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來(上) 第991章

作者:烽火戏诸

  喝過了陰沉茶,繼續趕路。

  一口氣走出數十里路之後,裴錢問道:“李槐,你沒覺得走路累?”

  李槐手持行山杖拂過蘆葦蕩,哈哈笑道:“開什麼玩笑,當年去大隋求學的一行人當中,就我年紀最小,最能喫苦,最不喊累!”

  裴錢想了想,隨他去。

  兩人都是打小就走慣了山水的,所以在搖曳河畔風餐露宿,早已自然而然。

  終於到了那座香火鼎盛的河神祠,裴錢和李槐花錢買了三炷尋常香,在大殿外燒過香,見到了那位雙手各持劍鐧、腳踩紅蛇的金甲神像。

  河神老爺的金身神像極高,竟是比家鄉鐵符江水神娘娘的神像還要高出三尺,還要再加一寸半。

  裴錢記性一直很好。

  所有人事、景物,被她過目之後,不想就等於全然忘記,想起就清晰記起。

  河神祠人頭攢動,香客如織,裴錢跟李槐在人流當中,很不顯眼。裴錢和李槐跨出大殿門檻後,繼續往後走,河神祠佔地廣袤,殿閣卸啵梢怨涞牡胤讲簧伲徨X在路上皺了皺眉頭,讓李槐快步跟上,然後裴錢以行山杖開道,站在了一位精悍少年和老叟之間,後者牽着個小女孩,老人正在爲孩子講述這河神祠的種種奇聞異事,那少年被一根青竹行山杖撞開了手臂,並不喫疼,但是壞了好事,見那消瘦少女始終站在老翁和自己之間,他笑了笑,竟是走到了老人前邊,裴錢上前一步,輕輕一撞少年肩頭。

  那少年身形不穩,橫移數步後,呲牙咧嘴,見那微黑少女停下腳步,與他對視。

  少年咧嘴一笑,“同道中人?”

  他往前緩緩而走,那個手持綠竹、背書箱的少女就與他就好像並肩而行。

  裴錢輕聲說道:“先前你已經從一位富家翁身上得手了那袋銀子,可這老人,看他風塵僕僕的樣子,還有那雙靴子的磨損,就知道身上那點錢財,極有可能是爺孫兩人燒香許願後,返鄉的僅剩車馬錢,你這也下得了手?”

  少年笑道:“你管得着嗎?兜得住嗎?既然是同行,那你就該知道,老子既然能夠在這邊開竈,肯定是有靠山的。你信不信出了河神祠,走不出十里地?曉不曉得這條搖曳河裏邊的魚兒爲何個頭大?喫人喫飽的!”

  裴錢繼續說道:“看你摸東西的手法,既然都能夠在人身前偷東西了,根本不會缺銀子,在這河神祠裏邊,你就算不積德行善,偷那富人金銀首飾也就罷了,可你總不能太缺德,偷些極有可能害人性命的錢財吧?”

  少年說道:“你是鐵了心要壞我好事?”

  “壞你好事?偷雞摸狗,自己心裏沒數,好壞不分嗎?”

  然後裴錢說道:“舉頭三尺有神明,你小心薛水神真的‘水神發火’。”

  少年嗤之以鼻,“走着瞧。我在門外等你,我倒要看看你能躲這裏多久。”

  裴錢點頭道:“試試看。”

  李槐一頭霧水跟在裴錢身後。

  見那精悍少年冷笑着轉身離開,裴錢還提醒道:“進了道觀寺廟燒香,儘量少走回頭路。”

  少年呸了一聲,快步離去。

  李槐問道:“蟊伲俊�

  裴錢點頭道:“年紀不大,是個老手。”

  李槐擔憂道:“看樣子那傢伙是要堵咱們的門?咋辦?這座河神祠有沒有小門側門可走?”

