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來(上) 第948章

作者:烽火戏诸

  把那酒鬼給惱得不行,多要了幾壺竹海洞天酒,回罵那些老光棍連牀上急就章的機會都沒有。

  擔任店鋪夥計的少年少女都很茫然,醉話葷話聽過不少,可這個文縐縐的說法,卻是第一次聽說。

  少年就近與相熟的酒客一問,才恍然,少女也好奇,偷偷詢問,少年卻微微臉紅,使勁搖頭說不知。

  有個最近兩年吟詩作對有如神助的老劍修,與一個新拉來這邊喝酒的朋友感慨道:“某個狗日的說過,有兩種人,一定要小心,沒喝醉過的時常飲酒之人,別去招惹。被欺負慣了卻從不求饒的人,別去欺負。你覺得有沒有道理?”

  那個朋友不太上道,問道:“哪個狗日的,是阿良,還是二掌櫃?”

  老劍修直接一揚手,“這是什麼混賬話,疊嶂,再來一壺酒,我得與朋友喝幾碗罰酒。”

  那個無緣無故又掏了一壺酒錢的劍修,點頭道:“酒桌上,飲酒醉酒都安安靜靜,戰場上,被打了還悶不吭聲的。說的是咱們二掌櫃啊,那麼說這個道理的,應該就是阿良了。這些個讀書人,盡扯這些彎來繞去的,教人摸不着頭腦。來來來,趁着兩個狗日的都不在,咱們多喝多罵,酒錢我不出,可是罵人有一句算一句,全部都算我賬上,就算阿良和二掌櫃在我跟前,老子還是這麼句話!拼酒量,那倆加起來,也不是我對手!”

  老劍修愣了愣,“你也是?”

  那酒鬼會心一笑,故作高深。

  寧府門外的街上,有個老人神色複雜,好像不知該不該敲門,老人最後還是嘆息一聲,返回姚家。

  城頭之上小茅屋那邊,魏晉心生些許雜念,便不再刻意養劍。

  老大劍仙站在一旁,笑道:“一直想不明白,喝酒一事,有什麼好的。”

  魏晉趕緊起身,“喝酒未必有多好,可能是習慣使然。”

  陳清都望向北邊的城池,說道:“知道爲什麼劍氣長城的酒鋪生意最好嗎?”

  魏晉與老大劍仙一起望向城池,點頭道:“劍修太多,地方太小,好像只有飲酒可以解憂。在浩然天下,這麼點大的地方,至多就是一兩位劍仙的修道之地。”

  魏晉問道:“老大劍仙,爲何要我返回寶瓶洲,而不是去往扶搖洲?是我境界不夠的緣故?其實我可以輔佐某位劍仙的。”

  陳清都說道:“是也不是。”

  魏晉無奈。

  老大劍仙明擺着不願意多說,他就不敢多問。

  陳清都雙手負後,獨自散步。

  先前十人齊聚城頭,其實有個先後順序。

  齊廷濟先到。

  陳清都與他說了,齊廷濟,你可以保留境界修爲,去往扶搖洲開宗立派。離開之前,拿出點真本事來。若是還一味搗漿糊,就不用去扶搖洲了。

  齊廷濟詢問自己爲何不是去往北俱蘆洲。

  陳清都笑言你也有臉去北俱蘆洲?!不說韓槐子,只說不過是玉璞境的酈採,你齊廷濟能比嗎?你除了褲襠裏多出個把,與那女子比什麼?

  齊廷濟沉默片刻,便說道:“所有齊氏子孫,劍修當中,我只帶走齊狩一人!”

  “他會跟隨納蘭燒葦去往別處,你帶不走。”

  齊廷濟喟然長嘆。

  實在是不敢與陳清都討價還價。

  在陳清都眼中,這個齊廷濟,最像浩然天下的山巔修道人。選取齊狩,繼承香火。還是看中了齊狩的資質。

  只是討價還價之外,齊廷濟還真有些話,不吐不快。

  齊廷濟生平第一次直呼老大劍仙的名諱,“陳清都,眼睜睜看着那麼多的劍修死在這裏,你難道就沒有半點愧疚嗎?就因爲劍修二字?”

  陳清都嗤笑道:“沒我在,能有你們?先來後到,都不懂?你真應該轉去姓董。”

  然後陳清都就懶得與齊廷濟廢話,喊來了第二人,繼續以心聲與之言語。

  陳熙去往第五座天下。卻需要兵解,生而知之。陳熙作爲陳氏子弟,得向這座劍氣長城,有個交代。

  陳熙當時只有一個問題,三秋怎麼辦?

  陳清都說去往浩然天下。

  陳熙又問,陳三秋會跟誰同行。

  陳清都卻沒有回答。

  再然後,就是董三更,陳清都問他當真不後悔。

  董三更只說年幼時第一次提起劍,此生一切所做作爲,就沒有任何後悔。

  陳清都笑問道:“聽阿良說你在蠻荒天下闖蕩的時候,有過很多的紅顏知己,生了一堆的私生子?”

