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汉唐风月1
這已經不是自信,而是自負。
他竟然自負到認爲在敵人扣動扳機的那一刻,他依然可以幹掉敵人。
但可怕的是,老兵油子的直覺告訴自己,他可以。
哪怕他現在就距離自己的槍口只有不足半米,哪怕他手上什麼都沒有。
看着對面這個穿着川軍軍裝的男人,老兵油子緊握着槍的手依然很穩,但或許只有他自己知道,手心上早已滿是滑膩膩的汗漬,那是他在戰壕裏面對日軍200口徑艦炮都不曾如此恐懼的身體表現。
“現在,我們可以好好談談了!”唐刀臉色淡然。
“你可以還懷疑我是逃兵,但不用懷疑老子是龜兒子的日本人假扮的,格老子的日本人學得會東北話,日他個仙人闆闆的學得我四川人的話嗦!”
老兵油子和上等兵的麪皮微抽,不是因爲唐刀突然爆出的熟悉川音,而是,特良的他說的理由好像真的是讓人無法反駁。
兩人的槍口下意識的低垂下來。
第3章 曾經的八佰
當然了,讓兩名士兵垂下槍口最重要的理由是,唐刀憑藉剛纔這一招已經證明他不是什麼慫蛋。
慫蛋,敢面對槍口憤然反擊?
這是不可能的,綿羊哪怕面對屠刀,唯一的反應也只是驚惶亂叫。
老兵油子的直覺告訴他,對面這個川人,一定殺過很多人,他身上濃濃的血腥味兒,是從骨子裏透出來的。
憑藉他展現出的身手,已經足以在不驚動其他人的基礎上幹掉自己兩人,以木頭插入自己大腦,然後奪過自己的槍,一記突刺,就足以將驚惶中還來不及打開保險的上等兵刺個對穿。
在這樣近乎貼身的短距離中,子彈可比不上一把刺刀有用。
“你等着,我讓山子先去給長官彙報!見不見你由長官定奪。”老兵油子定定神,衝上等兵努努嘴。
上等兵臉上湧出急色,嘴脣翕動着想說話,但迎着老兵油子有些森然的目光,終究是什麼話也沒說,將槍往後一背,頭也不回的向200米外的四行倉庫狂奔而去。
唐刀笑笑,自顧自的後退兩步,當着眼神中無比警惕的老兵油子緩緩活動起自己的身體。
他當然知道,這是老兵油子的緩兵之計,不過是去喊幫手罷了,但他不是敵人,更不是日軍,這纔是最重要的。
唐刀更不害怕老兵油子會開槍,不足一公里外的日軍或許此時已經開始埋鍋造飯,但並不代表他們聽到槍聲後不會來查看,還未佈置好各種防禦工事的524團1營的各長官們應該都已經提醒過士兵們,不到萬不得已不開槍。
在淞滬深秋的寒風中凍了好幾天的軀體,雖然因爲他的到來重生恢復了足夠的溫度,也因爲幾個小時的調整恢復了手腳關節的靈活性,但還是略顯僵硬,否則剛纔他還可以再快0.3秒。
“崩、崩、崩!”爆豆般的炸響隨着唐刀有些怪異的舒展動作爆出,唐刀眼中露出滿意的神色。
這具軀體的天賦驚人,筋骨之韌甚至比曾經的自己還強,假以時日,在單兵戰力上他還能獲得更大的突破。
老兵油子卻是瞳孔猛然一縮。
到此時他才發現,他依舊低估了眼前的年輕人。
歷經戰場十年,他或許並沒有變得有多強,但眼光卻是培養出來。
俗話說:內煉一口氣,外練筋骨皮!內氣大致是使得內腑穩固氣息悠長耐力驚人,而所謂筋骨皮理解起來就很簡單了,不過是使得筋粗、骨硬、皮厚等,可具備一定的打擊力度。
而眼前的男人,這渾身一經發力抖動,就可以發出類似於骨節交錯的爆響,有些見識的老兵油子知道,那不是骨節交錯,而是已經達到可以隨意控制筋膜震動的程度,他這些年所見過的強人中,能和他比肩的絕不會超過三人。
