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來(上) 第941章

作者:烽火戏诸

  陳平安歪着腦袋,眯眼而笑,說道:“快說你是誰,再這麼可愛,我可就要不喜歡寧姚喜歡你了啊。”

  寧姚還是不說話。

  等到陳平安開竅的時候,寧姚已經轉身走了。

  劍氣長城的城頭上,魏晉被迫施展掌觀山河的神通,畫卷正是寧府大門那邊,阿良捶胸頓足,“傻小子愣頭青啊。”

  老大劍仙雙手負後,彎腰俯瞰畫卷,點頭道:“是傻了吧唧的。”

  原本還有些不情不願的魏晉,這會兒笑着附和道:“二掌櫃不解風情,確實大煞風景。”

  阿良咳嗽一聲,輕輕推開魏晉的手掌,“魏晉啊,堂堂劍仙,你竟然做這種事情,太不講江湖道義了,你良心會不會痛?”

  老大劍仙轉身離去,“是不應該。”

  原地只留下一個原本練劍好好的風雪廟劍仙。

  在老大劍仙茅屋那邊的城頭上,阿良盤腿而坐,“能不能換一個人,比如我?”

  陳清都搖頭道:“不行。”

  阿良惱火道:“我境界不更高?”

  陳清都說道:“到了我們這個高度,境界有卵用。你以前不懂就算了,現在還不懂?”

  阿良默然。

  老大劍仙話糙理不糙。

  兩人沉默許久,陳清都坐在阿良身旁。

  阿良有些訝異。

  老大劍仙很少有此舉動。

  陳清都輕聲道:“有些累了。”

  只是老人又笑道:“劍修陳清都,有幸遇見你們這些劍修。”

  阿良大笑道:“這種話,扯開嗓門,大聲點說!”

  陳清都斜眼看去。

  阿良立即耍無賴:“喝了酒說醉話,這都不行啊。”

  陳清都輕聲說道:“不知道萬年以後,又是怎麼個光景。”

  阿良說道:“總是讓人失望又希望的吧。”

  陳清都點點頭,“大慰人心。”

第666章 肩頭和心頭

  月明無貴貧,月色登門做客不敲門,玉笏街也去,妍媸巷也去。

  大日驅邪祟,尤其冬日溫暖如棉遥氏镆泊耋私忠泊�

  陳平安獨自一人,在斬龍崖涼亭坐了一宿,晚上到底是沒膽子去敲寧姚的院門,去他孃的酒壯慫人膽,屁用沒有。

  日上三竿時分,陳平安又御劍出城,去往避暑行宮,愁苗和董不得這些本土劍修,除了龐元濟都已經不在,鄧涼這些外鄉劍修,除了林君璧,也都去拜會各自家鄉的劍仙前輩,或是與相熟朋友敘舊,所以到最後只剩下林君璧和龐元濟在手談,陳平安觀棋不語,林君璧棋術要比龐元濟高出一籌,勝負沒有懸念,陳平安看了一會兒,就去檔案庫翻翻撿撿,結果林君璧跑來說大劍仙米祜指名道姓要見隱官大人,不過這位大劍仙還算講規矩,沒有進門的意思。

  陳平安讓林君璧繼續下棋便是,自己去了大門口那邊,見到了米祜,是自家隱官一脈扛把子米裕的兄長,劍氣長城最新、也是最年輕的一位仙人境。

  陳平安抱拳笑道:“稀客。”

  米祜沒怎麼客套寒暄,說道:“邊走邊聊。”

  兩人並肩而行,米祜開門見山說道:“陳平安,我今天找你,是有事相求。既是公事,也算私事。”

  陳平安笑道:“但說無妨。”

  米祜說道:“我希望靠着我的那點戰功,等到戰事結束之後,如今身在倒懸山的弟弟,他能夠去往任何他想要去的地方,比如你們浩然天下。”

  陳平安說道:“戰功應該夠了。不過米裕畢竟是玉璞境劍仙,每一位劍仙的去留,按照不成文的規矩,都需要老大劍仙點個頭,過個場,我們隱官一脈纔好畫押作準,這件事纔算板上釘釘,到時候外人誰都說不了閒話。”

  米祜說道:“老大劍仙點頭了。”

