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來(上) 第957章

作者:烽火戏诸

  所以說捻芯爲了此次縫衣,已經到了傾家蕩產在所不惜的地步。

  至於年輕人會遭受多大的劫難、苦痛,捻芯根本不介意,既然敢來此地,敢做此事,就乖乖受着。

  這會兒看着地上的金籙玉冊,老聾兒才記起一件小事,先前老聾兒答應了年輕隱官那樁買賣,用以換取三位弟子全須全尾地走出牢獄。

  雙方談妥了,老聾兒需要拿出一門適宜妖族修行的道法,以及兩件法寶品秩的山上物件,而且必須是法寶當中的珍稀之物,無論是煉化還是使用,門檻要低。

  贈送兩件法寶是小事,但是那門道法,就有些小麻煩了。

  一門傳承有序的山上道法,必然禁制極多,就像方寸物和咫尺物,以及某些珍稀符籙,都有開門、關門之法。

  又例如那龍虎山天師府的某張祖傳符籙,就是歷代天師層層加持,天師府子嗣之外,別說是煉化,任你是仙人境修士,一樣提都提不起。

  仙家的高深術法,以訣成書的,往往契合大道,編撰成書成冊之後,天然蘊含神異,一來承載道訣文字之物,材質定然不簡單,二來哪怕大修士撤去了種種禁制,境界低的練氣士,一樣看不成。所以宗字頭仙家,往往珍藏道書,更多是口傳心授,是謂“親傳”。

  並且傳道人的口傳心授,也絕非易事,一着不慎,就要壞了弟子道心。

  老聾兒想了想,那本道書,自己留着也沒意思,反正從無開宗立派的念頭,乾脆撤銷所有禁制,送了年輕隱官便是,只是在那之後,陳平安如何傳授他人,老聾兒就不管了,給蹲茅廁的人遞去廁紙,已經很講情分,總不能連屁股一併擦了。

  白髮童子笑問道:“換成是幽鬱和杜山陰,是不是一刀下去就滿地打滾了?”

  老聾兒搖頭道:“勉強撐過兩刀,還是有機會的。反正這倆崽子,也不靠喫苦來修行,命好,比什麼都管用。不然哪裏輪得到他們來這裏享福。”

  捻芯收刀休憩片刻,因爲先前下刀略顯凝滯,她似乎心情不佳,聽見了老聾兒和化外天魔的聒噪,更是臉色陰沉,怒道:“滾遠點!”

  以好脾氣著稱於劍氣長城的老聾兒,果真遠離此地,拾階而上,小娘們長得醜就算了,脾氣還這麼差,難怪嫁不出去。

  白髮童子飄蕩在老聾兒身旁,“那幽鬱的道心,需不需要爺爺幫忙砥礪一二?這種小忙,你都不用謝爺爺。”

  老聾兒笑呵呵道:“勸你別做,老大劍仙盯着這邊,我這僕人若是護主不力,我被拍死之前,肯定先與你好好算賬,新賬舊賬一起算。”

  在那兩個傢伙離開後,捻芯吐出一口濁氣,繼續凝神靜氣,緩緩下刀。

  凡夫俗子眼中慘不忍睹的畫面,在她眼中,美不勝收。

  篆刻之法,陽文貴清輕,捻芯下刀銘文之後,雲霧升騰,生出五色芝,陰文貴重濁,如大嶽山根龍脈綿延。清輕象天,重濁象地。

  例如有四字陽文雲篆,不寫大妖真名,寫那“道經師寶”法印篆文,篆文一成,便有祥瑞氣象,盤桓不去,如雲海繞山。

  還有刻那“太一裝寶,列仙篆文”八個遠古小篆,字字相疊,需要在極其細微之地,小心翼翼,疊爲一字,極其消耗捻芯的心神。

  有那刀法,符籙圖案,屈曲纏繞極盡塞滿之能事。有收刀處,收筆處如下垂露珠,低垂卻不落,水吣鬯频蔚纬丁�

  也有那有如木匠刨花的切刀,捻芯低頭輕輕吹拂掉無用之碎屑,而那些碎屑,自然全部來自年輕隱官的脊柱。

  今天收工之後,捻芯又拖拽着年輕人去往那道小門,埋怨道:“陳平安,這都撐不住,至多就三十刀的事情了。如果不是我收刀及時,你的整條脊柱就算廢了。是想要再斷一次長生橋?!”

  奄奄一息的年輕人,早已不能開口言語,只是嘴脣微動,應該是在罵人。

  一地血跡,捻芯都沒有浪費,鮮血會自行串聯成線,最終全部收入她腰間的繡袋當中。

  老聾兒站在小門那邊,開了鎖,捻芯將年輕隱官隨手丟入屋內那座金色岩漿滾滾的“熔爐”。

  老聾兒關了門。

  捻芯正要離去,老聾兒說道:“隱官大人如何殺上五境,老大劍仙沒講過,你們打算怎麼解決?”

