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來(上) 第967章

作者:烽火戏诸

  不過既然隱官老祖都這麼在意那點“提升”了,霜降就立即心思急轉,絞盡腦汁,爭取說些感天動地的好聽言語,爲自己亡羊補牢,“當然更大!五境與洞府境的一境之差,到底不比尋常,更何況隱官老祖的那兩把本命飛劍,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相互輔佐,攻守兼備……”

  陳平安思量片刻,說道:“那就在這裏破境好了。你幫我留心痕跡,找出十座氣府的儲君之地。找出五座以下,包括五座,半顆小暑錢,五座以上,都算一顆小暑錢。你要是找出了十座,卻只與我說六座,也沒問題。可如果一座都找不到,那就別怪我做買賣二掌櫃了。”

  霜降拍胸脯震天響,“一座都找不出的話,無顏面見隱官老祖,到時候我自己提頭來見!”

  霜降突然提醒道:“隱官老祖驚才絕豔,所以記得別破境太快,一下子連破兩境,直接躋身了觀海境!不然我就要白跑一趟了!”

  陳平安有所決斷之後,就立即停下腳步,開始閉目養神。

  心神沉浸,心念微動,長生橋起,走上拱橋,緩緩而行,過橋之後。

  人身小天地,三百多座洞天福地齊齊打開,靈氣倒灌,如洪水傾瀉其中。

  不但如此,陳平安的心神返回長生橋之上,抬頭望去,愈發凝神,留心霜降所謂的天地初開氣象。

  果然,如果不是化外天魔提醒在先,陳平安本身無論如何謹小慎微,都根本無法發現那條線索。

  恍惚之間,依稀可見,天開一線,從此天地有別,日月星辰,大地山河,開始高下對峙。

  只是陳平安有些疑惑,照理而言,日月懸空,應該遠離大地,但是自己的人身小天地當中,天地間距,似乎不大。

  還是說所有的練氣士,都是如此情形?

  不但如此,天幕上的星斗流轉,如一塊塊破碎鏡片,種種人與事,一閃而逝。

  似乎陳平安稍稍抬手,就觸手可及,可追往事故人。

  但是陳平安壓下心中念頭,只是站在原地,死死拘着自己,絕不伸出手去。

  陳平安竭力保持一點靈光,默默告訴自己,過往之事,遠去之人,不管自己再想念,終究是不可追回的。

  任勞任怨的白髮童子,涉及掙錢大業,不敢怠慢,卯足勁御風遠遊,在那靈氣洪流之上,珥青蛇、穿法袍的化外天魔,眯起眼眸,仔細盯住洪水撞擊卸鄽飧箝T的細微動靜。

  異象消散。

  陳平安退出心神。

  結果看到那化外天魔,站在眼前,懷裏捧着顆腦袋。

  陳平安無可奈何,開始行走。

  霜降將腦袋放回脖子上,哈哈笑道:“隱官老祖,六座六座,一顆小暑錢!”

  霜降以心聲道出了六處氣府的名稱。

  陳平安知道肯定不止六座,只是毫不在意,儲君之地的選址開府,無非是躋身洞府境後爲觀海境打底子,沒有也問題不大,有當然是最好,所以這顆小暑錢,依舊得給霜降。

  接下來纔是真正的隱官職責所在,殺盡牢獄妖族。

  無論使用什麼手段,斬殺上五境大妖,以及最好是問劍五位元嬰境劍修妖族。

  然後才能縫衣大成,承載既定的全部大妖真名。

  刑官之去留,陳平安不感興趣。反正老大劍仙自會安排。何況陳平安這隱官,也沒資格與官職相當的刑官指手畫腳。

  唯一稍稍感興趣的,是那穀雨錢化身的浣紗少女,是怎麼個生財有道,與暫時留在自己身邊的長命道友,會不會有不同的本命神通。

  路過一座元嬰劍修妖族的囚牢,那個被霜降以神通竊取獨門祕術的傢伙,再次露面,問道:“你煩不煩?你怎麼不直接躋身上五境?在老子面前晃盪來晃盪去,臭顯擺什麼?有本事現在撤掉柵欄,信不信老子一劍砍死你?”