如果再加上面對槍口而泰然處之的膽色和骨子裏透出的血腥味兒,此人於單兵肉搏上絕對少有人及,手下也不知有多少條人命。
幸好,他是中國人!這是老兵油子有些空白的腦海裏不斷翻湧着的念頭。
很快,上等兵帶着八九個步兵跑過來,也傳來了最高指揮官的命令,帶唐刀去他的指揮部。
三分鐘後,唐刀見到了被影視劇和歷史書中描繪過的那個男人。
謝近元,黃埔四期生,由北伐時期少尉排長幹起至淞滬會戰時已經是中校團附,在淞滬會戰前期因爲團長殉職,升職爲團副並於此兩月間爲524團代理團長,此次奉命進駐四行倉庫的最高指揮官。
濃眉大眼、方面大耳的陸軍中校穿着筆挺的深藍色毛呢校官服,踏着長筒皮靴,身體筆直,目光幽深的看着被幾桿槍指着走過來並在三米外站直身體的唐刀。
良久,纔開口發問:“你是那支部隊的,爲何在我88師的防區。”
“報告長官,第43軍26師152團1營2連3排上士班長唐刀向您報道!”唐刀向前一步踏出,抬起右手致軍禮,看陸軍中校不置可否,左手向懷中探去。
周圍一陣槍栓作響,陸軍中校微微一皺眉,手輕輕一擺。
唐刀拿出一張紙,放在距離自己最近的老兵油子手上,面向陸軍中校,肅然道:“長官,這是我目前唯一能證明身份的證件,請您查證。”
“152團1營陸軍上士唐韜於大場鎮一戰中作戰英勇,特晉升爲陸軍少尉,望再獲新功。第26師郭”謝近元身邊的一個少校接過紙輕聲念道。
“解固基解團長的兵嗎?”陸軍中校聽到152團的編號,眼中閃過欽佩,喃喃道:“死後願做沙場鬼,生前不作故鄉人!你的那位解長官,真是我輩之楷模啊!”
唐刀自是知道他說的是誰,川軍26師152團的英雄團長,戰前淚別老母親之時留下這樣一句名傳千古的對聯。只是,在四日前的一場戰鬥裏被日軍重炮擊中,屍骨無存,原來的唐韜也是此戰重傷。
“只是,你剛剛不是自稱唐刀嘛!爲何此證明上所寫之名爲唐韜?”陸軍中校短暫的唏噓後,雙眼微微眯起看向唐刀。
“家父爲我起名爲韜,是期望我能學成韜略,腹滿經綸以報效國家!”唐刀面不改色,聲音鏗鏘有力。“但值此日寇大舉入侵,即將國破家亡之際,太平之世的腹滿經綸已然全無大用,唐刀自己改名爲刀,是期望自己能成我中華一族之刀,衛我之族,殺滅入侵之寇。人可死,刀亦留!”
全場一片寂靜,不少人眼中湧出敬意。
半個小時前,這裏的所有人已經獲知自己所領受的軍令,做爲戰區最後一支軍隊,駐守淞滬閘北四行倉庫。
所有人雖已經知道,自己已然是死定,但內心之內的複雜,或惶恐或熱血澎湃亦或惆悵,只有他們自己是最清楚。
而眼前這個將自己改名爲‘刀’的年輕軍人,在說出理由的那一刻,身上卻彷彿有着光。
當然,更重要的是,他是26師的兵。
穿着草鞋,揹着斗笠,彆着煙槍的‘乞丐’川軍一路從川貴之地步行至淞滬,人不過三瓜兩棗,槍是不如流的老漢陽,甚至還有老毛瑟和鳥銃......
這樣的軍隊,別說有飛機軍艦助陣的日軍沒放在眼裏,就是友軍自個兒都瞧不上。
但第26師卻在大場鎮一戰中讓敵我雙方皆刮目相看,鏖戰七日夜,高達百分之八十五的傷亡率放在任何一支部隊都已經崩潰,可26師依舊在陣地上,直到援軍進入陣地替換他們,600人抬着200傷員走下陣地的背影無比悲愴,甚至令對面的日軍都破天荒的沒有炮擊。
戰死人員的遺體不是不能搬咧玲岱剑菐缀跻呀洓]有必要,在戰鬥最緊急的時刻,戰士的遺骸都已經被壘成了工事。
年輕的川軍,死前,將子彈射向倭寇,死後,以軀體做牆阻擋射向戰友的子彈......