  裴錢搖頭道:“沒事,對方不敢在祠廟門口鬧事,只會挑選搖曳河僻靜處動手。到時候我們不走鄰河小路,走那大路。”

  後殿那邊一幅黑底金字楹聯,對聯的文字內容,被師父刻在了竹簡之上,以前曬竹簡,裴錢看到過。

  心漳獊砜念^,自有陰德庇佑;爲惡任你燒香,徒惹水神發火。

  裴錢雙手合十,心中默唸。

  李槐站在一旁,只是覺得楹聯內容有趣。難怪先前裴錢勸誡那少年小偷,小心水神發火。

  兩人離開河神祠後,一路無事,趕在入夜前,到了那座渡口,因爲按照規矩,舟子們入夜就不撐船渡河了,說是怕打攪河神老爺的休歇,這個鄉俗流傳了一代又一代,後輩照做就是。

  病重求醫,士子趕考,投河自盡。這三種人,渡船舟子一律不收錢。第一種,是不能收,傷陰德。第二種,是積攢香火情。最後一種,則是不敢收。

  裴錢眯起眼。

  來了。

  裴錢瞥見遠處一夥人,看樣子是在守株待兔,其中那少年正對自己指指點點,七八個青壯漢子大步走來,一人身材高大,捏着拳頭,咯吱作響。

  瞅着挺嚇人的。

  裴錢對李槐說道:“站在我身後。”

  李槐說道:“賠禮道歉送錢,擺平不了?”

  裴錢說道:“擺平不了,混江湖,要面子,面子比錢值錢,不是光講虛名,而是很多時候真的能換錢。何況也不該這麼擺平,根本就不是什麼可以破財消災的事。”

  李槐說道:“那我能做啥?”

  裴錢道:“萬一我打不過,你就自稱是湧金書院的讀書人,對方肯定不信,但是動手揍你,估計會收着點氣力,怕把你打死。”

  李槐說道:“那你小心些,一旦喫不住疼,就換我來頂上。”

  這場風波,其實歸根結底,是因爲裴錢的多管閒事,才招來的麻煩,但是對李槐來說,不會有此念頭,更不會埋怨裴錢。

  一夥人將裴錢李槐圍起來,那少年煽風點火道:“就是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頭片子,不但壞了我在河神祠的一樁大買賣,本來得手,最少該有個二十兩銀子,我報上咱們的幫號後,要她識趣點,她竟然還揚言要將我們一鍋端了,說自己會些實打實的拳腳功夫,根本不怕咱們的三腳貓把式。”

  那爲首漢子一巴掌推開那搖錢樹的伶俐少年,對那少女笑道:“小丫頭,你拳腳果真如此厲害?”

  骸骨灘,搖曳河,歷來多神仙遊歷至此,奇人異士極多。

  只不過眼前這兩個背竹箱的,就算了吧。

  裴錢搖頭道:“半點不厲害。”

  她隨即補充了一句,“但是你要問拳,我就接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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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個瘦瘦小小的少女,腦子好像不太好使。

  那漢子快步向前,靴子挑泥,塵土飛揚,砸向那少女面門。小姑娘反正長得不咋的,那就怪不得大爺不憐香惜玉了。

  裴錢紋絲不動,捱了那一拳。

  那漢子出拳一手負後,點頭道:“我也不是不講江湖道義的人,今天就給你一點小教訓,以後別多管閒事。”

  漢子大手一揮,喊人離開。

  那些剛剛開始喝彩的傢伙,被大哥這麼一個折騰,都有些摸不着頭腦,尤其是那少年沒能瞧見微黑少女的倒地不起,更是大失所望,不曉得自家大哥的葫蘆裏,今兒到底在賣什麼藥。

  等到走出數十步之後,那少年壯起膽子問道:“大哥?”

