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烽火戏诸
朱斂笑道:“多半是一顆顧璨埋藏多年的棋子了,覺得時機已至,纔來拜山頭。巧了,我剛想要去清風城許氏碰碰邭猓傔@麼被人噁心,也不是個事,也該我噁心噁心別人了。”
魏檗說道:“不急,我先去會一會此人。”
朱斂笑道:“有勞有勞,回頭我幫你跟暖樹討要瓜子去。”
魏檗化作一縷清風,轉瞬即逝。
朱斂望向天空,天欲雪的光景,喃喃道:“詩思在灞橋風雪驢背上,好久不曾吟詩了。詩思一直在,風雪常有,沒驢子啊,即便有了,也該是裴錢牽走去往江湖。”
朱斂會心一笑。
等到下次少爺返鄉,估計就更不願意給裴錢喂拳了吧。
李槐收拾家當,就很簡單了,背了個大竹箱,瓶瓶罐罐的,乾糧鹹菜。那些珍藏寶貝,都沒帶,江湖裏邊,魚龍混雜,還是收斂着爲妙。
去藥鋪與老頭告別,楊老頭送了套行頭給李槐,一件青衫長褂,一件竹紗似的玩意兒,一枚沒有銘文的玉牌,一雙靴子。
李槐一開始沒想收,鋪子生意冷清得有點過分了,老頭子苦哈哈掙點錢不容易,估摸着這麼多年,也沒積攢下什麼家底。
爹不在鋪子,鄭叔叔也遠遊他鄉了,蘇店和石靈山兩個新收的弟子,一樣離開。李槐實在不放心,哪裏好意思再收老頭子的東西。
只是老頭說你李槐不要,沒關係,勞煩你送給前邊屋子櫃檯後邊的傢伙。
李槐差點急眼了,如果不是儒家弟子,必須講點讀書人風範,斯文幾分,外頭那個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傢伙,李槐真想套麻袋揍一次。
裴錢是第一次來楊家鋪子,第一次見着了楊老頭。
少女恭恭敬敬坐在對面的長凳上。
身姿已經開始抽條兒,略顯纖細消瘦,皮膚微黑,確實不是一個多好看的姑娘。
方纔裴錢剛進後院的時候,就見着老人就坐在臺階上,李槐蹲在一旁,伸手勒住老人的脖子,不知道李槐在嘀嘀咕咕些什麼。
裴錢牢記師父教誨,若非必要,不許擅自窺探他人心境。
楊老頭望向那位少女,緩緩道:“這條長凳,齊靜春坐過,你師父也坐過。”
坐姿端正的裴錢輕輕點頭。
結果李槐一巴掌拍在老人腦袋上,學那周米粒小姑娘說話,“嘛呢嘛呢,裝神弄鬼瞎擺譜,年紀大點了不起啊,嚇唬我朋友啊!啊?”
裴錢瞪了一眼李槐。
李槐立即摸了摸老頭子的腦袋,幫着捋了捋髮絲。
老人早已習慣,根本不當回事,當然也只有李槐是唯一的例外,換成天君謝實、劍仙曹曦之流來試試看?
老人說道:“你們可以動身了。”
李槐和裴錢一起走向竹簾那邊,李槐轉頭說道:“老頭子,我買了一大袋子上好木炭,在偏屋放着了,大冬天的,別不捨得啊,又不花你的錢。”
老人點點頭。
裴錢微微彎腰,抱拳致禮。
老人又點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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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今月今日。
夜幕中,劍氣長城的半截城頭之上。
那個黑影不知何時,身形逐漸清晰幾分,一雙金色眼眸,依舊最爲扎眼,身上飄蕩着一件鮮紅袍子,腰間懸佩一把狹刀。
這半截劍氣長城,已經不再有找死的妖族攀附,或是御風掠過。
所以那些畫卷劍仙都已暫時隱匿。
黑影就一直在城頭之上來回逛蕩,倏忽而來,驟然離去,了無痕跡。
此刻黑影摘下斬勘,來到斷口處的城頭崖畔,拄刀而立,俯瞰大地,腳下依舊有那不計其數的妖族大軍,浩浩蕩蕩往北湧去。
他收起視線,抬頭望去。
如今的蠻荒天下,唯有兩輪月了。
我還好,只是不知道那些遠遊人,是否都平平安安。
第686章 一些個典故
