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來(上) 第975章

作者:烽火戏诸

  那麼個可憐兮兮的傢伙,怎麼好像都不用他們報仇了?

  少年小心翼翼瞥了眼流白姐姐。

  流白神色複雜,輕聲問道:“可殺嗎?”

  劉叉搖頭道:“殺之不盡,殺之不絕。因爲敵手已經不是什麼陳平安,而是半截劍氣長城。”

  綬臣瞥見那黑影拽下位玉璞境妖族的一幕,疑惑道:“仙人境?”

  劉叉搖頭道:“合道之後假玉璞。一人獨佔半截劍氣長城,佔盡天時地利人和。”

  一襲灰色長袍,來到城頭崖畔,正是龍君。

  他曾經與陳清都、觀照一起問劍託月山。

  龍君沙啞開口道:“只要將此地劍呔鹑⊥戤叄前虢貏忾L城,就是無源水無本木,有機會擊碎。”

  灰衣老者點頭道:“如鯁在喉,還很礙眼。”

  一個扎羊角辮兒的小姑娘,一個跳躍,從大地之上,直接躍到城頭之上,來到那龍君身邊。

  小姑娘手裏邊拖拽着極長繩索,先後捆綁着兩顆煞氣濃郁的大妖頭顱,所以她登上城頭的過程中,頭顱不斷磕碰城牆,如擂鼓數次。

  舊隱官一脈的兩位劍仙,洛衫和竹庵御劍尾隨其後,飄然落地。

  離真笑嘻嘻道:“咱們這是看猴戲嗎?那個陳平安都不在這邊了。”

  少年話音剛落。

  那個黑影一閃而至。

  蕭愻則一拳遞出,打得那個黑影當場粉碎。

  下一刻黑影凝聚原地,雖然完全看不清面容,但依稀流露出一種譏諷神意。

  蕭愻每一拳威勢,遠遠大過尋常劍仙飛劍的傾力一擊。

  甲申帳劍仙胚子都不得不各自後退,遠離那個一身氣勢驚人的著名瘋子,尤其是體魄尚且孱弱的流白,還需要被師兄綬臣護在身後。

  灰衣老者微笑道:“別打了,再打下去,白白幫他砥礪體魄,給他躋身了山巔境,說不定會有點小麻煩。這傢伙本來就是故意勾引你出拳。”

  蕭愻只是出拳不停,將一位蠻荒天下主人的言語當做耳旁風。

  最後實在打得無聊了,蕭愻這才收起拳頭,問道:“爲何不攔着我?”

  灰衣老者說道:“我不是陳清都,沒那麼多規矩,專門用來約束強者。對於你這種巔峯強者,託月山十分珍惜。”

  蕭愻一抖手中繩索,兩顆頭顱高高跳起,重重砸在城頭之上,“我在那老鼠洞裏邊,用兩頭飛昇境大妖的身軀,打造了一座王座,位置有點高。”

  灰衣老者笑道:“很好。只要周密和劉叉不介意,無所謂。”

  劉叉說道:“我無所謂。”

  灰衣老者說道:“那個阿良就先別去管了,整個託月山用來鎮壓一人,不是那麼容易破開的。”

  劉叉點頭道:“以後得閒了,找他喝酒去。”

  灰衣老者笑道:“你們劍客風采,旁人羨慕不來。”

  蕭愻說道:“沒勁,我自個兒耍去。”

  她躍下城頭,卻沒有繼續拖拽着那兩顆飛昇境大妖的頭顱,嫌煩,就留在了城頭上。反正也沒誰敢動。

  一路前行,那座城池已經拔地而起,卸鄤ο烧∫捕紲S爲廢墟。

  什麼都沒了。

  蕭愻所過之處,潮水洶湧般的妖族大軍,自行退讓。

  不然會死的。

  那道位於倒懸山舊址的舊大門,被兩頭王座大妖,曜甲和金甲神將,撕扯得越來越巨大。

  至於率先進入浩然天下的仰止和緋妃,皆因親水,開始鋪路,作爲蠻荒天下妖族大軍的集結之地。然後需要打造出三條道路,分別去往距離此地最近的婆娑洲,以及西南扶搖洲和東南桐葉洲。

