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汉唐风月1
老黑這個領軍者出面簡短詢問才得知,整個村子白天才被日軍洗劫過,因爲追問中國傷兵的消息,日本人屠殺了五戶人家並搶光了全村的財富。
稻場上擺放着的,就是血淋淋的二十幾條人命,殘暴的日軍爲了證明他們的殘忍,甚至連三歲的孩童都沒放過。
死亡就這麼直白的呈現在方詩恆眼前,讓方詩恆的心頭騰起一股烈火,灼燒的他幾乎呼出的氣都是滾燙的。
村民們對他們這些軍人的到來,除了展現在表面的麻木,其實,方詩恆能感覺到,黑暗中的眼神藏着的甚至還有恐懼和仇恨。
他們是同種同族,卻藏着恐懼和仇恨,這是多麼悲哀的一件事啊!
可是,誰又能指責他們什麼呢?他們原本只是在這塊平靜的土地上平靜的生活着,但戰爭來了,他們忠實的履行自己的承諾,收了報酬,將傷兵藏起來,並因此付出了幾戶人家被屠戮一空的慘痛代價。
而這一切,全是因爲自己的軍隊在前線失敗造成的,原本要保衛國家的軍人,不僅沒有保護他們,反而造成這一慘劇的根源。
獨立營的精銳和學生們是帶着悲慟和恥辱重新沒入黑暗的。
幸好,在清晨,他們收到了騎兵排的電報,一隊日軍正在向三公里外的小莊村前進,警衛排和學生兵們迅速追了過去。
胸口那團從未熄滅的火成了支撐方詩恆和學生們的動力源,從未接受過正規軍事訓練的他們竟然在狂奔了六七公里山路後,還能在這樣的急行軍中跟上警衛排的步伐,雖說有三個人竟然在即將抵達的前一刻生生累暈了過去。
不過,他們依舊來晚了,日本人已經將村民驅趕至空曠的小稻場上,並用步槍和機槍將他們包圍起來。
悄悄接近小莊村外圍300米的老黑只能下令全軍不得妄動,否則戰鬥一打響,首先遭殃的就是被機槍指着的村民們。
他們是來襲殺在這片小規模活動的日軍的,不是來讓無辜的村民當日本人的殉葬品的。
這一點理由,方詩恆完全可以理解,但等到望遠鏡的視野裏他親眼看到日軍竟然開始縱犬撕咬老人時,卻是再也忍不住了。
“吳排長,日本人已經要開始屠殺村民了,你爲什麼還不開始行動,你這是犯罪!是殺人!”方詩恆幾乎是用低吼着的聲音在指責一直盯着遠方卻面無表情的陸軍中尉。
“我犯沒犯罪我不知道,但我可以肯定的是,如果因爲你的聲音驚動日軍那頭狼犬,那些村民將會因爲你而永遠失去生命?”老黑側首看了一眼雙眼已經微微發紅的學生領袖,冷冰冰的低聲道。
方詩恆呆住,他知道,這位陸軍中尉並不是在危言聳聽。
方詩恆偷眼看了看二十幾米外身姿低伏着趴在草叢裏的‘錘子’。
他原來並不知道狗的聽力有多恐怖,但那條被喊爲‘錘子’的大狗給了他這個科學常識。
人類的聽力和狗比起來,啥也不是。
學子連的300學生兵不光是穿上了軍裝,武器裝備也是按制式分配的,每人一杆日式三八步槍,另外還有9挺輕機槍,只是彈藥都沒拆封,只有遇到緊急情況時纔會允許還在熟悉槍械的學生兵們使用,望遠鏡這種輔助設備也分得了一具。
方詩恆就拿着那具剛下發的望遠鏡好奇的四下觀看,然後,他就看到了距離自己最少200多米外從山林中鑽出的那條大狗。
‘好大一條土狗啊!’方詩恆下意識的低聲驚歎。
然後,望遠鏡視野中那條剛從山林裏躥出來叼着一隻野兔的土狗竟然往這邊瞟了一眼。
是的,就是瞟!