桂花島終於返回老龍城,在那城外島嶼緩緩靠岸,此次歸途,還算一帆風順,讓人如釋重負。
一行三人離開圭脈小院,魏晉背劍在身後,米裕佩劍,腰繫一枚酒葫蘆,韋文龍兩手空空,下船去往老龍城,在島嶼和老龍城之間鋪設有一條海上道路,桂花小娘金粟在師父桂夫人的授意下,一路爲三位貴客送行,帶着他們去往老龍城另外一處渡口,到時候會更換渡船,沿着走龍道去往寶瓶洲中部。
在老龍城海上、陸地的兩座渡口之間,是隸屬於孫氏祖業的那條百里長街。
原本兼着桂花島管事的范家首席供奉,金丹劍修馬致,想要喊輛馬車,給魏晉婉拒了,說步行即可。
金粟對風雪廟神仙台的這位年輕劍仙,打心底十分敬仰,先是問劍北俱蘆洲天君謝實,然後趕赴劍氣長城殺妖,如今才返回。
魏劍仙作爲寶瓶洲歷史上最年輕的上五境神仙,當之無愧。金粟可以斷言,魏晉此次從劍氣長城遊歷歸來,一回到風雪廟,肯定會爲風雪廟贏得極大聲勢。
根據一些早年流傳開來的小道消息,不知真假,但是被傳得很懸乎,說魏晉在劍氣長城的城頭上,得以結茅修行,潛心養劍,獨一份的待遇,與那劍氣長城的劍術最高者,一位老神仙當起了鄰居,大小兩座茅屋,傳聞魏晉經常會被那位老人指點劍術。
這可是爲整個寶瓶洲練氣士贏得了好多的談資,每次談及此事,皆與有榮焉。如今一洲修士,每每談及劍修,必然繞不開風雪廟魏晉了。
我們寶瓶洲是浩然天下九洲最小者,可是我們的同鄉人魏晉,在那劍仙如雲的劍氣長城,不一樣是出類拔萃的存在?
甚至有仙師開始覺得神誥宗天君祁真一旦飛昇,或是長久閉關再不理俗事,那麼下任一洲仙家執牛耳者,極有可能就是魏晉。一旦魏晉躋身仙人境,成爲寶瓶洲歷史上首位大劍仙,時來天地皆同力,等到一洲劍道氣唠S之凝聚在身,大道成就,更是不可限量。
至於魏晉那兩個不知來歷的朋友,金粟只能算是以禮相待,據說都是距離金丹地仙只差一步的得道之士。在圭脈小院,金粟偶爾陪着桂夫人與三人一起煮茶論道,也發現了些細微差異,姓韋的客人比較拘謹,不善言辭,但是對寶瓶洲的風土人情極感興趣,難得主動開口詢問,都是問些老龍城幾大家族的經營方向、掙錢路線,似是商家子弟。
反觀那個皮囊極好好似書上謫仙人的米公子,好像比較萬事不上心。
道路兩側,被山上修士打造出一處類似荷花浦的形勝之地,故而道路熙攘,人頭攢動,遊客卸唷�
米裕行走其中,恍惚從天上走入人間的花間客,謫仙人。
金粟即便早已心有所屬,對那孫嘉樹更是癡心一片,也不得不承認,只說姿容一事,這位米公子,真是神仙中的神仙。
路上多有女子婦人,明眸流彩,忍不住多看幾眼那米裕,不知不覺,看荷花浦美景便少了,看那位翩翩公子更多。
神仙何處,燒丹傍井,試墨臨池。荷花十里,清風鑑水,明月天衣。
米裕呢喃着這兩句從晏家鋪子扇面上看到的書上言語,浩然天下的讀書人,文采確實好。
而且這浩然天下,如果不談人,只說各處風景,確實比劍氣長城好太多了。
這還沒到老龍城,就有此景了。
此刻走在路上,韋文龍以心聲感慨道:“這裏就是隱官大人和魏劍仙的家鄉啊。”
無需魏晉如何提醒,隱官這二字稱呼,都是個不大不小的忌諱,不宜放在嘴邊時時念叨,韋文龍哪怕忍不住提起,也只能是心聲言語。
魏晉笑道:“如果不是遠遊別洲,否則偌大個一洲之地,難談家鄉。”
而魏晉不但對寶瓶洲,無甚掛念,事實上就算是對風雪廟,也沒什麼歸屬感。
金粟伸手指向老龍城上空,爲兩個外鄉人介紹道:“以前我們老龍城有座雲海,傳聞是最低也該是半仙兵品秩的遠古仙人遺物,乘坐雲上渡船,俯瞰可見,身在城中,便瞧不見了,只是不知爲何,前些年雲海突兀消失,如今成了一樁山上奇談,好些山上練氣士專程趕來確定消息真假。”
韋文龍下意識開始盤算着一件半仙兵,在寶瓶洲的估價。
米裕神色自若,以心聲與魏晉笑道:“你們寶瓶洲,有這麼多喫飽了撐着的人?”
