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烽火戏诸
老秀才最早的初衷,極有可能便是要拖到蠻荒天下攻打劍氣長城,儒家開闢出第五座天下的通道,多出一座幅員遼闊的嶄新天下,換了一張更大的棋盤,落子的地盤多了,弟子齊靜春的立足之地,希望就可以更多些。
老秀才離開功德林的時候,可能就已經做好了打算。願意用開闢出一座天下的造化功德,換取齊靜春這位弟子在人間的立錐之地。
陳平安緩緩說道:“先生是這樣的先生,那麼我如今對待自己的弟子學生,又怎麼敢敷衍應付。茅師兄曾經說過,天底下最讓人如履薄冰的事情,就是傳道授業,教書育人。因爲永遠不知道自己的哪句話,就會讓某個學生就牢記在心一輩子了。”
阿良將白玉簪子遞還給陳平安。
陳平安重新別在髮髻間。
八個小篆文字,言念君子,溫其如玉。
阿良雙手抱住後腦勺,曬着和煦的日頭。
一旁人的年輕人,青衫長袍,頭別白玉簪,腳穿一雙千層底布鞋,腰懸養劍葫。
陳平安突然問道:“阿良,是接連兩場架,受了傷?”
阿良出城兩次,第一次還好,哪怕是坐鎮城頭的劍仙,都看了個大概。
但是第二次重返戰場,其中有一頭王座大妖傾力出手,隔絕了天地。
陳平安難免有些擔憂。
不料阿良搖頭道:“沒怎麼受傷,只是施展了一些壓箱底的本事,下次再去戰場,就一定會被針對得死死的。就像你那兩把飛劍的本命神通,外人不知,就是關鍵的勝負手,知道了,下次就很難奏效。畢竟不是在浩然天下漂泊不定,總是遇到生面孔,劍氣長城的戰場,說大很大,說小也小,我跟那些大妖都是老熟人了,大致路數,心知肚明。我們又是在與整座蠻荒天下抗衡,問題在於對方是不缺法寶仙兵的,就算他們自己沒有,借也借得來。”
陳平安驚訝道:“這都沒怎麼受傷?”
阿良笑道:“給你露一手?見識過後,你就知道我爲何能夠全身而退了。”
陳平安環顧四周,“大街上就算了吧。”
阿良埋怨道:“四下無人,咱倆大眼瞪小眼的,露一手有個啥意思?”
陳平安點頭道:“你敢施展,我就敢學。”
阿良停下身形,以腳尖輕輕碾地。
陳平安不明就裏,跟着停步,拭目以待。
突然不遠處一座酒樓的二樓,有人扯開嗓子怒罵道:“狗日的,還錢!老子見過坐莊坑人的,真沒見過你這麼坐莊輸錢就跑路賴賬的!”
一時間各處酒客們大聲叫好,筷子敲碗,手掌拍桌,噓聲四起。
陳平安雙手恍洌裆匀簦雒妗�
阿良伸長脖子回罵道:“老子不還錢,就是幫你存錢,存了錢就是存了酒,你他孃的還有臉罵我?”
那老劍修一時無語。
急眼了,老劍修就要吐那狗日的一臉唾沫。
不曾想阿良輕輕一跺腳。
腳尖處,出現了一個金色文字,然後字字串聯成一個小圓,出現在了阿良腳邊。
皆是聖人教誨。
以儒家那位至聖先師的一句言語,作爲起始第一個圓圈。
然後是道家闡述的陰陽大道之至理。
此後有那關於天地人的儒家經典,緊接着更大一圈,是四時流轉的不同文章詩句。
五行。
十二時辰。
二十四節氣。
中土文廟陪祀七十二聖賢的根本學問。
一圈圈金色文字,由內向外,層層疊疊,不計其數。
三教諸子百家,一部部經文典籍或開篇名義或壓卷的言語,成百上千位詩詞大家、道德賢人、名臣武將、劍仙、豪傑的慷慨之言,皆有文字顯化。
陳平安低頭望去,那一個個金色文字出現得太快,每一句蘊含的意思都太大,以至於連陳平安都倍感目不暇接。
剎那之間,整座城池都佈滿了密密麻麻的金色文字。
陳平安甚至都看到了不少自己曾經篆刻在竹簡上的美好句子。
看到了許多佛經、法家典籍上的言語,看到了李希聖畫符於竹樓牆壁上的文字。
阿良心意微動,異象消失,笑道:“只需要學個大概就行了。畢竟誰都成爲不了另外一個人,也無需如此。我阿良是阿良,小齊是小齊,你陳平安就是陳平安。”
陳平安點了點頭。
阿良然後轉頭望向二樓,“你剛纔嚷嚷個啥?”