  更有數目卸嗟陌嵘街畬傺铮o佐兩位王座大妖,將一座座煉化之袖珍山頭,砸入大海之中,再有那妖族修士鋪設山根,使得那些驀然變成巍峨山嶽,能夠一處處極爲穩固的立足之地。

  其餘幾頭王座大妖,也先後去往天幕,去找那位坐鎮儒家聖人的麻煩。

  抱劍漢子始終坐在一旁拴馬樁上,不過拴馬樁從挪到了原先小道童的蒲團處。

  有頭妖族修士朝地上吐了口唾沫,咧嘴大笑,什麼狗屁大劍仙,見過戰死的,戰場上給大妖們打退了的,還真沒見過一劍不出乖乖守大門的貨色。

  大劍仙張祿對此視而不見。

  結果這頭妖族被正大搖大擺跨過大門的蕭愻,隨便一拳打爛頭顱,金丹和元嬰一起爆裂開來,殃及門口一大片妖族,好一場無妄之災。

  遠處一位軍帳督戰官瞥見那位罪魁禍首之後,假裝什麼都沒有發生。

  蕭愻來到拴馬樁那邊,丟出一罈來自蠻荒天下某個世俗王朝的好酒,張祿接過酒罈,揭了泥封,嗅了嗅,“好酒。”

  蕭愻問道:“張祿,不跟我一起去瞅瞅?南婆娑洲,桐葉洲,扶搖洲,隨便你挑,咱倆一起找酒喝去,那邊的仙家酒釀特別多。”

  張祿笑道:“哪也不去。就在這邊看着好了。我這個人天生憊懶,做什麼都提不起精神氣。以前辛辛苦苦修行破境,也就是爲了能夠增加些壽命。隱官大人,你記得每破一座宗門,就幫我寄些酒水回來。”

  蕭愻埋怨道:“屁事不幹,還要我給你送酒,恁大架子。”

  張祿微笑道:“懶人多福。”

  蕭愻皺着眉頭問道:“我那弟子,去哪了?”

  張祿打趣道:“這個我還真不清楚,隱官問隱官去嘛。”

  蕭愻懊惱道:“見他就煩,見面先賞了他幾十拳,那小子記仇,估計問不出來了。”

  張祿揉了揉下巴。

  當年那個背劍匣穿草鞋的少年,離開倒懸山,又回來,然後就當了個隱官,在那之後,陳平安就再沒有從他這邊的舊門往來於劍氣長城和倒懸山春幡齋,對方不傻,張祿也不傻,對方也希望張祿能夠改變主意,才故意用這種方式提醒張祿,而張祿假裝什麼都不知道,也何嘗不是一種提醒。

  這道大門,有沒有張祿,都一樣,劍氣長城和蠻荒天下,有無張祿這位大劍仙,也還是一樣。最後春幡齋劍仙邵雲巖來了這邊,與他喝了一頓酒,確定了張祿的想法之後,就跟隨陸芝離去,邵雲巖與陸芝,都未問劍張祿。

  當初那場十三之爭,張祿輸了,技不如人,張祿沒什麼怨氣,在更早劍氣長城的戰場上,殺來殺去,生生死死,張祿也無所謂,最後張祿以戴罪之身,負責駐守大門,對浩然天下還真有些怨氣,從主動要求來此看門之時,張祿就早早預見到了今天的光景。

  蕭愻問道:“離這裏最近的,是那個宗字頭大門派,雨龍宗?”

  張祿笑道:“晚了,已經有一頭王座大妖捷足先登。”

  蕭愻皺眉道:“那個喜歡剝人面皮的娘娘腔?”

  張祿點頭,“雨龍宗女子修士比較多。”

  蕭愻說道:“算了,回頭陳淳安離開南婆娑洲自己找死的時候,我送他一程。”

  張祿痛飲一口酒水,惋惜道:“真正殺陳淳安的,是萬夫所指。”

  一位腰繫養劍葫的俊美男子,落在了雨龍宗一尊神像之巔,兩根手指擰轉着鬢角一縷髮絲,微笑道:“要挑花眼了。”

  萬年之後,灰衣老者故地重遊,再次來到浩然天下。

  他懸在高空,大笑道:“浩然天下,一切飛昇境,仙人境,所有得道之士,聽好了!你們行走太慢了,從無大自由!已在山巔,就該天地無拘束,不然修道登頂,豈不是個天大笑話?!修什麼道,求什麼真,得什麼不朽長生?!如那青壯男子,偏要被規矩約束,日復一日,年復一年,步步如那老漢老嫗,蹣跚行走於人間。以後天下就會只有一座,無論人族妖族修士,言語自由,修行自由,廝殺自由,生死自由,大道自由!”