魏晉對米裕印象本就不差,加上與大劍仙米祜、嶽青都是相逢投緣的好友,故而魏晉與米裕相處,平時言語皆不見外,答道:“這種話,劍氣長城任何一位劍仙都可以說,唯獨你米裕沒資格陰陽怪氣,醉臥雲霞,假扮神仙中人,糊弄外鄉女修,一大堆的情債糊塗賬。”
米裕哈哈笑道:“哪壺不開提哪壺,活該你魏劍仙打光棍。寶瓶洲如今才幾個劍仙?堂堂劍仙,還如此年輕,竟然沒幾個紅顏知己,我真不知道是寶瓶洲的仙子們眼神不好,還是你魏晉不開竅,難不成每次行走山上上下,都往腦門上貼一張紙條,上邊寫着‘不愛女子’四個字。來來來,魏劍仙休要靦腆,咱們都是自家人了,速速將那紙條取出,讓我和韋兄弟都開開眼,長長見識……”
魏晉笑道:“真沒有此紙條,讓米劍仙失望了。”
金粟只知道三人在以心聲言語,只是不知聊到了什麼事情,如此開心。
一輛馬車停在道路中央,在桂花島停岸之後,走下一位年紀輕輕的高冠男子,腰懸一枚“老龍布雨”玉佩。
是老龍城少城主,苻南華。
見到了魏晉一行人之後,低頭抱拳道:“晚輩苻南華,拜見魏劍仙。”
魏晉點頭道:“就不去城中做客了,要趕路。”
如果不是身邊還站着桂花島金粟,魏晉可能都不會開口言語半句,在江湖中,魏晉可以與那些武林莽夫相談甚歡,但是唯獨對山上人,從來不假顏色,懶得套近乎。
苻南華側身讓出道路,微笑道:“絕不敢叨擾魏劍仙。晚輩此次慕名而來,其實已經很失禮了。”
走出那條海上道路後,一行人御風前往下一處渡口。
米裕嘖嘖道:“魏晉,你在寶瓶洲,這麼有面子?”
魏晉笑道:“罵人?”
到了渡口那邊,不知道誰率先認出了風雪廟劍仙,一時間喧譁不斷,等到魏晉落地後,行人紛紛爲這位劍仙讓出道路。
在劍修不多的寶瓶洲,一位地仙劍修,就已經足可被譽爲“某某劍仙”了,更何談魏晉這位名副其實的上五境劍仙?
所以遠處的行人,在指指點點,離着魏晉近些的,都在主動行禮。
米裕又道:“罵你的人,有點多啊。”
魏晉無奈道:“米裕,消停點啊,不然登上渡船後,中途尋一處僻靜山水,離了船,切磋劍術一場?”
米裕笑道:“我又不傻,同樣是玉璞境,我就只打得過春幡齋邵劍仙了,又打不過風雪廟魏劍仙。”
韋文龍更無奈,你們兩位劍仙前輩,切磋就切磋,扯我師父做什麼。
三人與金粟告辭,登上一艘渡船。
不像那深居簡出的魏晉,米裕依舊跟乘坐桂花島遠遊一樣,不太願意縮在屋內,如今喜歡時常在船頭那邊俯瞰山河,與一旁韋文龍笑道:“原來浩然天下,除了島嶼,還有這麼多青山。”
大雪時節,渡船路過一處山上門派。
高崖重樓,仙家館閣,鱗次櫛比,若是憑欄遠望,奇松怪柏,幾抹翠色在雪中,直教人挑起眼簾,這份仙家景緻,幾個私家能有?
對面山崖,有青衫長髯客,臨崖而立,又有八九位神仙人,弈棋觀棋,不知誰是主誰是客。
低頭看着這份異鄉獨有的人間美景,劍仙米裕,似哭非哭,似笑非笑。
魏晉難得走出屋舍,來到米裕身旁,說道:“你自己都說了,在這寶瓶洲,沒幾個劍仙,你大可以遊歷一番,去飲過美酒,再跟上渡船便是。”
米裕已經恢復正常神色,“算了,都沒有仙子女修,去了也無甚意思。”
魏晉點頭道:“雲霞山,清風城許氏的狐國,大驪京畿北邊的長春宮,女修較多。”
米裕笑罵道:“老子是風流,又不是色胚!”