  那漢子滿頭大汗,左手捂住右腕,渾身抖索,滿臉痛苦神色,顫聲道:“碰上硬、硬釘子了,老子手……手斷了,你個害人精,給老子等着……”

  那少年心中叫苦不迭。

  腥艘粋�眼花,那背竹箱的少女已經攔住去路,以行山杖拄地,與那雙手立即負後的漢子沉聲說道:“家有家法門有門規,蛇有蛇道鼠有鼠路,你們小綹有小綹的路數,我不知道骸骨灘這邊風俗如何,但是寺廟道觀之內不行竊,我家鄉那邊歷來如此,不然就會是一輩子只有他人半輩子的下場。先是你手底下的人,在河神祠廟內,偷那會誤人性命的錢財,然後是你那一拳,若是尋常女子,一拳下去,就要重傷不說,還要壞了女子面容,你這一拳,更不合規矩。哪怕是江湖武夫相互問拳,年齡長者與晚輩切磋,第一拳,從來不該如此心狠,對,拳術不精,關鍵是心狠。”

  裴錢自顧自點頭,“好了,我已經捋清楚了道理,可以放心出拳了。”

  一個肌膚黝黑、身材敦實的老舟子,不知何時站在不遠處,笑道:“小姑娘,出拳悠着點,小心打死人,骸骨灘這邊是沒什麼王法約束,可畢竟是在河神祠廟周邊,在薛河神的眼皮子底下,鬧出人命終究不好。”

  裴錢轉頭望向那個老者,皺眉道:“偏袒弱者?不問道理?”

  老舟子擺手道:“又沒攔着你出拳,只是提醒你出拳輕點。”

  裴錢問道:“這話聽着是對的。只是爲何你不先管管他們,這會兒卻要來管我?”

  老舟子咧嘴笑道:“呦,聽着怨氣不小,咋的,要向我這老船伕問拳不成?我一個撐船的,能管什麼?小姑娘,我年紀大了,可經不住你一拳半拳的。”

  裴錢對那斷了手腕的漢子說道:“滾遠點,以後再讓我發現你們惡習不改,到時候我再還你一拳。”

  一夥人拼命狂奔離去。

  因爲身後那邊的雙方,老舟子和少女,看架勢,有點神仙打架的苗頭了。

  老舟子就要離去。

  裴錢自言自語道:“師父不會有錯的,絕對不會!是你薛元盛讓我師父看錯了人!”

  裴錢摘下書箱,再將那行山杖丟給李槐,怒喊道:“河神薛元盛,你給我站住!”

  她小時候幾乎每天遊蕩在大街小巷,只有餓得實在走不動路了,才找個地方趴窩不動,所以她親眼見過很多很多的“小事”,騙人救命錢,賣假藥害死原本可活之人,拐賣那京畿之地的街巷落單孩子,讓其過上數月的富貴日子,引誘其去賭博,便是爹孃親人尋見了,帶回了家,那個孩子都會自己離家出走,重操舊業,哪怕尋不見當初領路的“師傅”了,也會自己去操持營生。將那婦人女子坑入窯子,再偷偷賣往地方,或是女子覺得沒有回頭路可走了,合夥騙那些小戶人家一輩子積蓄的彩禮錢,得了錢財便偷跑離去,若是被攔阻,就尋死覓活,或是乾脆裏應外合,一不做二不休……

  可那南苑國京城,當年是真的沒有什麼山水神祇,官府衙門又難管,也就罷了。而這搖曳河水域,這河神薛元盛什麼瞧不見?什麼不能管?!

  那老舟子心中微震,不曾想被一個小小年紀的純粹武夫看穿身份,老人停下腳步,轉身望向那個少女,笑呵呵道:“小姑娘,你拳法肯定不俗的,應該是出身仙家、豪閥吧,可這江湖底層事,尤其是幽明有異、因果報應的諸多規矩,你就不懂了。世事人情複雜,不是非黑即白的。”

  裴錢默不作聲,只是緩緩捲起袖子。

  李槐突然說道:“薛河神,她未必全懂,但是絕對比你想象中懂得多。懇請河神好好說話,有理慢慢說。”

  李槐笑容燦爛起來,“反正薛河神是個不愛管閒事的河神老爺,那肯定很閒了。”

  老舟子倒是半點不生氣,只是與兩個孩子說那些玄之又玄的複雜事,他薛元盛還真不太樂意,所以笑道:“多管閒事就要有多管閒事的代價,那幫人以後應該會收斂許多,小姑娘有理有拳,當然是你該得的,然後你覺得我這搖曳河水神,處事不公……行吧,我站着不動,喫你一拳便是。打過之後,我再來看小姑娘有無繼續與我講理的心氣。若是還有,我就與你細說,不收錢,撐船載你們過這搖曳河,到時候可以說上不少,慢慢說。”

  裴錢神色冷漠,一雙眼眸寂然如淵,死死盯住那個搖曳河水神,“薛元盛,你是覺得‘見多了,就這樣吧’,對不對?!”