那老劍修一臉論吹溃骸鞍⒘迹灰染疲艺埧汀!�
阿良嘴上說道:“你他孃的把我阿良當成什麼人了,我是那種欠錢還跟人討酒喝的人嗎?!”
眼睛卻死死盯住那個老劍修,完全沒有要走的意思。
“不能夠!”
老劍修義正言辭,一隻手使勁晃盪,有朋友趕緊拋過一壺酒,被老劍修接住後,老劍修轉爲雙手捧酒壺,動作輕柔,輕輕丟出樓外,“阿良老弟,咱們哥倆這都多久沒見面了,老哥怪想念你的。得空了,我在二掌櫃酒鋪那邊擺上一大桌,喝個夠!”
陳平安和白白得了一壺酒的阿良離去之後。
酒樓那邊,老劍修落座後,撫須而笑,“整個劍氣長城,誰能像我這樣討債,讓阿良都擺出了這麼大的陣仗來躲債?你們啊,是跟着沾光了,所以今兒我就不掏錢了,你們誰來結賬?”
阿良走在路上,喝着那壺別人非要送攔都攔不住的仙家酒釀,突然說道:“那件大事,與寧丫頭說過了嗎?”
陳平安點頭道:“緣由後果,一五一十都與她說了,我覺得越是親近人,越該把事情講明白。”
阿良笑道:“難怪文聖一脈,就你不是打光棍,不是沒有理由的。”
陳平安笑着不接話。
到了酒鋪那邊,生意興隆,遠勝別處,哪怕酒桌不少,依舊沒有了空座。蹲着坐着路邊喝酒的人,茫茫多。
阿良就跟陳平安蹲在路邊喝酒,身前擺了一碗麪,一小碟醃菜。
四周喧鬧,到了這座鋪子喝酒的大小酒鬼,都是心大的,不心大,估計也當不了回頭客,所以都沒把阿良和年輕隱官太當回事,不見外。
阿良手託酒碗,夾了一筷子菜,打了個激靈,真他娘鹹,趕緊捲了一大筷子陽春麪。
聽着某些傢伙吹噓這兒酒菜得勁,好些個剛被拉來這邊喝酒的人,久而久之,便覺得酒水滋味好像真是不錯了。
阿良就納了悶了,如今給人當托兒不收錢啊?
陳平安雙手捧住酒碗,小口飲酒,喝完一口酒,就望向大街上的熙熙攘攘。
來來去去,走走停停,悠悠匆匆。
身邊人,可能明天離去。遠遊人,可能明天回鄉。
第668章 四得其三
林君璧沒有想到龐元濟也是個大嘴巴,自己要走的事情,隱官一脈其他劍修都知道了。
這天拂曉時分,林君璧簡簡單單收拾了包裹,先逛了一遍避暑行宮,最後回到了大堂那邊,將一張張桌案望去。
對於不知山下寒暑的修道之人而言,短短几年歲月,不過彈指一揮間,林君璧卻感覺在這裏做了好大的一場夢,竟是有些捨不得夢醒。
林君璧搖搖頭,收斂思緒,只覺得就這樣不告而別,也不錯。
不曾想一位位劍修御劍而至,除了年輕隱官,都到齊了,就連郭竹酒都拎了個鑼鼓過來。
林君璧正了正衣襟,向腥俗饕局轮x。
劍氣長城爲朋友送行需飲酒,是規矩,一行人去了二掌櫃的酒鋪飲酒,大清早,猶有座位,人人都是小酌,送別酒,往往不會豪飲,點到爲止,林君璧與大掌櫃疊嶂討要了一塊無事牌,已是金丹劍修的白衣少年,寫了一句“林君璧飲過此酒,三年破三境而已”,親自掛在牆上。
木牌與木牌,彷彿與劍修同伍。
顧見龍說了句公道話,“君璧這番話,深得隱官風采。‘而已’二字,妙不可言。”
林君璧最後舉起酒碗,一飲而盡,微笑道:“與諸君相處,久在芝蘭室。”
林君璧對郭竹酒說道:“以後我回了家鄉,如果再有出門遊歷,一定也要有竹箱竹杖。”
最後所有人起身抱拳,並未遠送林君璧,郭竹酒有些遺憾,鑼鼓沒派上用場。