  張祿感慨道:“亂世真的來了。”

  蕭愻嗤笑道:“強者自由的世道來了。”

  ————

  約莫兩年前。

  浩然天下還是那個太平歲月萬萬年的浩然天下。

  一行三人,離開寶瓶洲舊大驪王朝版圖,已經在海上御風萬里之遙,依舊離着那座中土神洲極遠。

  正是顧璨,柳赤眨湍俏坏成习a的龍伯老弟,柴伯符。

  可憐元嬰,如今就只是個觀海境修士了。

  其實剛到驪珠洞天舊址的槐黃縣小鎮那邊,柴伯符還是個被柳赤找话驼婆牡烬堥T境的練氣士,後來被那位瞥了眼,不知爲何,就又他孃的莫名其妙直直跌到了洞府境,這一路遠遊御風,柴伯符咬牙辛苦修行,好不容易纔爬回了觀海境。

  破境之後,柴伯符沒有半點喜悅之情,反而一個不小心,就要還回去的,也從來沒誰願意給他個稍微湊合些的理由。

  跨洲趕路一事,如果不去乘坐仙家渡船,單憑修士御風而遊,耗費靈氣不說,關鍵是太過冒險,海中兇物極多,一個不慎,就要隕落,連個收屍機會都沒有,只說那吞寶鯨,連島嶼、渡船都可入腹,並且它們天生就有煉化神通,喫幾個修士算什麼,一入腹中,如同置身於小天地牢唬�怎麼逃出生天。

  再者,在廣袤汪洋之上,殺人越貨,奪人錢財寶物,神不知鬼不覺,遠比在陸地上來得安穩。這類買賣,是典型的三年不開張,開張喫三年。

  故而即便金丹、元嬰修士,凡俗夫子眼中所謂的陸地神仙,都不願如此喫力不討好。當然本就是奔着掙錢去的,兩說。

  浩然天下,海域遼闊,猶勝九洲陸地版圖,除了島嶼仙家,也有諸多財路,由不得修士不涉險,例如蘆花島的採珠客,所採蚌珠,尤爲貴重,再者陸地上的帝王將相,公侯之家,對龍涎一物的需求就極大,永遠是有價無市的行情。虯蛟之屬,以及卸囹札堘嵋幔运泯埾眩梢詿捬u爲香,只是分出個三六九等的品秩、價錢。

  除了龍涎,龍魚異物腹中多有寶珠,這類寶珠,因爲先天汲取月華之光,故而往往明如月之照耀,可以燭室,更能在煞重之地,持之開道,驅散鬼魅,還可以煉化爲闢水珠、闢塵珠等仙家寶物,是修道之人閉關之時的極佳輔佐之物,用以潔淨天地靈氣,幫助凝神清心。

  真正的機緣,還是海外仙山多祕閣遺蹟,一旦被練氣士得手,就是金山銀山一般的巨大財富,而且比起陸地之上的仙家府邸遺址,更少爭奪,不至於有太多勢力糾纏其中,如果仙府難打開,禁制多,往往至多兩三家相互知根知底的山頭結盟,將其悄然收入囊中,攫取瓜分其中的天材地寶。

  一路沉默寡言的顧璨突然問道:“師父已經很久沒有現身了。”

  比起顧璨御風遠遊的疲憊不堪,身穿一襲扎眼粉紅道袍的柳赤眨L之姿,顯得十分風流寫意。

  不過最辛苦的還是那位龍伯老弟,只是柳赤詹簧闲模欒膊辉谝猓瑹o人憐憫。

  柴伯符也樂得這兩個,不搭理自己。一個沒心沒肺,一個心狠手辣,願意當自己不存在就要燒高香了。

  柳赤招Φ溃骸拔夷菐熜郑翘焐先耍姴蛔潘苷!T诎椎鄢牵愕哪切⿴熜謳熃悖倌瓴灰娮约簬煾敢幻妫疾恢档闷婀郑羰前倌曛畠纫娮帕撕脦状危炊嵝牡跄憽䲟淖约阂呀洸皇亲约骸!�

  柴伯符一想到那人,便覺得修行路上,這點苦頭算不得什麼,只要能成爲白帝城的譜牒弟子,哪怕是給顧璨這小狼崽子當個親傳弟子,都認了!

  關於顧璨在白帝城的輩分問題,一直是個謎。

  顧璨面對那人,一直執弟子禮。

  可那人,以及柳赤眨趾孟駥㈩欒伯斪隽诵煹埽矝]個明確說法。柳赤找步洺煹堋熤秮y喊。

  顧璨神色淡然,隨口問道:“師父是在海上訪友?”

  柳赤锗托Φ溃骸伴_什麼玩笑,有誰值得師兄登門拜訪的。出海訪仙,訪個屁的仙,師兄他就是天底下最有仙氣之人。尋訪白帝城的山上神仙,每年都多如過江之鯽,就只能乖乖站在大水之畔抬頭看天,有幾個能夠去往彩雲間滯留片刻?更別談師兄獨居的白帝城了。”

  顧璨疑惑道:“師叔們,還有那些師兄師姐,都不在白帝城修行?”

