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汉唐风月1
因爲孤獨的背後,是數不盡的犧牲啊!哪怕他日後年過花甲,回想起這一幕,也會心如刀割的吧!
所有人都無法忘記,這名川軍二等兵在之前的清掃戰場中,找到一片沾染着血肉的藍色布條時,如獲至寶的模樣。
他就那樣捧在掌心,然後小心翼翼地放進子彈箱,一邊輕聲唸叨:“大鍋,對不住啊!把你弄疼咯.....”
一片被烈焰烤焦的血肉,那裏知道什麼是疼,如果放在以往,老兵們肯定會嘲笑這名小小兵的脆弱,可在這時,看到這一幕的士兵們,淚水卻是怎麼也控制不住。
遠比那名再不掉眼淚的小兵要脆弱的多。
是的,若要比眼淚的話,土豆真的可以算是這個戰場上最堅強的軍人。
登上這座小山的陸軍中將流淚了,陸軍少將流淚了.....
程鐵首這樣一個在大家夥兒眼中的鐵頭連長,在踏足這片陣地時,更是仰天長嚎。
他的一個火力支援排和他一挺視若珍寶的機關炮,全部化成塵埃。
鐵漢連長哆嗦着嘴脣,帶着他火力支援連的排長和班長們,於陣地上四處尋找,企圖找到自家弟兄的痕跡,可惜,現實令他無比絕望。
編制最完整的火力支援排全排在最後關頭以手榴彈炸碎了沒有炮彈的機關炮,提上步槍當了步兵,一直固守山頂陣地,最終全員戰死於山頂。
唯一呦律降奈迕貍麊T,凌晨時分死了三人,天亮之後又再死兩人。
鐵頭連長的火力支援排,在這個冬日的清晨,真正的全軍覆沒,一個人都沒留下。
鐵頭連長找不到自己的兵,他們早已和這個陣地融爲一體。
他仰天長嚎,他淚流滿面。
可相對於那名半滴眼淚皆無,卻顯得有些‘神經質’的小小兵來說,所有人卻又知道,小小兵之悲,更甚於他。
因爲,他的兩百餘兄弟,盡皆於此。
能找到一條帶着血肉的藍色軍服碎布,已是極難。
數量高達一百餘顆炮彈轟擊下,這片不過數千平方米的小山頭上,除了泥土,幾乎找不到完整的物件,不管是人,還是槍,又或是其他什麼東西,都是粉碎的。
之所以用子彈箱當棺木,就是因爲,沒有完整的,只有碎裂的,能找到一隻手或是腳,已經算是幸叩牧恕�
數十名昂藏大漢,也只裝了不過三個箱子,這是有軍服碎片粘在一起作爲己方人員標誌的。
陣地上更多的其實是日軍的,在炮彈的威力之下,曾經你死我活的雙方,早已融爲一體,再難分出彼此。
土豆消瘦單薄而悲慟的背影讓澹臺明月舉步又止,她只能和所有的士兵一樣,靜靜地看着,默默的等待着。
等待着他從痛苦中恢復,那亦是軍人之責任。
軍人,必須學會承受犧牲,承受戰友離去之痛苦,否則如何撐起國家和民族。在任何時代,他們都必須鋼筋鐵骨心如堅石,哪怕他也會軟弱,但他必須堅強。
沒人去安慰,因爲沒人能安慰。
袍澤近乎全部戰死的悲,是隻有身處在其中之人才能領悟的悲;勝利之後,卻找不到一個可以相互擁抱慶祝之痛,也只有自己的心,才能感受到的痛。
澹臺明月終是沒有用相機,卻用自己的筆寫下了那篇名爲‘孤獨背影’的戰地日軍。
是的,這場擊退上萬日軍完全可以記錄於中日戰爭史之列的老鼠山阻擊戰,若以勝利之名刊載,對已然是焦頭爛額的金陵保衛戰可謂是一針強心劑,但澹臺明月依舊固執的用“孤獨背影”做爲標題。
“這是屬於一場勝利之後士兵的背影,我知道,勝利之後對於你我,對於軍內高層,都是笑逐顏開之事,因爲近千日寇斃命於此,因爲日寇圍我金陵之兵鋒被阻擋。
可對於這名士兵來說,他沒了朝夕相伴的戰友,那些曾經揉着他髒亂頭髮喊他瓜娃子的大哥們沒了,那些在最後時刻主動將生還希望留給他的大哥們沒了。
唯一留給他的,只有孤獨!