與年輕隱官相處久了,耳濡目染多矣的韋文龍,冷不丁小聲道:“此事存疑。”
魏晉會心一笑。
米裕豎起拇指,心情大好,“這話說得……有咱們隱官大人幾分風采!”
米裕突然問道:“‘種桔子去’,是什麼典故?有故事可講?”
魏晉一頭霧水,搖頭道:“不知。”
米裕搖搖頭,“魏兄,學問不行啊。”
魏晉不以爲意,返回屋內繼續溫養劍意。
韋文龍則去渡船那邊購買山水邸報了。
米裕獨自趴在欄杆上,一想到很快就可以去落魄山混喫等死,以後還有那傳說中的鏡花水月可看,米裕就心情愈發好了。
只是不曉得爲何隱官大人要反覆提及鏡花水月一事,而且每次與自己提及此事,笑容都格外……真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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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李槐第一次跨洲遠遊,先前在那牛角山渡船登上了渡船,英靈傀儡拖拽渡船雲海中,風馳電掣,每逢暴雨,電閃雷鳴,那些披麻宗煉化的英靈傀儡,如披金甲在身,照耀得渡船前方如有日月牽引大舟前行,李槐百看不厭,因爲住處沒有觀景臺,李槐經常去往船頭賞景,每次都一驚一乍的。
裴錢住在隔壁,不愛出門,她至多是趴在窗戶那邊,看那些光怪陸離的天上異象,李槐幾次勸她一起去船頭,裴錢總說她走過了千山萬水,什麼稀奇古怪沒見過。反而鄭重其事地提醒李槐一人出門,小心點,不要主動惹事,可也不用怕麻煩上門,真要有意外,她會幫忙去蘇管事那邊知會一聲。
李槐看着老成持重的裴舵主,一邊在略顯狹窄的屋內走樁練拳,一邊說着老氣橫秋的江湖言語,心中大爲佩服,於是很是心盏卣f了些好話,結果要開始抄書的裴錢,打賞了個滾字。
披麻宗與落魄山關係深厚,元嬰修士杜文思,被寄予厚望的祖師堂嫡傳龐蘭溪,兩人都擔任落魄山的記名供奉,不過此事並未大肆渲染,而且每次渡船往返,雙方祖師堂,都有大筆的錢財往來,畢竟如今整個骸骨灘、春露圃一線的財路,幾乎囊括整個北俱蘆洲的東南沿線,大大小小的仙家山頭,卸噘I賣,其實暗中都跟落魄山沾着點邊,坐擁半座牛角山渡口的落魄山,每次披麻宗跨洲渡船往返骸骨灘、老龍城一趟,一年一結,會有將近一成的利潤分賬,落入落魄山的錢袋,這是一個極有分寸的分賬數額,需要出人出力出物的披麻宗,春露圃,以及雙方的盟友、藩屬山頭,總計佔據八成,北嶽山君魏檗,分去最後一成利潤。
所以落魄山和位於北俱蘆洲最南端的披麻宗,雙方可謂既有君子之交,也有實打實的利益捆綁,交情一事,若是能夠落在賬本上,並且雙方都能掙錢,隨着生意做大,且能不反目,那麼這份交情就真的很牢靠了。
渡船管事,一位姓蘇的老人,專門拿出了兩間上等屋舍,款待兩位貴客,結果那個姓裴的少女一問價格,便死活不願住下了,說換成兩間尋常船艙屋舍就可以了,還問了老管事臨時更換屋舍,會不會麻煩,上等房間空了不說,還要連累渡船少掉兩間屋舍。
老管事是做慣了買賣的,早已練就一雙火眼金睛,見她心眨瑏K非客套,便直言不諱,來寶瓶洲做生意的山上仙師,路途遙遠,只要有好屋子可住,都不差那點神仙錢。尤其是那大驪京畿附近的仙家子弟,如今都愛去北俱蘆洲遊歷一番,一個比一個出手闊綽,所以不愁價格高的屋子沒人住。但是這種錢,披麻宗還真無所謂掙不掙。
然後那少女加了一番言語,前輩好意真的心領了,只是差價實在太大了,如果他們佔着兩間上等房間,得害披麻宗少賺兩顆小暑錢呢,她是出門喫苦的,不是來享福的,若是被師父知曉了,肯定要被責罰。所以於情於理,都該搬家。
老人便笑着給了那少女一塊“小暑”木牌,說是憑藉此牌,可以在那渡船上的仙家鋪子虛恨坊,購買一顆小暑錢的物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