  陳平安笑道:“賭點什麼?比你的本命飛劍?咱們這就立個誓?你是賺的,我是拿整條命跟你賭半條命。我要是你,但凡有點英雄氣概,肯定就賭了。”

  剛剛躋身了洞府境,氣象未穩,靈氣激盪,往返於兩座天地,所以被元嬰一眼看穿很正常。

  那元嬰劍修瞥了眼一旁的白髮童子,罵了句你大爺,退回霧障。

  陳平安說道:“它不會出手。”

  那元嬰立即返回,“當真?”

  陳平安點頭道:“咱們可以磨一磨誓言細節,雙方都認可了,再來賭。”

  那位元嬰劍修還真有興致,反正橫豎是個死,早死晚死都要死在這個年輕人手上,不如找點樂子,佔點便宜。

  霜降使勁繃着臉,只是眼珠子左移右轉,堅決一言不發。

  陳平安開始就“一劍砍死自己與否”,與這位元嬰劍修前輩開始敲定一個個細節,免得賭桌不穩不公道。

  結果就在那元嬰妖族覺得可以賭一場的時候,瞥了眼那個從頭到尾很安靜的白髮童子,突然反悔,再次退回霧障。

  陳平安有些措手不及。

  練氣士立誓一事,一旦違約,確實要傷及魂魄根本,後果極重,只是落魄山祖師堂的開山老祖是誰?對方妖族又不知自己的文脈一事。所以陳平安只要有化外天魔坐鎮自己心湖,手段極多。要說讓陳平安以蠻荒天下的山約立誓,簡直就是求之不得。陳平安自認自己這邊,言辭的語氣變化,眼神臉色的微妙起伏,誓言內容的爭鋒,沒有一絲一毫的紕漏,所以問題只是出在了化外天魔身上,以前太蹦躂,今天太老實,你他孃的好歹施展點真真假假的障眼法啊,怎麼當的化外天魔。

  霜降雙手抱頭,哀嚎道:“隱官老祖,真怨不得我啊!”

  陳平安譏笑道:“老子要同樣是化外天魔,能隨隨便便踩死你。”

  霜降委屈道:“化外天魔的手段,也看修道之人生前道心深湹模疑熬褪翘緲愫┖窳税 !�

  陳平安嘆了口氣,沒計較一把本命飛劍的得失,自己養劍葫還是太少。

  本就是小賭怡情,成與不成,問題都不大。況且問劍成功,受益最大。

  捻芯還坐在原地拆解那件法袍,不知疲倦,尤其專注。

  若是不去看頭顱之下的光景,其實捻芯前輩,與尋常女子一模一樣。

  陳平安沒有打攪,去往行亭。

  盤腿而坐,雙手疊放腹部,緩緩吐納,安穩人身小天地之內的氣象,慢慢穩固境界。

  同時分心想事,如今的避暑行宮,大的決策不會有了,所有既定部署,大綱細節皆有,隱官一脈劍修無非是按部就班行事,即便有些突發狀況,愁苗劍仙也會應對無誤。愁苗是一個值得陳平安完全信任的存在。

  那些個年幼孩子、少年少女劍修的退路,也早有安排。

  需要外鄉劍仙自己願意收取弟子,也需要考慮師徒雙方的性情,以及劍仙所在大洲風土人情、宗門山頭的敵友勢力,還要弄清楚那些劍仙胚子的家風、以及個人性情,對那浩然天下是否懷有天然敵意。

  這其中,自然會讓人顧慮重重。

  重返浩然天下的那撥外鄉劍仙,暫且撇開野修出身的前輩不去說,一座宗字頭仙家,無論是不是宗主、老祖,還是那供奉、客卿,只要是劍仙,那就如何都保得住一兩三位嫡傳弟子。宗門是一張護身符,可當宗門內部,與那些孩子起了衝突的時候,師父劍仙,就又會是一張護身符。並且只有劍仙,纔有足夠底氣,與任何宗門之主叫板,不惜爲了自己的弟子,爭個公道。