望遠鏡的視野中他完全可以很清晰的看見大體型的中華田園犬看向他這邊的眼神,不屑的瞟了他一眼之後,就邁開四條腿狂奔再度消失。
直覺告訴他,一定是那條狗聽到了他的聲音,覺得他少見多怪。
但那,可是超過200米的距離啊!
如果真如陸軍中尉所說的,因爲他的不謹慎導致日軍開槍射殺村民,那他這一生都將不會原諒自己,哪怕是死亡,也不能消弭分毫。
“對不起!”俊朗青年滿臉漲紅,聲音小的猶如蚊蠅道歉。
敢當面指責唐刀這種強人,卻因爲最普通的村民給唐刀的麾下道歉,看似言行不一,卻能讓老黑這種粗線條也能感受到這個無比驕傲的讀書人內心的赤铡�
微微輕嘆:“小子,這就是戰場,爲了最後的勝利,你最先要學會的,就是等待,等待最合適的戰機。我們不是什麼都沒做,而是在等,等顧西水的兩個特戰小組尋覓好戰機,等着牛二他們能確保幹掉兩個日軍機槍手了,我們才能正式展開行動,否則,死去的就不是一個兩個村民,而是所有,懂了嗎?”
方詩恆狠狠點頭。
道理他懂,但伴隨着日軍殘忍的槍聲,又有兩個村民倒下,就在他的眼前。
方詩恆的手指狠狠嵌入他藏身的枯草地裏,埋着頭不敢再看前方,這一刻,他多少已經懂了那名被他指責過的陸軍上校的痛苦和無奈。
他不是不敢赴死,而是他不想看着他的麾下因爲寡不敵幸驙憦椝巸洳蛔愣乖谌哲姷臉尶谙掳桑�
就像現在的他一樣,只能眼睜睜看着,能畫出壯麗山河的手只能無助的抓住土地。
幸好,鏡面的反光在遠方亮起,那應該是那名臉色白皙的陸軍少尉傳來的信號。
警衛排,可以接近村莊展開行動了。
“我請求一起行動!”方詩恆竭力將聲音壓低請命。
“你若不聽令戰死,老子會挨鞭子!”老黑凝視他半響,就丟下這麼一句話。
方詩恆成了唯一一個可以跟着警衛排士兵們前進的學生兵,其餘9名學生都被要求和一個警衛班在戰場外圍待命。
他們的任務同樣艱鉅,要負責擊殺漏網的日軍步兵。
一個不留的軍令不用老黑再說,從那個擺滿了二十幾口薄棺的村子離開的時候,就已經成爲必然。
戰鬥,在警衛排抵近至150米距離時打響。
日軍的狼青犬聽到了遠處傳來的異響。
正打算揮手下令射殺的岡本朝博只來得及轉頭向遠方看去,驚駭欲絕的眼神都還在瞳孔深處跳躍。
“砰!”
突如其來的槍聲,猶如炸雷般在所有人耳邊響起!
。。。。。。。。。。
第725章 不缺!
嚴格來說,是兩聲槍響。
只不過是相隔時間太短,短的幾乎讓人分辨不清罷了。
牛二和第二小組的神槍手早在五分鐘前就在尋找合適位置對日軍兩個輕機槍手進行瞄準。
因爲村民擋在前方的關係,另一名神槍手不得不選擇繞行避開村民,所以才耽誤了時間。
幾分鐘的時間,卻讓三個無辜的村民喪生,牛二早已是滿眼殺氣。
從瞄準鏡裏看到領頭的日軍警覺,立刻低吼提醒臨時給自己當觀察手的夏大雨,“命令2號,射!”