先前陸軍中校提到過的152團上校團長解固基更是身先士卒,以一團團長之職守在一線,最終戰死沙場。
26師,一戰成名。
再無人小看從大山深處走出的‘乞丐’兵,包括御林軍們眼前這個不知是何原因落單至此地的川軍少尉。
“好!很好!唐刀這個名字不錯。我相信你是26師的兵,看在26師的面子上,也不想細究你流落此地的原因。”陸軍中校眉頭一展。“只是,很抱歉,我和我524團的弟兄們在執行戰區司令部的祕密軍令,故只能送小兄弟你離開。”
看一眼身邊的一個面白無鬚有些白面書生的陸軍上尉:“上官連長,給這小兄弟弄杆槍再給十發子彈。讓他離開這兒。”
白麪上尉頗有些詫異的看看自己長官。
做爲跟隨這位中校團副好幾年的下屬,他可是很瞭解自己長官的,雖然個性寬厚,卻是極爲嚴正的軍人,尤其是上了戰場後,更是殺伐果斷是極爲合格的指揮官。
逃兵落到他手裏,只有兩個選擇,要麼掉頭衝向敵陣戴罪立功,要麼就地正法。
而眼前的青年,雖然有能證明他身份的晉升令,可逃兵的嫌疑更大,26師的600殘兵早在數日前就已經離開去往另一個戰場。
可今天這是怎麼了?怎麼會如此輕易就放過眼前的年輕人,難道就憑他剛剛還算慷慨激昂的幾句話?
只是,掛在屋頂馬燈搖晃着的昏黃燈光下,陸軍中校那張方正的臉晦暗不明,令人難以揣度其真正意圖。
在上尉琢磨自家長官的心思之時。
唐刀,也給出了自己的回答。
搖頭道:“對不起長官,我不能走!”
。。。。。。。。。。
第4章 投名狀
“哦?”陸軍中校似乎早已預知唐刀的答案,一點也沒有覺得奇怪。
“能告訴我理由嘛?”
“一、日軍已經佔領淞滬,離開這兒,不管向那個方向,都是數之不盡的日寇,就算是常山趙子龍復生,也無能爲力,呆在這兒,纔是唯一的生路。”唐刀伸出一根指頭。
再伸一根手指:“二、如果我拿了槍支彈藥離開,估計我完全可以不用再擔心什麼日寇卸嗔耍L官您在四行倉庫的樓頂上佈設的精準射手可不是擺設。”
陸軍中校的眼睛微微一眯,眼瞼下寒光隱顯。
顯然,唐刀所說的第二個理由,並不是他平白無故的想象,幾乎是一定可以發生的事兒。
這位殺伐果斷的指揮官不是濫殺之人,卻絕不會對一名臨陣脫逃的士兵有半點憐憫之心。
這不過就是一次試探。
氣氛突然變得有些緊張,唐刀身後的士兵們也不由自主的握緊了自己手裏的槍,尤其是送唐刀過來的老兵油子,背心又開始沁出冷汗,他可是最知道唐刀的危險性。
“呵呵!不愧是26師的兵!”陸軍中校突然發出一聲輕笑。“不錯,不管你是不是逃兵,只要離開這裏就有可能泄密,任何人都不能危害我部這次作戰行動。”
昏黃的燈火倒映於陸軍中校幽冷的眸子中,彷彿兩朵跳躍着的火焰,“很好,就衝你敢說真話這一點,我就做主給你一次機會,證明你自己,然後留下來和我524團共擊日寇,我會向師部彙報加上你的名字,不至於讓你死了還要揹負逃兵的罵名。”
“謝長官!”唐刀立正挺身,行軍禮。
而後,轉身向外走,在經過臉上還掛着汗珠的上等兵面前時,唐刀伸出手:“兄弟,借你的傢伙我使使!”