  李槐對裴錢輕聲說道:“裴錢,別走極端,陳平安就不會這樣。”

  裴錢沒來由勃然大怒,一身拳意如大瀑傾瀉,以至於附近搖曳河都被牽引,激盪拍岸,遠處河中渡船起伏不定。

  薛元盛不得不立即咿D神通,鎮壓附近河水,搖曳河內的卸喙眵染郑峭鹑绫粔簞僖话悖查g潛入水底。

  她咬牙切齒道:“所以天底下就只有師父一人,是我師父!”

  裴錢微微彎腰,一腳踏地,以神人擂鼓式起手。

  拳架大開。

  山河變色。

  以至於搖曳河極上游的數座武廟,幾乎同時金身顫動。

  薛元盛愕然。

  這是要破境?以最強二字,得天下武撸浚�

  裴錢對那老舟子淡然道:“我這一拳,十拳百拳都是一拳,若是道理只在拳上,請接拳!”

  李槐總覺得裴錢有點不對勁了,就想要去阻攔裴錢出拳,但是步履維艱,竟是隻能抬腳,卻根本無法先前走出一步。

  李槐竭力喊道:“裴錢,你要是這麼出拳,哪怕咱倆朋友都做不成了,我也一定要告訴陳平安!”

  裴錢喃喃哽咽道:“我師父可能再也不會回家了。”

  失魂落魄的少女,一身洶湧拳意卻是始終在暴漲。

  搖曳河水神祠廟那座七彩雲海,開始聚散不定。

  薛元盛苦笑不已,好嘛,扯犢子了。怎麼感覺那小姑娘一拳下來,金身就要碎裂?完全沒道理啊,除非……

  除非這個小姑娘破境,武咴谏恚会徂D瞬間再……破一境!就這麼稀裏糊塗的一鼓作氣,連破兩境,躋身了遠遊境?

  薛元盛覺得自己這河神,應該是腦子進水了。

  可是眼前這份天地異象,骸骨灘和搖曳河歷史上,確實從未有過。

  李槐傷心道:“陳平安回不回家,反正裴錢都是這樣了。陳平安不該收你做開門大弟子的,他這輩子最看錯的人,是裴錢,不是薛元盛啊。”

  裴錢突然轉頭罵道:“放你孃的臭屁!”

  滿頭汗水的李槐,伸手繞到屁股後頭,點頭說道:“那我憋會兒啊,你聞聞看,香不香,陳平安次次都說可香可香。”

  裴錢沒來由想起一事,昔年遠遊路上,山谷小路間。

  她虛握拳頭,詢問朱斂和石柔想不想知道她手裏藏了啥,朱斂讓她滾蛋,石柔翻了個白眼,然後她,師父給她一個板栗。

  在那之前,她問問題,師父回答問題。

  “師父,這叫不叫君子不奪人所好啊?”

  “我啊,距離真正的君子,還差得遠呢?”

  “有多遠?有沒有從獅子園到咱們這兒那麼遠?”

  “大概比藕花福地到獅子園,還遠吧。”

  “這麼遠?!”

  “可不是。”

  “師父,可是再遠,都是走得到的吧?”

  “對嘍。前提是別走錯路。”

  ……

  這會兒,裴錢突然毫無徵兆地鬆了拳架,斂了拳意,默默背起書箱,走到李槐身邊,從他手中接過那根師父親手贈送的行山杖。

  薛元盛如釋重負。

  事實上,披麻宗木衣山上,也有數人同樣如釋重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