  董三更破口大罵。

  結果陳清都來了一句,“罵人都不會,難怪成就有限。”

  在那之後,陸芝,老聾兒,納蘭燒葦,先後被老大劍仙喊到城頭之上。

  納蘭燒葦,同樣需要兵解轉世,只不過是去往青冥天下。

  老聾兒。大戰之中,跌一個境界,就可以重返蠻荒天下,如果想去浩然天下,也沒人攔着。

  老聾兒說自己想要去老瞎子那邊當苦力,省心,安穩。

  至於陸芝,早有安排,她會帶着酡顏夫人一起去往南婆娑洲,至於桐葉洲,則有左右,而扶搖洲又有齊廷濟。

  最後纔是阿良和陳平安。

  這會兒陳清都想起一件事,當了劍氣長城的隱官,那小子還是太輕鬆了,不像話。

  老人便對此刻正在避暑行宮的陳平安言語道:“你去趟老聾兒那邊,做件職責所在的事情,放心,是好事,省得以後無事可做,一不小心就要道心崩潰。”

  陳平安剛要詢問到底何事,已經被老大劍仙丟到了老聾兒坐鎮的牢獄門口。

  看着老聾兒的憐憫眼神,陳平安就知道絕對不是阿良先前所謂的練拳養劍了。

  肯定是老大劍仙的臨時起意,陳平安總覺得有些不妙。

  老聾兒一言不發,打開禁制,帶着年輕隱官步入牢獄之中。

  阿良火急火燎跑過來興師問罪,“是不是瘋了?!如此一來,他會被整座蠻荒天下的大道壓勝!”

  陳清都笑道:“這種小事算什麼,我都熬過一萬年了。”

第671章 天寒加衣

  老大劍仙的茅屋,一年到頭,幾乎沒有什麼訪客,但是三教聖人,卻經常會有劍修拜訪。

  比如愁苗就經常與儒家聖人談論經濟之策,那些儒家禮聖、亞聖兩脈的君子賢人,擔任劍氣長城的督戰官、記錄官,與愁苗劍仙也都不陌生。

  龐元濟早些年,則經常去與佛門聖人談論佛法,瞭解那些禪門公案的大義所在。

  不光是愁苗、龐元濟這些天之驕子,尋常劍修,也願意去城頭兩端,與聖人們閒聊幾句。用阿良的話說,就是要多與聖人們沾沾仙佛氣、浩然氣,在其它天下,這些神通廣大的大人物,可不是想見就能見的。

  唯有坐鎮天幕最高處的那位道家聖人,修的是個清淨,故而訪客相對最少,一般都是劍仙閒來無事,御劍而去,問些青冥天下的風土人情。

  今天雲海之上,老道人膝上橫放麈尾,拂穢清暑,用以虛心。只是如今這拂子只剩白玉長柄了。

  既是仙兵,更是本命物。

  其餘兩教聖人,也是差不多的慘淡光景,三次造就金色長河,幫助劍氣長城分割戰場,不付出點代價,真當蠻荒天下那些王座大妖是飯桶不成。

  老道人睜眼望去,阿良來了。

  老道人只得強打起幾分精神。

  那傢伙瞧着心情不佳,估計是在老大劍仙那邊沒討到便宜。

  阿良趴在雲海上,輕輕一拳,將雲海打出個小窟窿,剛好可以看見城池輪廓,然後掏出一大把不知何處撿來的尋常石子,一顆一顆輕輕丟下去,力道各異,皆是講究。

  正躺在廊道打盹的劍仙孫巨源,聽見了屋脊上的石子敲擊聲。

  一位正在對鏡梳妝的女子劍修,也聽見了一粒石子磕碰捲簾聲。

  一個正在院中練劍的玉笏街少年劍修,劍尖被石子一撞,嚇了一大跳。

  一座酒肆的酒桌上,一個正在唾沫四濺罵人的老劍修,酒碗裏多出一顆石子,立即從罵人轉爲夸人,圓轉如意,毫無凝滯。

  老道人對此見怪不怪,早個百年,更過分的事情,多了去。

  曾經有一對神仙眷侶,正值春宵一刻值千金,結果屋頂小有動靜,瓦上漣漪微漾,下一刻是別處再有微妙動靜,好似有人察覺自己行蹤敗露,立即遠遁,男子大怒,披衣光腳,提劍而出,縱身一躍到了院牆之上,只發現一處宅院有着殘餘漣漪,男子提劍追上,不曾想那邊,剛好也有道侶正要卿卿我我,男子一出門,見着了那個莫名其妙腦子抽筋的傢伙,二話不說,先問候了對方的祖宗十八代,雙方大打出手了一場。

  當時雲海之上,有個男人就像現在這樣,撅屁股看熱鬧。

  阿良拍了拍手掌,手掌一翻,撫平了雲海。

  老道人問了個一直很好奇的問題,“阿良,如貧道這般的修行中人也好,此處劍仙也罷,歲數大了,對於修行之外的世俗事,幾無興致,你是怎麼做到的,能夠一直這麼……無聊?”