  但假若是鄧涼這樣的元嬰境劍修,哪怕在浩然天下九洲,都已是一等一的神仙中人,陳平安依舊不敢放心,原因很多,比如鄧涼自己就需要破境,過一道天塹。而且鄧涼年輕,本身需要勤勉修行。又被宗門倚重。再者,年輕就意味着資歷湥缴先嗣}不會太多,這裏還有個不易察覺的隱患,在宗門內部,鄧涼這樣的存在,必然招人嫉恨。種種算計,都會旁敲側擊,鄧涼那個劍氣長城的弟子,就是絕佳對象,

  鄧涼得勢之時不顯,稍有挫折,不會對鄧涼如何,卻極容易拿弟子開刀。

  做件事,想要結善緣,又結善果,其實沒那麼輕鬆的。

  避暑行宮任何一個思慮不夠的想當然,就會使得一對劍修師徒的大道,都被殃及。

  每個去往浩然天下修行練劍的孩子,家鄉的“劍氣長城”這四個字,都會是兩座關隘,一座在外鄉人眼中,一座在劍修自己心湖之上。

  除此之外,就是老大劍仙謩澮丫玫哪羌虑椋芭e城飛昇”。

  這也是隱官一脈劍修當下的頭等大事,去往各處關鍵盯着,以防意外。

  陳平安睜開眼,輕輕吐出一口濁氣。

  能做的,力所能及,好像都做了。

  不能做的,想再多也沒用,只是很難不去想就是了。

  所以習慣了用六步走樁、劍爐立樁來靜心的陳平安,在行亭之中,開始重新練習那燒瓷拉胚。

  霜降坐在臺階上,隱官老祖很忙,愈發顯得它懶散了。

  它現在其實有個疑惑,陳平安難道已經知道自己的真實根腳了?

  ————

  米裕動身去往劍氣長城,避暑行宮那邊飛劍傳信春幡齋,要他去海市蜃樓坐鎮一段時日,米裕心情沉重,密信上沒有隱官大人的鈐印,很正常,隱官大人已經消失許久,避暑行宮已經交予愁苗掌管,可爲何不是愁苗,成了董不得和徐凝在發號施令?

  韋文龍惴惴不安跟在米劍仙身邊。

  因爲韋文龍從未去過劍氣長城,米裕便拉上了這位一輩子都待在倒懸山的金丹修士,韋文龍一開始婉拒數次,主要的顧慮,還是如今劍氣長城戒備森嚴,稍有逾越雷池者,下場都不太好,他終究不是真正的隱官一脈劍修,擔心最後傷了米裕劍仙的顏面。讓一個外人進入如今的海市蜃樓,不合規矩,很容易捅婁子。

  過了大門,韋文龍略感窒息不適,呼吸極爲不暢,咿D本命物肯定要比在倒懸山,最少凝滯兩三分。

  韋文龍心中微微驚駭,自己要是與一位金丹劍修對峙,豈不是最多一劍就肯定沒命?

  米裕說道:“以前不至於讓一位金丹修士如此壓勝。”

  自然是因爲大戰慘烈,天地氣機紊亂,劍氣劍意愈發細碎,如同市井處,滿城柳絮紛飛,讓行人苦不堪言。

  那座城池,早已開啓了山水陣法,被磅礴劍氣徽制渲小�

  除此之外,衣坊劍坊丹坊三處,也是差不多的光景。

  因爲經常有大妖,拔山搬峯,從高處砸向劍氣長城,一些“漏網之魚”,就會越過城頭,砸向城池的山水大陣,多被劍仙以劍摧破,碎石滾落,城外那些不受陣法庇護的劍仙私宅,處處斷壁殘垣,支離破碎。