  捻芯搖頭道:“他沒說。”

  老聾兒笑道:“今天還算順利?”

  捻芯眉宇間皆是陰霾,“陳平安遲遲不能躋身遠遊境,終究不是長遠之計。其實當下的苦頭,十分疼,有三分都是他自找的,換成是我,讓老大劍仙用些偏門手段,先破境再說。既然着急離去,爲何又不着急至極。”

  老聾兒嗯了一聲,這些煩心事,與自己無關,說道:“捻芯姑娘,當了這麼多年鄰居,不如今兒請你喫頓泥鰍燉豆腐?我那主人少年,手藝當真不錯。總好過你五臟六腑互嚼着,自己喫自己。”

  捻芯不領情,飄然遠去。

  老聾兒去了大妖清秋那座牢唬疾挥美厦@兒言語,大妖就乖乖交出三錢本命精血和一大塊血肉,然後顫聲問道:“能不能幫忙捎句話給隱官?”

  這樣下去,真扛不住。

  老聾兒喫着青鰍血肉,筋道十足,就是比熟食滋味差了許多,笑道:“隱官大人不是又找過你一次嗎?怎麼,上次依舊沒談攏?”

  大妖清秋笑容苦澀。

  先前與那年輕人,確實又見了一面,但是當時自己恨不得將那傢伙拽入牢獄,就又“婉拒”了對方的提議。

  年輕人說了句,聽說鰍之屬,喜陰濁,最畏日曦。然後丟了一張鬼畫符的黃紙符籙到牢唬笱迩锞鸵皇肿ミ^,喫了那張符籙,很是譏諷了一頓年輕人的符籙手段。

  在那之後,年輕人就不來了,倒是老聾兒隔三岔五就來。

  老聾兒喫幹抹淨,雙手負後,“早幹嘛去了。”

  興許這天是那大妖清秋的黃道吉日,陳平安逛了一遍上五境大妖的牢弧�

  年輕人路過的時候,大妖清秋立即出現在劍光柵欄附近,說道:“如何才能不讓乘山找我麻煩?”

  陳平安愣了一下,乘山是那老聾兒在蠻荒天下的化名?避暑行宮關於老聾兒的檔案,就兩張書頁,還被上任隱官蕭愻將每個字都塗抹成了墨塊,一個字塗一塊的那種,既不直接撕去書頁,也不胡亂塗抹大片,她就好像在做一件很有趣事情。

  陳平安停下腳步,與大妖清秋對視,“很簡單,你與我說那曳落河大妖仰止的內幕,越詳細越好。”

  大妖清秋沉默片刻,面帶譏笑,竟是直接退回霧障當中。

  陳平安也不勉強,去了關押雲卿第一座牢唬惼桨步洺磉@邊,與這頭大妖閒聊,就真的只是閒聊,聊各自天下的風土人情。

  今天雙方相對而坐,只隔着一道柵欄。

  陳平安沒有想到雲卿學問淹博,半點不輸儒家門生,比如連那《月令》有云,季秋伐蛟取黿,以明蛟可伐而龍不可觸,都有獨門見解。

  陳平安一問才知,原來雲卿曾經在周密那邊求學數年,只是沒有師徒名分。

  而且雲卿喜好雲遊天下,行走四方,甚至還編撰過一本詩集,在蠻荒天下數個王朝廣爲流傳。

  今天閒聊結束之時,大妖雲卿笑着摘下腰間那支篆刻有“謫仙人”的竹笛,握在手中,“半仙兵,留着無用,贈予隱官。”

  這支竹笛,除了篆刻謫仙人三字,還有一行小字,曾批給露支風券。

  大妖雲卿說過此物緣由,曾是一頭飛昇境大妖的定情物,如果不是破損嚴重,無法修繕,就是仙兵品秩了。

  陳平安搖搖頭,“不敢收。”

  雲卿疑惑道:“爲何?”

  陳平安說道:“哪怕相逢投緣,終究陣營各異,不耽誤雲卿前輩違心殺我。”

  雲卿點頭笑道:“彼此彼此,故而投緣。”

  ————

  懸空建築內,陳平安繞圈散步,只是不由自主地身形佝僂,一條胳膊頹然下垂。

  捻芯坐在遠處臺階上,說道:“再不躋身遠遊境,後遺症會很大。哪怕最終成了,效果都會大打折扣。”

  陳平安輕輕點頭:“知道。”

  捻芯也無可奈何。

  白髮童子現身在捻芯一旁,變成了大妖雲卿的書生模樣,微笑道:“捻芯姑娘,實不相瞞,我對你傾心已久,好一個風鬟霧鬢無纏束,不是人間富貴妝。”

  捻芯沒搭理。

  化外天魔又變了模樣,沙啞開口道:“捻芯啊,不會嫌棄我又聾又瞎歲數大吧?”