我不能用相機拍下這座豐碑,是的,沒錯,這個孤獨的背影只能用豐碑來詮釋,因爲他的背後,是士兵們的犧牲。
他們無比普通,但當他們選擇走上戰場,守衛我華夏萬家燈火之時,他們就是一座豐碑,我華夏之豐碑!”
不知有不少畫家,根據澹臺明月的描述,企圖用畫筆復原蕭瑟略帶佝僂的年輕士兵背影,只是,他們的畫藝再如何精湛,都無法畫出澹臺明月筆下的那個人。
直到數十年後的某一天,一個身穿黃綠色舊軍裝的白髮老者,久久佇立於3號高地戰爭紀念碑之下,從清晨至黃昏,而後立正高呼:“報告首長,七連、九連應到283人,實到1人!”
一名專門拍攝戰爭舊址的攝影師有幸抓拍到了這名老者的背影。
身形蕭瑟而佝僂,腰桿卻是筆直!
數十年時光轉瞬即逝,青絲變白髮,可歸來依舊是少年,筆下之人依舊還是畫中人。
數十年,終不得出。
第649章 有奇蹟
數十年後的畫中人僅存一人。
但在這個時刻,他終究是還可以等待戰友歸來的。
是的,唐刀之所以第一時間趕赴溶洞看望傷員,是他在勝利而歸時,收到了好消息。。。
七連連長衛東來是因爲受重傷昏迷被放在坑道中得以不死,而九連連長蔡勇冠可是一直在山頂上戰鬥,在最後命令土豆呼喚炮擊的時刻也和他的士兵在一起。
包括唐刀在內,所有人都以爲他必死無疑。
可他竟然奇蹟般地活了下來。
入夜後,雷雄帶着上百人上高地搜尋,在一處分佈着大量血肉的彈坑裏挖出了他。
是的,雖然這個身體強健刀術無比出械牟奖B長渾身遍佈創口,內腑也被氣浪撞傷,氣息奄奄,但他竟然還活着。
根據現場勘察,雷雄得出結論,蔡冠勇之所以能活着,其實和他強壯的身體沒太大關係,甚至也不是邭猓牵驙懰谋�
無數顆炮彈從天而降,別說是人的軀體,就算是鋼鐵,也會被撕扯得粉碎,但有些人依舊選擇將自己當成了盾牌,哪怕人體盾牌在炮彈的威力下無比脆弱。
指揮官選擇和他的士兵們一起共赴黃泉,而他的兵們在生命的最後一刻毅然撲向了自己的長官,層層疊疊,用血肉之軀爲之守衛。
這應該也是雷雄在那塊區域發現大量血肉的原因。
炮彈將那些層層疊疊的盾牌炸碎,大量的泥土將已經進入深度昏迷的蔡勇冠掩埋,身體機能幾乎停頓的重傷員只需要少量氧氣導致他並沒有因爲氧氣缺失窒息而亡,擅於觀察戰場環境的雷雄及時進行挖掘,幾重因素共同創造出了這個令人難以置信的奇蹟。
兩個在高地上表現優異的步兵連長雖然都是重傷,蔡勇冠更是被醫護人員悲傷的認定他活不過一個晚上,可等到唐刀去溶洞醫護所的時候,蔡勇冠這個奇蹟般生還的年輕中尉,依舊還在呼吸。
這兩位,算是唐刀於老鼠山阻擊戰最大的收穫之一。
唐刀都沒來得及和饒中將申報兩人的戰功,走下山坡的陸軍中將已經告訴唐刀,衛東來和蔡勇冠兩人的軍銜將晉升爲上尉,第23集團軍司令部已經簽署晉升令。
並且,集團軍司令部因爲界牌村阻擊戰和老鼠山阻擊戰連續阻擋住日軍兵鋒數日,已經向金陵城防司令部申報嘉獎令,估計用不了數日,關於145師和43軍直屬獨立營的嘉獎令就下來了。
面對陸軍中將這個說辭,唐刀唯有苦笑。
如果可以將什麼嘉獎令換成現大洋獎勵,他這個阻擊戰最高指揮官會毫不猶豫的選擇兌換,戰死的士兵需要的不是那些大佬簽署的無用紙張或是勳章,而是可以支持一家老小度過亂世的銀錢,那是他們執行軍令前最樸素的願望。