上等兵回頭看看身後的陸軍中校,得到其微微額首示意後,將自己揹着的中正式步槍遞給唐刀。
大名鼎鼎的中正式步槍早期型號,仿自德國名槍1924年式毛瑟步槍,也是中國目前自制步槍生產線最成熟的步槍。
不帶刺刀槍長1.11米、爲白刃戰不喫虧,刺刀長達0.57米,五發內置彈倉、採用7.92毫米口徑子彈、有效射程達1000米,射速15發/分,V形缺口式照門瞄準器,德械師的標準單兵槍械,性能不僅爲目前中國之軍所配置最強,就是日軍目前所配置的三八式步槍也略遜幾分。
雖然相對於數十年後,是種早已被淘汰掉的老槍,但對於極喜歡研究各類槍械的唐刀來說,卻並不陌生,他甚至在射擊場拿比這更古舊的老式漢陽造、200米外活動靶打出過十槍98環的驚豔成績。
極爲熟捻的拉動一下槍栓,檢查槍械的保養和上彈情況,又接過上等兵遞過來的兩個五發彈夾塞進口袋,拎着槍大踏步的向四行倉庫外面走去。
所謂證明,無外乎投名狀。
一公里甚至更遠的地方,還不時的傳來零散的槍聲,那是來不及撤走的散兵遊勇和還在連夜清掃戰場搜索殘敵的日軍小股部隊在戰鬥。
陸軍中校的意思很明白,御林軍可以接受新的血液,但絕不會接受無用之兵。唐刀想證明自己,想加入他們求得最後一線生機,那就得去廢墟中獵殺日軍,若能幹掉一兩個還能全身而退,那他就合格。
能宰倭寇的,就是好漢,軍隊中的證明就是如此簡單,那可不是先前唐刀所慷慨激昂說上一通就能行的。
動嘴皮子,讀過幾天書的誰都會,但要幹日寇,那可是得憑真本事。
看着已經走出倉庫大門的唐刀,上等兵猶豫了一下,摘下腰間的兩枚手榴彈跟在後面追了上去,連同自己的德式鋼盔一併遞上:“鬼子兇悍,川軍兄弟,你小心。”
看着上等兵手中的頭盔和手榴彈,再看看上等兵憨厚而真盏哪槪频段⑽⑦肿欤冻鲆豢诮】档陌籽溃呐纳系缺绨颍骸胺判模襾砹耍驮撊毡救诵⌒牧恕!�
跟出來的一泄俦鴤儾铧c兒都沒給唐刀這副逼格滿滿的模樣給氣樂了。
做爲淞滬會戰中中國方面七十萬大軍中裝備最好、戰鬥力最強的幾個德械師之一,88師一直頂在一線,自己的補充團早就打光了,從趕過來的地方雜牌軍補充兵員都補充了三波,血戰時間之長,絕對是位於七十萬大軍前列。
說起對日軍戰鬥力的瞭解,他們說自己第三,那基本沒那支部隊敢去當第一第二。
日軍不光是因爲有陸軍的重炮聯隊、海軍的大口徑艦炮、以及數量龐大的戰機助陣導致重火力遠超中方軍隊,他們的步兵同樣裝備精良,戰術素養更是極強。
無論是單兵戰術素養還是小隊、中隊級攻防戰術,都在絕大部分中國軍隊之上,可與之匹敵的師級部隊,淞滬數百平方公里土地上聚集的七十萬中方之軍已是中國數百萬大軍中的精華,可也挑不出五指之數。
88師就是這不多的部隊中的一支,和日寇血拼三月,自身損失慘重的同時打得日軍也是哭爹喊娘,戰功赫赫,可上到中將師長下到二等兵,也沒人敢輕視日寇。
那知道這小子竟然敢如此大刺刺的大發厥詞。
就連陸軍中校此時目中都露出些許失望。
唐刀一身賣相不錯,又出身一戰成名的26師,加之剛纔那般慷慨激昂,很難不給人留下深刻的印象。
如果不是如此,出身黃埔的陸軍中校在這個當口那有什麼心思給他證明的機會,一槍斃了就是。
然後,就看唐刀扭過頭,對着站在倉庫門口的陸軍中校朗聲道:“長官,這個時間點,您應該不是擔心日寇知道您和貴部在這兒的吧!能不能讓兄弟們打起火把給我點個亮?”
陸軍中校目光微微一凝,卻是下意識微微點頭,手一揮,示意周圍已經進入工事的士兵打起火把。
數十根火把被點起,將四行倉庫門前的空地照得燈火通明。
火光中,映襯着荷槍實彈官兵們有些不解的臉。
沒人知道唐刀想做什麼。
包括身形筆直站立的陸軍中校。
就見唐刀從地上拾起一塊拳頭大小的石頭,對上等兵道:“盯大眼睛看清楚了,我只示範一次!”
拳頭大小的石頭被唐刀拋起老高。
月光下,被拋至高空的石頭幾乎都看不清,只是如此隨手一拋,至少三十米的高度,展示着唐刀身軀裏蘊藏着的可怕力道。
只是,個人些許力量再強在子彈面前有個蛋用啊!
或許只有少數人能明白,他想做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