  捻芯依舊不理睬。

  化外天魔再變,“捻芯前輩,人不可貌相,在我眼中心中,你都是好看的姑娘,好看的女子千千萬,捻芯姑娘只一個。”

  陳平安走樁不停,說道:“差不多就行了。”

  原來那化外天魔是變成了青衫陳平安的樣子。

  捻芯只是思量着縫衣一事的後續。

  化外天魔恢復最鍾情的那副皮囊,坐在臺階上,“孤男寡女,都無半點情愫,太不像話!你們倆怎麼回事,大煞風景。”

  陳平安走樁之後,就開始以劍爐立樁,立樁半個時辰之後,就開始呼吸吐納,靜心溫養本命飛劍。

  捻芯離開。

  那頭珥青蛇的化外天魔,則不願離去,盯着陳平安身邊的那枚養劍葫。

  他的那把短劍“龍湫”,就在裏邊待着,陳平安先前歸還的那把,被他別在腰間,名爲“江瀆”。

  都很有來頭,剛好用來飼養耳邊垂掛的兩條小東西。

  事實上能夠在這座天地長久存留之物,品秩都不會差。

  不過對於一頭化外天魔而言,其實沒什麼意義,只看眼緣。

  他突然說道:“那副仙人遺蛻呢?不如我乾脆連身上法袍也送你,讓她披衣出劍吧?”

  陳平安淡然說道:“死者爲大。”

  起身後,一個後仰,以單手撐地,閉上眼睛,一手掐劍訣。

  白髮童子信守承諾,不會涉足那座建築,就只是在四周晃盪,不斷變化成各個死在陳平安拳下、劍下的妖族,只有一問,“死者爲大嗎?生者又如何?”

  陳平安睜開眼睛,以併攏雙指抵住地面,故而雙腳稍稍拔高几分。

  恢復原本模樣的白髮童子與之對視,微笑道:“心口不一,你一直在苛責自己,強者,與天地。”

  陳平安重新閉上眼睛,說道:“法無定法。”

  化外天魔突然變作女子,嫣然一笑。

  陳平安猶豫了一下,睜眼望去,是一張足可以假亂真的容顏。

  心中所想,眼之所見。

  這就是化外天魔的可怕之處。

  陳平安閉上眼睛,說道:“後果自負。”

  白髮童子立即嚷嚷道:“隱官爺爺,一旦你將來的心魔,正是這位女子,如何是好?”

  陳平安有些笑意,緩緩說道:“我倒是希望如此。”

  白髮童子抬起雙手,雙指輕彈耳邊青蛇,動作輕微,卻聲若撞鐘,迴盪天地間,問道:“不如演練一番?”

  陳平安沉聲道:“給老子死遠點!”

  白髮童子埋怨道:“白白減了個輩分,隱官爺爺這樁買賣做虧了。”

  然後下一刻,化外天魔噤若寒蟬,縮着脖子。

  原來已經被陳清都抓住頭顱,拎在手中。

  老人純粹是以劍意壓勝,化外天魔就變得面容扭曲起來,整個身軀更是如香燭消融開來,面目全非,頓時哀嚎不已,拼命求饒。

  陳平安翻轉身體,飄然站定。

  陳清都將那頭化外天魔丟遠,望向陳平安,皺眉道:“幾個關鍵大妖的真名,一個都沒能刻出?”

  捻芯重新出現在臺階上,“不怨我,刻是能刻,就是要刻在死人身上了。”

  陳平安無奈道:“武夫瓶頸,真不容易破開。哪怕是與化外天魔對峙問拳,一樣沒用。當下欠缺的,是那一點玄之又玄的神意。不然只是淬鍊體魄的話,光是承受捻芯前輩的縫衣,就夠我躋身遠遊境。”

  陳清都說道:“我去哪給隱官大人找位神氣圓滿的十境武夫。”

  陳平安說道:“別問我。”

  陳清都有些氣笑。

  捻芯大開眼界。

  循着動靜立即趕來的老聾兒,佩服不已。

  那頭蜷縮在臺階上的化外天魔,更是覺得一聲聲隱官爺爺沒白喊。

  後果就是隱官大人被劍意壓勝,先是彎腰,繼而屈膝跪地,最後趴在地上不得動彈,差點變成一灘爛泥。

  所幸老大劍仙還算講點義氣,直接將陳平安丟入了那座岩漿熔爐。

  陳平安消失之後。

  陳清都揮揮手,捻芯他們同時離去。

  老人站在行亭之內,環顧四周,視線緩緩掃過那四根亭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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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平安難得離開牢獄一趟,出去透口氣。

  白髮童子很快現身,攛掇着年輕隱官去那刑官修道之地瞅瞅,說那邊寶貝多,都是無主之物,隨便撿。

  瞅瞅就瞅瞅,不撿白不撿。

  陳平安在化外天魔的領路下,來到了那條溪澗,有些神色恍惚,彷彿身在家鄉,要去撿蛇膽石。不過少了個大籮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