真正來源。
“連長!”一名士兵見陸軍上尉進來,忙上前打招呼。
士兵原來是衛生兵,但這個時候要衛生兵有什麼用,在昨天的時候,衛生兵就扯下袖筒上的白色袖箍加入戰鬥兵的行列,但晚上的時候,僥倖活下來的衛生兵依然沒忘記他的本職工作,進防炮洞來照顧那些疼得直哼哼的重傷員。
“又死了幾個?”陸軍上尉臉色不變,問道。
“三個!查排長,二麻子,張老三都沒扛過去。”衛生兵臉色灰暗的回答道。
陸軍上尉的臉狠狠一抽。
加上剛剛衛生兵所說的查排長,他麾下的兩個排長都戰死了,二麻子和張老三都是他同縣同鄉的老鄉,上次乏驢嶺沒有犧牲都晉升爲上士班長,這次死在這兒。
到現在,跟着他走上高地的兩個排長,六個班長死了一大半,僅餘兩個班長了,就這,還有一個躺在重傷員堆裏。
出現這種狀況,也和17師素來的戰鬥方式有一定關係,在營連排級,只要指揮官上了前線,必當身先士卒。
“如果當官的都怕死,那士兵必然更怕死,老子趙守山手下的兵,沒有慫蛋。此次爲國家民族之戰,不管是誰,包括老子趙守山在內,不上一線便罷,若是上了一線貪生怕死,師長、團長就地免職,營長、連長、排長就地槍決。”這是趙守山率17師渡過黃河之前誓師之時所說的。
趙守山對官兵向來賞罰分明,又不喝兵血,在17師威望極高,哪怕是老底子快打光,重新招上來的5000餘新兵才加入17師不到4個月,也是威望不墜。
所以,在戰場上,17師連、排、班級底層指揮官的陣亡率極高,遠超普通步兵師,但戰鬥力卻不減反增,不然也不會打了六日夜,以山下文之能,還有上百架次戰機支援,也只啃了17師佈下的數十高地中的18個,尚不足一半。
真這麼打下去,都不用四行團出手,第二混成旅團自個兒就打沒了。
“你先出去,我和黑皮他們說說話。”陸軍上尉揮揮手,讓衛生兵離開。
黑皮,是陸軍上尉同村的小夥伴,兩人的差別是,陸軍上尉先從的軍,而後當上少尉排長回鄉招兵,把自己的發小給招進來,上一仗打完,中尉排長升了上尉連長,原來的上等兵直接成了中士班長。
班長的待遇要強一些,留給他的空間也要大一點,位於防炮洞的最裏面,陸軍上尉坐在了不斷髮出痛苦呻吟聲的重傷兵旁邊。
“山子哥,日本人沒來嘛?”頭上裹滿繃帶面部已經腫脹的認不出的陸軍中士聽到了陸軍上尉的聲音,停止痛苦的呻吟,小聲問道。
他是被一顆步兵炮炮彈給炸傷的,彈片將他的一條腿削斷不說,巨大的衝擊波還將他擊飛出去七八米遠,身上骨折數處,臟腑也遭遇重創,能活到現在甚至意識清醒還能說話,委實是個奇蹟。
“日本人沒來。”陸軍上尉搖搖頭,將一根菸放在口中點燃,而後輕輕塞進自己發小的嘴中。“是團部發來命令,我們可以撤了。”
“能撤?那是好事兒啊!趁着弟兄們還有勁兒。”腫脹至一條縫幾乎都睜不開的眼睛此時竟然明亮了許多。“啥時候撤哩,團部有說嘛?”
陸軍上尉知道,那不是自己的錯覺。
陸軍上尉沒有說話,而是點了根菸狠狠抽了一口。
突然的沉默,讓重傷中士猛然一頓。
正如陸軍上尉瞭解他一樣,他也一樣瞭解這個只比自己大一歲算是光屁股一起長大的發小。
不說話,就是他遇到了難題。
不用繼續死戰可以全連撤離的大好事兒前,還有難題,除了他們這些重傷員,還能有什麼?