被唐刀派來特戰小隊鍛鍊的夏大雨立刻向左側晃了晃手中的小鏡子,初升的陽光將光芒折射向遠方,早已瞄準好日軍機槍射手的神槍手毫不猶豫開槍。
“敵襲!隱蔽!機槍手,射殺所有中國人。”岡本朝博在聽到槍聲的那一刻,就敏捷旳就地滾倒,一邊拼命的嘶吼着,一邊向距離他身側最近的磨盤處滾去。
那裏,不僅有機槍,還可以當掩體。
剛剛還趾高氣昂的日本陸軍曹長這會兒本能的選擇保命,這也是被唐刀帶着人揍多了以後的後遺症。
若是換成以前,以‘地表最強’師團的彪悍,岡本朝博最應該的選擇是立刻向稻場中的中國村民接近,既可以用人體當擋箭牌又可以擊殺四處亂跑的村民一解心頭之恨,再借助敵人不敢隨意開槍的空擋觀察敵人大致位置重新部署防禦點。
可惜,‘地表最強’師團曾經的悍勇外衣早已被更強的人給剝掉,在謹小慎微中度過了大半個月的日本陸軍曹長幾乎是慣性的選擇了狗頭保命。
當然了,他也不是說沒有試圖用中國村民做掩護,下令機槍手射殺正對面的中國村民不是爲了被襲擊後的泄憤,而是想以此造成混亂,或是讓即將攻擊過來的敵人投鼠忌器。
岡本朝博其實已經很努力了,很努力的在危險來臨的情況下展示出一個代理小隊長的決策水準。
但事後證明,他的選擇是錯誤的。
機槍手纔是最先走向死亡的選手。
因爲不過是要彈壓一羣手無寸鐵的村民,一名日軍機槍射手將機槍就架在稻場邊上的一堵矮牆上,另一名則更乾脆,直接架在一個大磨盤上。
兩名日軍射手除了頭上的鋼盔,可以說毫無遮掩,這對於兩名能在400米外擊中目標的神槍手來說,簡直就是送分題。
兩名獨立營數得着的神槍手射出的子彈相隔絕不會超過0.1秒,一前一後分別擊中兩名已經將機槍槍口下壓的日軍機槍手。
一顆子彈從日軍鋼盔帽檐下方射入,正是鼻樑骨上方一點點的位置,堅硬的鼻樑骨沒有阻擋住尖頭子彈的穿入,反倒是將子彈撞的有些變形,拼命翻滾着的子彈由此進入腦腔撞出一條血路。
腦子變成什麼樣不知道,但鼻樑處陡然開了個洞,猛然向一側撲倒,四肢就像一隻被剝了皮的青蛙一樣抽動的恐怖模樣,就知道他的感受是不怎麼好。
另一名日軍射手也沒好到哪兒去。
爲了追求一槍斃命,兩名神射手都沒有選擇更穩妥的胸部,而是不約而同的選擇了頭部,第2小組的射手沒有牛二那麼好的待遇,還有一把帶瞄準鏡的狙擊槍。
所以,他歪了一點點。
原本應該射入鋼盔正中的子彈打到了日軍射手的眼窩。
但那,造成的傷害顯然更大。
原本應該一槍斃命的日軍一時間不得死,劇烈的疼痛讓他本能的丟下手中的機槍倒在地上拼命滾動,彷彿是在用實際行動證明‘生命在於邉印�
“發信號告訴2號!鎖定住兩挺機槍的位置,誰敢拿槍,就殺誰!”牛二冷靜的給夏大雨下令,而後將槍口移動,搜索他早已定好的幾個目標。
‘一個好的狙擊手,要學會觀察目標所在環境,就算目標被驚動,也能判定他的行動軌跡,從而發起第二次攻擊。’這是唐刀教給他的。
牛二的目標本包括岡本朝博這個領軍人物,可惜他判定這個日軍必然會滾向不過三米外的磨盤後方,那裏正好是他所在方向的射擊死角,以他現在的能力還沒辦法在一秒鐘內連開兩槍,那種幾乎沒有瞄準時間的‘盲狙’或許只有唐刀能做到。
所以,他把目標放在那個訓犬員身上,擊殺他,無法接受指令的狼犬就會在短時間內陷入混亂,也不會怕這個速度遠超人類的狼犬逃跑了。
日本人要玩殺光燒光搶光,中國軍人怎麼會手軟?他們的回答同樣是,人犬不留。
顯然,位於更空曠位置的日軍訓犬員想躲進掩體的距離要遠的多,距離他最近的那棵足有兩人腰粗的大槐樹還足足有10米。
所以,他死了!