  越是找尋見一條大道可走的修道之人,越是願意潛心修道,何況心無旁蛐扌猩裣煞ǎ揪屠硭鶓敗�

  阿良後仰倒去,躺在雲海上,翹起腿,“辛辛苦苦修道長生,長生之後,我們又能做什麼呢。”

  這是一個門檻極高的問題。

  與尋常練氣士不能聊這個,跟這裏的本土劍仙更不能聊這個。

  不過與老道人聊此事,還是有的聊。

  畢竟這位道門高真,是青冥天下大掌教的首徒,還是白玉京一城之主。倒懸山那位大天君,輩分與之相當,但是道法修爲,還是遜色一籌。

  老道人笑道:“貧道命不久矣。”

  阿良坐起身,向老道人拋出一件咫尺物,道家令牌樣式,陳平安託付阿良幫着轉交給老道人。

  形狀若長木鎮紙,入手極輕,繪有日月星辰、古籙,篆刻有一行字:元帥有令,賜尺伐精,隨心所指,山嶽摧折,急急如律令。

  老道人接過了令牌,掐指一算,點頭道:“明白明白,應該應該。”

  阿良笑道:“真能算出來?”

  老道人點點頭,“大概意思已經明瞭。”

  阿良便再以心聲告知詳細細節,老道人一一記住,“回頭貧道與倒懸山知會一聲。”

  這位道家老神仙,除了看家本領的算卦推演,還精通墨家思辨術,擅長佛家因明學。

  老道人面有難色,“阿良,貧道有一個不情之請。”

  阿良笑道:“小事小事。”

  老道人起身,畢恭畢敬打了個稽首,禮數不小,阿良只好跟着起身抱拳還禮。

  老道人環顧四周,不再刻意拘着雲海之上的氣機漣漪,感慨道:“畢竟幾人得真鹿,不知終日夢爲魚。是日已過,命亦隨減,如少水魚,斯有何樂。”

  佛家聖人微笑道:“夜靜水寒魚不食,爲何空歡喜。滿船空載月明歸,如何不歡喜。”

  儒家聖人點頭道:“塵中振衣,一樣見華枝春滿。泥裏立足,不也是天心月圓。”

  阿良故作了然,輕輕點頭,然後絞盡腦汁,硬憋出一句,“今夕何夕,見此良人。”

  老大劍仙嗤笑道:“阿良你就給讀書人留點臉吧。”

  阿良大笑,老大劍仙咋個又表揚自己,就不知道自己是劍氣長城臉皮最薄之人嗎?

  ————

  愁苗劍仙突然主動攬權在身,說隱官不在避暑行宮的這段時間,隱官一脈的大小事務,都由他愁苗全權處置。

  避暑行宮所有劍修,都沒有什麼異議,愁苗劍仙值得信任,境界,品行,手段,都出類拔萃,是公認的隱官一脈第二把交椅,陳平安不在,就只能是愁苗來挑擔子。

  顧見龍和王忻水,曹袞和玄蔘,這四個被董不得敕封爲隱官座下四大狗腿的傢伙,難免有些憂心。

  這些年的朝夕相處,還是習慣了隱官大人坐在那個位置上,無論戰場形勢如何險峻,哪怕陳平安不說話,也能讓人心安幾分。看架勢,年輕隱官短期內不太會重返避暑行宮。

  作爲陳平安的嫡傳弟子,郭竹酒反而只是與愁苗劍仙詢問,她師父是不是又去偷偷斬殺飛昇境大妖了。

  愁苗只說不清楚。

  他只知道陳平安去了老聾兒的牢獄那邊。

  愁苗還說要請客喝酒,不醉不歸。

  隱官一脈,除了已經率先返鄉的林君璧,還有那個擅離職守的隱官大人,所有的劍修,都去了疊嶂的那座酒鋪。

  鄧涼這撥外鄉劍修心知肚明,愁苗劍仙這是將那場送別酒提前了,大戰一起,劍修越來越少的隱官一脈,只會忙得愈發陀螺轉,再想爲他們四人喝酒送行就是奢望。

  巧了。

  寧姚,陳三秋,晏琢,董畫符,範大澈,也在鋪子那邊喝酒。

  其實除了董不得和郭竹酒,隱官一脈與那座小山頭,雙方劍修,沒怎麼打過交道。

  見着了董不得,原本正在與鄰座酒客高聲言語的陳家大少,便半點不風流了,拘謹得像是個頭次偷喝酒的少年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