更何況,金陵城防司令部那位上將,現在已經是焦頭爛額了吧!他那有時間去嘉獎兩支和金陵城還相隔着百公里遙遠山區的雜牌軍部隊呢!哪怕他們打得再無畏。
搞不好,連畫餅充飢的嘉獎令,最終都只是鏡中花水中月。
“唐營長,你接下來準備怎麼辦?是不是還繼續在這裏阻擊日寇,只是3號高地已成一片焦土,而且日軍再來之時,或許比前日更加兇猛,你別忘了,國崎支隊之後可還有日軍第18師團啊!”陸軍中將看向唐刀,不無憂心的問道。
唐刀利用145師在界牌村不惜代價的阻擊贏得了兩天時間,於老鼠山幾座高地上以近乎奇蹟的效率修築了令人驚歎的防禦陣地,並重創日軍靖安軍一旅以及一個混成旅團,這一成就已經徹底獲得這名陸軍中將的認可,基本上是將唐刀當成同級同僚來看待。
否則,以他的軍事常識,老鼠山高地已成日軍心頭大患,若是再來攻擊,恐怕不光是大炮會更多,日本海軍也一定會增加轟炸次數,再守下去必然是和3號高地一樣玉石俱焚。
在這樣的判斷下,哪怕不是命令的語氣,也一定會提出建議讓唐刀率部退走,而不只是詢問的語氣了。
“饒師長,現在145師是否還有再戰之力?”唐刀沒有正面回答,卻是反問道。
“我145師領軍令而來,自然要戰!”被身爲督戰官的唐刀這麼一反問,陸軍中將臉上有些掛不住了,站起身來,白皙的臉上帶着幾分漲紅。
可是,面對唐刀無比真盏难凵瘢戃娭袑⒔K究長嘆一聲重新坐下,滿臉寫滿無奈:“打不了了,我師因爲軍令緊急,僅一步兵旅和師部警衛連趕赴戰場,泗洪和界牌村兩戰我軍減員早已過半不說,彈藥和糧食也無法支持三天,可金陵方面答應的輜重久久未至......”
看着這位有心殺賲s無力迴天的陸軍中將,唐刀亦是心存憐惜,他當然知道這位說的可是真心話。
曾經的時空中,他僅率一旅抵達戰場,還遭遇劉汝齋步兵團的不戰而退,最終僅以一團和警衛連的兵力和日寇一師團鏖戰數日,眼見大勢已去,卻依然不見援兵,最終怒而自戕,以中將之身共赴國難。
若給他足夠軍援,他必然是和日寇死磕到底,絕不會輕言撤退。
不過,到此時,他基本上已經完成抵擋日寇於廣德地區一週的軍令,自然是不想自己已經缺衣少食的子弟兵再做無謂犧牲了。
“饒師長,如果您還信任我的話,請將雪恥團,不,他們現在已經證明了自己,應該改名爲老虎團,請您將老虎團的指揮權交給我,我會帶着他們依託廣德複雜的地形和國崎支隊再較量較量,而您和145師諸位同僚,幫我軍守住這幾處要地,不要讓日寇從其他幾處迂迴將我軍包圍。”唐刀指着地圖上廣德山區和平原處幾處要地說道。
“你這是......”陸軍中將扶了扶眼鏡,忍不住倒吸一口涼氣。
唐刀的意思他多少明白了點,唐刀不會再以老鼠山幾處高地和日寇死拼,卻也不是說像他想的一樣退個乾淨,一直到蕪湖或是馬鞍山依據城池進行死守,而是要繼續和日軍在山區地帶糾纏。
“是,出了廣德的大山,蕪湖之前就是一片平原,再無險可守,如果不在這裏痛揍國崎支隊一頓,我那裏對得起死在3號高地的老虎團弟兄們呢!
我可是跟他們每個人都說過,殺我弟兄一人,我必讓他們十倍來還的!”
唐刀眼裏泛着危險的光。
那股子殺機森然,讓久經戰陣的陸軍中將都禁不住背心發寒。
論起殺心之重,唐刀可是他平生所見第一人。
但,他真的很喜歡。
對待日寇這種異族,怎麼殺,都不爲過。
不過,陸軍中將依舊苦笑搖頭。
第650章 慷慨豪邁!
“唐營長,我癡長你20有餘,喊你一聲老弟不爲過吧!