“還能動的弟兄,多少?”重傷中士聲音變小了許多。
“18!”陸軍上尉悶悶的回答。
重傷中士剛亮起的眼神瞬間黯淡下去。
他明白了,防炮洞裏現在還有口氣的重傷員,最少還有20人,哪怕他們很多人就像剛走不久的查排長那樣,再也見不到第二天的朝陽或是落日,可他們仍然活着,還有呼吸。
做爲連長,做爲兄弟,沒人可以拋棄他們。
可是,帶得上嗎?
留下他們,屬於必死!先不管帶不帶得上,帶上他們,是大家一起死!無一倖免。
山下的日軍,不是兔子,是豺狼!
怪不得他眼前這個向來果敢的大哥,在如此喜訊面前,也是滿臉陰霾的沉默着。
自己面對死亡,很容易。
但他,沒法決定別人的死亡,哪怕是已經進入彌留的。
這是個無解的難題。
第1008章 應該在笑!
“山子哥,答應我一件事兒唄!”
沉默數十秒後,眼神已經徹底黯淡的陸軍中士突然輕聲開口。
“你說。”陸軍上尉低着頭狠狠吸菸,悶悶地回答。
“你是連長,這件事我給弟兄們說過,卻沒和你說過,我那個還沒過門的媳婦兒,你是知道的。”陸軍中士說起未過門的妻子,腫脹的醜陋不堪的臉上露出一絲溫柔。
“嗯,我知道,隔壁村的三妮兒,長得好,聽說也是持家的一把好手,你娃好福氣,能說上這樣一門親事。”陸軍上尉眼中閃過一絲沉痛,嘴中卻是誇起發小的未婚妻。
他心裏很清楚,親事是好親事,但自己這位好友能不能活着回去成親,卻還是個未知數。不僅僅是他能不能帶人把發小擡回去,而是發小的傷,幾乎已經不可能看到明日的落日,現在能開口說話,就已經是個奇蹟了。
“是啊!三妮兒是我們十里八鄉出了名的漂亮,她能看上我,是我孫大奎幾輩子積下的福分。”聽到好友兼長官誇自己未婚妻,陸軍中士眼中閃出神采。
“但我,恐怕是回不去了。”
“山子哥,我知道的,我這身傷太重,神仙也救不了的,就算弟兄們拼死把我拖回去,十有八九也是一具屍體。”陸軍中士伸出手,輕輕握了握陸軍上尉的手。
手,很涼!生機,正在從這個重傷士兵的體內不斷流逝。
“黑皮......”陸軍上尉心中悲慟,喉頭一哽,卻是無法安慰。
“我只想求山子哥你......”
“你放心,如果你走了,我會把三妮兒當親妹子,每月給足生活費,絕不會委屈她。”陸軍上尉鄭重的回覆道。
“不是,三妮兒是個死心眼兒,她以爲定親了就已經是嫁給我了,你回家省親的時候幫我親口告訴她,我周大奎在外當兵的時候有相好的了,看上別人了,她從今往後愛嫁誰嫁誰,和我周家無關。”陸軍中士臉上表情有些扭曲,顯然是承受了巨大痛楚。
那或許不僅是軀體上的,更多的是來自內心。
“另外,讓我爹孃把我的一半撫卹金給三妮兒,就當是我周大奎悔婚的賠償。”陸軍中士的聲音突然變得虛弱。
陸軍上尉雙目一凝,感覺到有些不對勁,扭頭仔細看去,卻看見陸軍中士已經將一柄刺刀悄然捅進自己的左心房。
“黑皮,你瘋了,你特麼是不是瘋了。”陸軍上尉目眥欲裂,又驚又悔,撲過去拼命捂住刺刀造成的創口,怒聲咆哮着。
他的本意,是要在突圍之前來看看自己的弟兄們,和自己最要好的幾個弟兄告個別說幾句話,卻沒想到竟然把自己關係最好的兄弟給‘逼’死了。
“山子哥,讓我走吧!那個傷真的很疼的,我已經喊了一晚上娘了,我怕我娘真的聽見,她會心疼的。”已經氣息奄奄的陸軍中士兩眼已經開始向上翻,但臉上表情卻奇蹟般地無比平和。
或許,是因爲他在彌留之際的幻境裏再次看到他魂牽夢繞的村口了吧!