只是斜挎了一隻小包裹的白衣少年,獨自離開酒鋪,去往通往倒懸山的大門,位於城池和海市蜃樓之間,比那師刀房女冠鎮守的舊門,要更加遠離城池,也要更加熱鬧,如今春幡齋和浩然天下八洲渡船的商貿往來,越來越順暢。南婆娑洲的陳淳安,鬱狷夫所在鬱家,苦夏劍仙的師伯周神芝,桐葉洲玉圭宗新任宗主姜尚真,北俱蘆洲的幾個大宗門,加上許多外鄉劍仙在各自大洲結下的香火情,顯然都有或明或暗的出力。所以年輕隱官和愁苗劍仙擔憂的那個最壞結果,並沒有出現,中土文廟對於八洲渡船營造出來的新格局,不支持,卻也未曾明確反對。
林君璧的隨身包裹當中,都是些尋常物,一本版刻精良的皕劍仙印譜,一把從晏家鋪子買來的玉竹摺扇,以及龐元濟這些朋友贈送的小禮物,禮輕情意重,林君璧由衷開懷,關係沒好到那個份上,纔會在禮物禮節上過多客氣,真是朋友了,反而隨意。
一路上戒備森嚴,在大門那邊,林君璧看到了沒有覆蓋面皮的年輕隱官,還站着一位中人之姿的婦人,她身邊,似有天然的草木清香縈繞,女子應該是施展了障眼法,遮蔽了真實面容,在劍氣長城需要如此作爲的,屈指可數,劍仙不屑,劍修沒必要,當然隱官大人是例外,狠起來,他連女子麪皮都往臉上覆,按照顧見龍的說法,上了戰場的年輕隱官,假扮女子出劍,身姿還挺婀娜,這話給郭竹酒聽了去,也就等於給隱官大人聽了去,所以顧見龍瘸腿了個把月。
林君璧很容易便猜出了那婦人的身份,倒懸山四大私宅之一梅花園子的幕後主人,酡顏夫人。
師兄邊境一事,酡顏夫人非但沒被殃及,不知怎麼轉投了陸芝門下,這位在浩然天下可謂豔名遠播的上五境精魅,將功補過,梅花園子的所有家底,事後都充公給了避暑行宮。要說是美人計,對誰都可以管用,唯獨對年輕隱官那是沒有半顆銅錢的用處。至於梅花園子變故的內幕曲折,年輕隱官沒細說,也沒人願意追問。
陳平安說剛好要去趟春幡齋,順路。
林君璧當然沒意見。
如今的隱官大人,往來於倒懸山和劍氣長城,已經不太需要刻意遮掩。該知道的,都會假裝不知道。不該知道的,最好還是不知道的好,以如今劍氣長城的戒備,誰有心,知道了,就是天大的麻煩。隱官一脈的權柄極大,飛劍殺人,根本無需說個爲什麼、憑什麼。哪怕是太象街和玉笏街的豪門大宅,只要有嫌疑,被避暑行宮盯上了,隱官一脈的御劍,一樣如入無人之境。
最近兩年,依循許多隻有隱官一人掌握的諜報,順藤摸瓜,有過許多搜捕截殺,林君璧就親身參與過兩場圍剿,都是針對海市蜃樓那邊的“商賈”,滴水不漏,砍瓜切菜一般。其中一場風波,涉及到一位德高望重的老元嬰,後者在海市蜃樓經營多年,僞裝極好,人緣更好,隱官一脈又不願闡明道理,半座海市蜃樓差點當場譁變,結果城池內高魁在內的六位劍仙,一起御劍懸空,年輕隱官從頭到尾,一言不發,心款ヮブ拢p手恍湔驹跇峭猓鹊匠蠲缤献企w出門,才轉身離去,當天海市蜃樓的大小店鋪就關了二十三家,劍氣長城根本沒有攔阻,任由他們搬遷去往倒懸山,不過第二天鋪子就全部換上了新掌櫃。
隱官一脈的劍修出劍,從愁苗到董不得,再到明明還是個小姑娘的郭竹酒,都很乾脆利落。
不過許多腌臢事,不是痛快出劍就可以解決的,林君璧記得年輕隱官在劍坊那邊待了一旬之久,回到避暑行宮之後,破天荒沒有與劍修坦言事情經過,只說解決了個不小的隱患。
有些時候林君璧也會胡思亂想,若是我們隱官一脈,我們這座避暑行宮,是在浩然天下紮根的一座門派,會如何?