  柳赤栈腥唬浥c顧璨說些白帝城的狀況了,所以一巴掌拍在身旁龍伯老弟的額頭上,打得後者直接墜入水中。

  柳赤招ψ沤忉尩溃骸百即笠蛔椎鄢牵藥熜郑椭挥行⿹问陶吲俚目埽癫簧裣刹幌扇瞬蝗斯聿还淼摹F漯N像我們這些師弟師妹,還有各自的嫡傳弟子,都在彩雲之上各有修行洞府,比如我,就有座名動天下的琉璃閣。所以真正的白帝城,事實上,從來就只有一位修道之人,就是你師父,我師兄。其餘任何人,都是師兄的累贅。”

  顧璨點頭道:“厲害。”

  柳赤辗怕暣笮Φ溃骸安粎柡Γ瑤熜肿鳡懱煜鹿J的魔道中人,一座白帝城,能夠在中土神洲屹立不倒?”

  一隻落湯雞飛回天上,不敢怒不敢言。

  柳赤蛰p輕拍打少年容貌的柴伯符額頭,讚歎道:“這麼大一腦門,都能當曬穀場了。”

  柳赤胀蝗贿琢艘宦暎裆P切道:“龍伯老弟,怎的耳鼻淌血了。”

  柴伯符抹去血跡,與那個裝傻的罪魁禍首,擠出笑臉道:“不打緊。”

  三人在一處島嶼星羅棋佈的海域落腳,此地靈氣淡薄,還有那山水枯燥之意,不宜開山建府修道。

  顧璨飄落在地,輕輕吐出一口濁氣,問道:“這海外島嶼若是夠大,會有土地公坐鎮嗎?”

  柳赤斩蹲艃呻b大袖子,白眼道:“沒有,就算有,也要餓死。大大小小的山水神祇,一旦沒了善男信女的香火供奉,所謂的金身不朽,就是個笑話。”

  顧璨環顧四周,問道:“這大海之中,是不是會有類似江水正神的親水存在,當然是那淫祠神靈了,卻能在海中雄踞一方?比如靠近倒懸山的那座蛟龍溝,就有卸囹札堉畬倬奂P踞,不是宗門勝似宗門。”

  據說那蛟龍溝,若是能夠低頭一眼望去,碧水澄澈,蛟龍之屬如絲線懸空遊曳。

  柳赤論u頭道:“顧璨,你既然成了白帝城嫡傳,就不用考慮這些無聊事了。打得過的,打殺了便是,打不過的,只管自報名號。”

  顧璨說道:“習慣使然。”

  在顧璨離家之前,朱斂找到了州城的那座顧府,手持一隻炭唬f是物歸原主。

  顧璨猶豫了一下,還是接過炭唬敃r披狐皮符籙的鬼物馬篤宜,以及修行鬼道祕法的曾掖,就在顧璨家中做客。

  朱斂當時笑着說了句古怪言語,說自己很樂意下山一趟,只是山中多有瑣碎事纏身,就不登門叨擾顧公子了。

  因爲山主說過,顧璨什麼時候返回家鄉,就將此物還給他。

  前提是顧璨身邊帶着曾掖和馬篤宜。如果沒有,炭痪土粼诼淦巧胶昧耍葬岫籍敍]有這回事。

  顧璨就拎着炭唬土艘欢温烦蹋瑢⒛俏回䞍E老人一直送到街角處。

  後來顧璨回到家中書房,那個師父現身,從炭划斨校境鲆粭l靈智似未開的小泥鰍,嗤笑一聲,又丟回炭弧�

  顧璨當時面無表情。

  後來顧璨離鄉,也沒有將炭粠г谏磉叄皇钦堮R篤宜和曾掖,送去了一座位於大驪京城以北的山神府。

  他孃親勸說顧璨親自去趟北方,說你爹如今是品秩很高的山神府君了,那座山神廟,先前可是舊大驪大嶽山君的神仙府邸,還剛剛提拔爲北嶽披雲山的儲君之地,就等同於官場上的官升一品,擱在大驪朝廷,怎麼都該算是個侍郎老爺了,哪裏是什麼郡守、督造官能比的,怨不得你爹不回家看你,他職責重大,不可擅離職守,何況山上規矩多,山水相沖什麼的古怪忌諱,實在太多,所以你作爲兒子,既是訪親,又可道賀,怎麼都該去一趟的。

  顧璨沉默不語,只是不肯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