那裏,有他在田地裏忙碌着的爹孃,也有在小院裏漿洗衣物的未婚妻,有熟悉的土窯洞,有燦爛的陽光......
感受到懷中的陸軍中士緩緩吐出最後一口氣,整個身軀驟然沉重下來,陷入極度悲慟的陸軍上尉仰頭朝天,竭力不讓眼眶中的淚花化作淚眼打溼自己的臉龐。
良久,輕輕放下懷中戰友屍骸的陸軍上尉立定行軍禮告別很正常,但卻是令人意外的說了聲對不起。
沒有人知道他爲什麼說對不起,是因爲他爲情勢所迫‘逼’死了自己最親密的戰友,還是因爲其他,可能除了當事人自己,誰也不清楚他心中所想。
謎底,直到許久之後才被戰後存活下來的小兵二蛋解開。
他所說的對不起,是因爲陸軍上尉知道,他沒法親自幫他的兄弟去實現最後的遺願了。
因爲,他不能離開這片陣地。
從他決定來防炮洞的那一刻,他就已經決定了,他做爲連長,將和他那些走不了的兄弟們,共存亡!
和這片葬送了他近百弟兄的陣地,共存亡!
只有如此,他纔不用活在終身的愧疚中。
死,就是這名中國軍人所選擇的最懦弱面對困難的方法。
的確,他是個懦夫,他用最簡單的方式,避免了可能會纏繞他一生的噩夢。
可是,誰又能苛責他什麼呢?
爲了活着的人能繼續活着,做爲指揮官,他必須得放棄另外一些活着的人,這是他必須得做出的選擇。
但那些活着的人,他們就該被拋棄嗎?
不該!
那做爲做出這個殘忍決定的指揮官,就選擇陪着他們,一起去迎接血紅的朝陽。
他,不負所有人,用自己年輕的生命做籌碼。
最終,7324高地上最後的17名士兵在最後一名上士班長的帶領下,以10人之力,用步槍和從戰死士兵身上扒下來的軍裝做成擔架,抬上了最有可能活下來的5名重傷兵,以剩下7人組成突擊隊,用陣地上最後的三挺輕機槍、兩杆衝鋒槍、兩把駁殼槍形成最強火力,沿着被15分鐘炮火覆蓋炸開的包圍圈豁口,衝鋒!
沒有任何規避,除了端起槍射擊,就是向前,向前,再向前。
死,很困難,但活下來,也不容易。
這,就是戰場。
17個人都知道,他們的命,不光是屬於自己,也是自己連長和那些爬出防炮洞進入戰壕的重傷弟兄們的。
他們要替那些自動放棄生還希望的人而活,帶着他們的責任,帶着他們對未來的嚮往。
他們活了,活着見到了自己人。
冒着巨大風險,脫離陣地前來接應他們的兩百餘官兵看到了他們,先是笑,可笑着笑着,就哭了。
來的200官兵是同一個步兵營的,其中四十人更是該步兵連留下的種子,是他們強烈請戰,才被團部允許參與接應己方士兵作戰。
看到熟悉的面容,聽到熟悉的聲音,他們當然會笑,可一問連隊其他突圍小隊呢?結果被告知,全連僅此一隊。
能衝出包圍圈抵達此地的,不過13人,衝出重圍的戰鬥中,包括那位上士班長在內,又有4人戰死當場。
加上還在擔架上的5名重傷員,該役,該連能活着從高地上返回的,不過區區18人。
而該連,連同不肯離開自己重傷士兵的上尉連長在內,歿84人!連同士官班長在內,無一名軍官存活,該連最高軍銜者僅存沒有上高地的一名少尉排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