  整座劍氣長城開始“封山”,這是歷史上的第三次。

  出去很容易,進來登天難。

  從倒懸山渡口呷雱忾L城的物資,步步關隘,皆有一撥撥劍修駐守把關。

  韋文龍直到進入劍氣長城,才知道“隱官”二字的威勢。

  米裕只說韋文龍是隱官大人的客人,本是口說無憑的事情,雙方竟是一路暢通無阻。

  以前在春幡齋賬房內,陳平安纔是那個最讓韋文龍感到輕鬆的人,不曾想換了個地方,陳平安還不在身邊,韋文龍反而開始將陳平安與隱官大人真正對應起來。

  海市蜃樓是一座層層疊疊的建築,佔地不小,並且極爲高聳,樓閣攢簇,大小屋舍三千餘間,曾經都是在此開設鋪子掌櫃們的店面、私宅。

  海市蜃樓之上,有少年少女憑欄而望。

  韋文龍抬頭望去,剛好與那少女對視一眼。

  韋文龍只覺得古怪,怎的瞧見了那位高處少女,便如翻賬簿,十分可親?

  杜山陰輕聲笑道:“汲清姑娘,米劍仙身邊那人,是個有財叩模俊�

  明眸皓齒的浣紗小鬟,神采動人,這會兒點頭道:“回公子的話,此人確實身負財摺!�

  “汲清姑娘,你們望氣的神通,可以傳授旁人嗎?”

  “這是我與長命姐姐的本命神通,不用學,故而不可教。請公子贖罪個。”

  杜山陰有些遺憾,錢能通神,能使得鬼推磨,這些個道理,太滐@不過了。

  不過一想到以後自己的修行之路,天高地闊,再不用侷限在劍氣長城,便也隨之心境開闊。

  米裕讓韋文龍隨便逛,獨自御劍而起,到了海市蜃樓最高處,瞧見了一個御劍懸停,舉杯飲酒的白衣劍仙,全身雲霧繚繞,不可見真容。

  避暑行宮那邊飛劍傳信,有提及這位劍仙的刑官身份。

  劍氣長城歷史上有過三個古老官職,其中隱官類似世襲,只不過並非一家一姓的流轉,而是師徒之間的傳承有序。直到蕭愻背叛,陳平安繼位,纔打破了這個規矩。不然的話,等到蕭愻卸去官職,就數她的弟子龐元濟希望最大。

  此外還有刑官,祭官,祭官早已傳承斷絕,歷代刑官擔任者,必是大劍仙。

  現任刑官則退居幕後已久,位置還在,但是死活不見人,久而久之,在劍氣長城就失去了話語權。姓f紛紜,有說去往了蠻荒天下蟄伏,也有說悄然離開了劍氣長城,

  米裕行禮道:“劍修米裕,見過刑官。”

  刑官點頭算是還禮,並不言語,只是持杯飲酒。

  米裕問道:“刑官可曾遇到隱官大人?”

  刑官說道:“見過。”

  米裕問道:“隱官大人已經躋身遠遊境?”

  刑官點頭,“是。”

  米裕再問:“隱官大人爲何遲遲未歸,不去坐鎮避暑行宮?”

  刑官說道:“不知。”

  米裕心中大爲憂慮,“隱官大人不願錯過這場戰事。可既然近在咫尺,爲何一次都未現身城頭?”

  刑官不勝其煩,停下飲酒,說道:“你問題有點多。”

  米裕問了最後一個問題,“刑官爲何置身事外?”

  刑官淡然說道:“與我言語者,又是哪位戰功彪炳的大劍仙。”

  米裕無言以對。

  十分懷念隱官大人。

  有一座被城頭劍仙擊碎山頭的巨石,砸向城池大陣。

  米裕微微皺眉,一掠而去,在那山水大陣天幕頂部蜻蜓點水,彎腰拔劍,繼續前掠,將其一劍斬碎,然後收劍歸鞘,掠回海市蜃樓,行雲流水,自然而然。

  韋文龍湊巧看到這一幕,不太明白米裕這樣的劍仙風采,爲何在劍氣長城還要被人瞧不起?

  然後韋文龍就看到城頭之外,驀然出現一頭大妖真身法相,雙手重錘城頭,聲勢驚天動地,遠在海市蜃樓的韋文龍都覺得呼吸困難起來,結果被一位女子劍仙一斬爲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