在岡本朝博剛剛躲進石磨之後的那一刻,牛二射出的第二發子彈就把正弓着腰向大槐樹跑去的日軍訓犬員給打倒。
受驚的狼青犬本已跑遠,見主人躺在血泊中,又再度跑了過來,圍着即將嚥氣的主人不斷嗚咽。
兔起鶻落之間,日軍就已經斃命三人,但其實時間不過纔過去了三秒鐘。
遠處的呼喊聲也傳來:“老鄉們,趴下,全部趴下!”
那是老黑和警衛排的士兵們一邊快速接近,一邊高呼,只有這樣,才能儘可能的減少村民們的損失。
而直到此時,稻場裏的村民們才反應過來,原來是自己的軍隊殺過來了。
“八嘎!他們是來救中國賤民的,都死了死了的。”同樣聽到高呼聲的岡本朝博咬牙切齒的怒吼。
就像他想不明白這羣村民爲何要豁出命藏匿中國傷兵一樣,他也想不明白田野上那些從100多米外就即將進入衝鋒狀態的中國士兵爲何要救這些沒多大用處的村民。
別看中國人貌似不少,有數十人之多,但他們只要敢在這個距離衝鋒,他麾下的20名步兵就會輕易將其射殺。
雖然中國人的神槍手很厲害,但這場遭遇戰,有這羣中國人在手,他不一定輸。
但,不管是日本軍人還是中國軍人,都想錯了。
中國是塊神奇的土地,不缺乏懦夫,也從未缺乏過勇士。
小莊村是個小村子,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大家過着平常的日子,但沒人知道,其祖上因爲在80餘年前那場攻克天國首都之戰有功,那位都督大人將小莊村周邊的良田百畝賞賜給了他。
算不上將門之後,但小莊村幾乎家家習武,只是嚴遵祖訓不輕易展露。
或許直到現在,村民們才知道那位已經過世多年的先輩爲何要留下遺言每門每戶必要青壯勤習武藝,原來,並不是爲了要什麼強身健體,而是總有一天,會有亂世來臨。
有了這個技藝,就多了一絲活下去的機會。
這是祖先的智慧。
他們,也是軍人的後代。
常年的勞作和鍛鍊,使得他們有足夠強壯的肌體,更重要的是,軍人的血性還遺留在他們的骨子裏。
“跟日本鬼子拼了!”本就已經打算拼命的男人們一聲吼。
剛剛還像小綿羊一樣任人宰割的中國人竟然悍然撲了過來。
十幾歲的半大小子,二十幾歲的青年,三十幾歲、四十幾歲的壯年、五十多歲的甚至超過六十的老年,只要是男人,全部怒吼着,哪怕是赤手空拳,全撲了上來。
不,或許不只有男人,還有女人。
除了老婦人護着孩子向田野中逃去,那些大姑娘、小媳婦兒和大嬸兒全部跟在男人們的後面,攥着拳頭衝了過來。
至少有六七十人。
‘八嘎!’剛架好步槍正要朝遠方射擊的日本人懵了。
“上刺刀,給老子衝!”老黑額頭上青筋只蹦,一聲狂吼。
那羣村民,是用命在給他爭取衝鋒的時間。
那也應該是徹底直起腰進入衝鋒狀態的中國軍人們最難以忘懷的畫面之一。
一羣手無寸鐵的中國村民,衝向荷槍實彈的日軍。
血光乍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