年輕隱官是山主,愁苗劍仙是掌律,劍仙米裕負責譜牒,韋文龍管錢,其餘劍修安心練劍,同時各掌一峯一脈,分別開枝散葉,各憑喜好,收取弟子。
一定會很壯觀。至多不出百年,整個浩然天下都要側目相看。可惜是他林君璧的癡心妄想。
酡顏夫人一路沉默,只是多打量了幾眼少年,那個“邊境”曾經提及過這個小師弟,十分看重。
到了倒懸山,林君璧按照自家先生密信的叮囑,去往猿蹂府見一位先生故友,然後今晚就要乘坐跨洲一艘返回中土神洲。
在那猿蹂府大門口,陳平安從咫尺物當中取出一隻木盒,說道:“裝了些去過酒鋪喝過酒的故人遺物,你好好珍惜,以後可能用得着。我只希望你對得起裏邊的遺物,不要讓我看走眼,送錯了人。”
林君璧雙手接過木盒,猜出裏邊應該都是從酒鋪牆壁上摘下的一塊塊無事牌,這份臨別贈禮,極重。
只要林君璧有心,一回到中土神洲,他就可以立即折算成一筆筆香火情,朝野清譽,山上名聲,甚至是實實在在的利益。
林君璧沉聲道:“隱官大人只管放心,君璧以後做事,只會更有分寸。”
陳平安輕聲道:“一事歸一事,對事不對人。回到了邵元王朝,希望你讀書修行兩不誤。一入人校逭咭诐幔的阋喽嗨剂俊!�
林君璧後退一步,作揖行禮,“君璧拜別隱官。”
陳平安抱拳還禮。
陳平安和酡顏夫人去往春幡齋,林君璧望向兩人背影,突然喊道:“君子愛財取之有道。君璧不曾在買賣一事上,見過陳先生這般清爽人。”
陳平安沒有轉身,揮揮手。
林君璧目送兩人離去。
臨近春幡齋。
酡顏夫人嫣然而笑,以心聲與年輕隱官言語道:“林君璧走了,隱官一脈其餘的外鄉劍修,何去何從?也要跑路了?”
陳平安笑呵呵反問道:“跑路?”
酡顏夫人轉頭望向年輕隱官,滿臉歉意神色,卻說着死不悔改的言語:“興許措辭有誤,意思是這麼個意思。只要是活着離開劍氣長城的人,不還是跑路?當然陸先生除外。”
稱呼女子爲先生,在浩然天下是一種莫大的敬稱。
陳平安說道:“酡顏夫人,連整座梅花園子都能長腳跑路,好意思說我們隱官一脈的外鄉人?”
酡顏夫人換了一種語氣,“說實話,我還是挺佩服這些年輕人的手段氣魄,以後回了浩然天下,應該都會是雄踞一方的豪傑,了不起的大人物。之所以說些風涼話,還是羨慕,年輕人,是劍修,還大道可期,教人每看一眼,都要嫉妒一分。”
進了春幡齋,陳平安說道:“知道爲何我要讓你走這趟倒懸山嗎?”
酡顏夫人眼神幽怨,咬了咬嘴脣,道:“這我哪裏猜得到,隱官大人位高權重,說什麼便是什麼了。”
陳平安直截了當說道:“找個人少時分,你將整座梅花園子遷徙去往劍氣長城,有用處,避暑行宮會記你一功。”
酡顏夫人埋怨道:“隱官大人竟是連一座空殼子的梅花園子都不放過?可勁兒欺負一個婦道人家,不合適吧?就不能讓我留個念想?將來到了南婆娑洲,我總得略盡綿薄之力,讓陸先生有個清清靜靜的修道之地吧?”
陳平安說道:“有沒有那座扎眼的梅花園子,以陸芝的性情,都會主動幫你斬斷過往恩怨,讓你安心修行,你就別多此一舉了。只要你能夠躋身仙人境,在浩然天下就算真正有了自保之力,哪怕陸芝不在身邊,誰都不敢小覷酡顏夫人,各處書院也會對你以禮相待。”
酡顏夫人哀怨道:“再無花前月下,只有柴米油鹽,我這身世可憐的人間惆悵客呦。”
陳平安說道:“自知者不怨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