老弟你既有決戰之心,我這個老哥雖然缺兵少槍,但也絕不會拉稀擺帶,自然會鼎力支持。
你要的劉汝齋步兵團指揮權,我也可以以145師師長的名義,將其劃歸你這個廣德戰區督戰官麾下指揮,可這老虎團的名稱,斷不能用啊!若是傳出去,是要引起軒然大波的。”陸軍中將語重心長道。。。
在他眼裏,唐刀無論是戰場指揮還是戰鬥的意志,都已經是上上之選,不過終究還是太過年輕,太不懂得等級之分了。
現在那位大佬對於軍權可謂是敏感至極,像川軍原本擁有四十萬大軍,但於去年整編之時,爲防止川軍勢大,那位卻是僅僅給了兩個集團軍20萬人的編制。
一統川省的省主席也不得不來了個‘曲線救國’,將裁減下來的十萬精兵編成各縣保安團,保留下來的數十個保安團卻意想不到成了盡出精銳抗戰、卻又損失慘重的川軍各系最有力的兵員補充。
對已經選擇接受整編的大佬都是如此,更枉論他人了。
軍政部有嚴格規定,上校團長一級軍官必須得由大佬親自任命,校級軍官以上必須得由軍政部簽發軍令。
軍官任命嚴苛,軍隊編制就更不用提了,營級規模以上者都得軍政部蓋章認定備案,就像唐刀和姚子青兩個步兵營分別以各自血戰的地點命名的四行營和寶山營,都是由大佬親自簽署軍令才獲批的。
照唐刀這麼嘴一張,就是老虎團,無論他打的有多好,也會引起大佬猜忌的,會把23集團軍甚至整個川軍系都牽連進去。
“老虎團不能用,劉汝齋這廝也被我宰了,原有番號斷不能再用,否則集團軍司令部一查,必然會拖我軍後腿。”唐刀也不由皺起了眉頭。
“是啊!老弟你這個考慮我也早就有,以那位副司令長官的脾性,若知曉你把他的內弟直接正法了,定然會遷怒於你我的。平時我不懼他,可在此戰時,牽扯的是數千弟兄的命,這個不可不防。”陸軍中將也點點頭。
沉思片刻後,眉頭猛然一展,彷彿下定決心,道:“還有一個辦法,劉汝齋團已經於此戰中損失慘重基本失去再戰之力,其殘部因爲戰時需要,被暫時編入你戰區督戰隊下聽用,我以145師師部之命簽署軍令,至於說何時歸建,皆由你唐營長自行決定。”
雙目凝重看向唐刀,閃爍着堅定的光澤:“就算老弟你留人不放,只要他們能在你之麾下爲國殺敵建功,145師全師也不因此找老弟你的麻煩。”
此話一出,唐刀卻是有些不太好意思。
俗話說:薑是老的辣!他知道,眼前這位軍中老將是看穿了他玩的小把戲。
是的,唐刀若是想要和國崎支隊在廣德的大山裏好好較量一番,就憑他現在獨立營已經不足一千的人馬,那純粹是雞蛋碰石頭。
已經擁有了戰士之心的這個僅餘千餘人戰鬥力卻是倍增的川軍團是他必得之軍,總兵力達2000餘人的他纔有和國崎支隊一戰的底氣。
但這個川軍團的編制可是人家145師的,先前打阻擊戰時,該川軍團可以聽從他這個前線指揮部作戰部主任的,可打完這一仗之後,他還有什麼名義來指揮呢?
光靠一個督戰隊長官的名頭,可是不夠的。
所以,唐刀玩了個小花招,主動給該團加了個老虎團的名頭,就是指望着這位可以因爲這個主動簽署軍令將指揮權移交給他。
前面一直這位軍中老將一直是按照他的節奏在走,只不過當他說道‘就算你不還,我也不會找你麻煩的時候’,唐刀就知道,人家那有那麼好糊弄,早就看出他的小心思了。
也就是看在他率部攔回該團替他解了側翼之危,一直心存感激,不想拆穿他罷了。
無論那個時代,能在軍中佔據一席之地的,可都算得上天之驕子,那有簡單人物?
見小老弟唐刀眼中閃過歉意,陸軍中將卻是展顏一笑,道:“老弟你可別認爲我剛剛是官場上那套虛僞應付之詞,若換成他人,只是爲擴展自己實力,別說一兵一卒,就是這套說辭我都欠奉。
但你,雖然你我相交不過三日,我卻是知曉,你和那些人不一樣。就如那些弟兄在劉汝齋的率領下,不過是棄陣而逃的懦夫,可在你的麾下,他們就能成爲令日軍膽寒的勇士。
所以,我願意把他們交付於你,期望你能率領着他們,給日寇於重創,揚我川軍之威,揚我中華之威!
說起來,老哥可還佔着老弟你老大的便宜,無論你這仗打得有多出色,可都有我145師一份,我這個當師長的就算想推都推不掉啊!弄不好,還能白得一個青天白日勳章呢!”
白送半個步兵團不說,還把好話都說這份上了,唐刀真的是滿滿感激。
他來這個時代所遇三名中將,不管是心機深沉的郭中將還是性情豪放的吳中將,又或是這位饒中將,每個人都有來自地方軍閥系的標籤,但他們也都有個極爲共同的特質。
就是,對待入侵國境的異族人,都有不惜此身的勇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