  陳平安笑道:“既然老大劍仙都答應了,米大劍仙其實無需與我商量,米裕退路無憂。在浩然天下,一位異常金貴的劍仙,處處都去得,只要自己願意,山上仙家祖師堂,山下王朝金鑾殿,到了哪裏,都是座上賓。”

  米祜說道:“我那弟弟,在那外鄉若是沒人照應,我不還是不放心。浩然天下的山上修道,到底不比我們劍氣長城的練劍,具體怎麼個德行,我雖未親身去過,卻一清二楚,勾心鬥角,烏煙瘴氣,整一個騙子窩。米裕與女子打交道,本事還行,一旦與修道之人起了狗屁的大道之爭,我弟弟心思單純,會喫大虧。”

  陳平安知道這位仙人境大劍仙的意思,是要自己這個浩然天下的外鄉人,多上點心。

  只是有些事情,比如與老大劍仙的約定,未來自己的處境,陳平安不好提前泄露天機,所以只能先醞釀一番措辭。

  至於米祜的言語之中,有無含沙射影自己這位隱官大人,陳平安大人有大量,就當耳邊風了。

  米祜說道:“只要你肯點個頭,我必有重謝。說做買賣,我相信二掌櫃。”

  給人誤會了。

  陳平安卻沒有解釋什麼,“重謝就算了,米裕在隱官一脈這兩年,也積攢了不少戰功,你不用額外付出什麼。只是這種事情,成與不成,除了你我私底下的約定,其實米裕自己怎麼想,纔是關鍵。”

  米祜皺眉道:“就憑隱官大人在劍氣長城的香火情,就算我那弟弟不肯走,你隨便找幾個劍仙將他打暈了,帶去浩然天下。”

  陳平安問道:“到了浩然天下,米裕如果解開不心結?修行路上,會很麻煩。在那邊修行,擔着個劍氣長城的劍仙身份,意外不會多,但只要有,就會很大。”

  米祜斬釘截鐵道:“活着比天大。能夠多活一天是一天。何況你別小覷了我弟弟的道心,沒你想的那麼脆弱。”

  陳平安點頭道:“倒也是。”

  陳平安說道:“那就讓米裕去北俱蘆洲,太徽劍宗,或是酈採劍仙的那座浮萍劍湖,兩地都需要一位劍仙供奉,又不用米祜如何廝殺。將來具體去哪裏,讓米裕自己挑選。”

  米祜疑惑道:“爲何不是去你的山頭?”

  陳平安搖頭道:“我有一大堆舊賬在身,米裕就算離開了倒懸山,到了落魄山,還是沒幾天安穩日子的,沒必要。”

  米祜卻說道:“那就讓米裕去你那落魄山擔任供奉,敬香拜掛像上譜牒的那種。”

  陳平安無奈道:“米大劍仙你是敞亮人,那我就與你說些敞亮話了,若只是買賣,傻子纔會拒絕一位劍仙供奉,我正是將你弟弟當做了朋友,纔不讓他去寶瓶洲趟渾水,在那與劍氣長城香火情最多的北俱蘆洲,米裕的身份,就是一張最好的護身符,其餘八洲,都無此好處。”

  米祜說道:“唧唧歪歪像個娘們,米裕就去寶瓶洲落魄山,少廢話,你我說定!”

  好好與你米祜大劍仙講理,還罵人是吧?

  陳平安剛要說幾句“中正平和”的言語,不曾想米祜這位大劍仙,神色鬱郁,已經低聲開口道:“我那弟弟,總覺得是他丟了我這兄長的臉面,那他有沒有想過,如果不是他這兄長,僥倖練劍資質不錯,此生唯一擅長事,就是練劍,那麼他都已經成爲一位玉璞境劍仙,又豈會丟臉?豈會被整座劍氣長城看笑話?所以到底是誰虧欠誰,還想不明白嗎?我米祜,此生唯恨劍道境界不高,躋身仙人境都要磕磕碰碰,一直無法讓人不笑話米裕。”

  陳平安摘下腰間養劍葫,喝了口酒,輕聲勸道:“這些心裏話,與米裕當面說更好啊。”

  米祜搖頭道:“算了。心裏話就擱心裏,真要見了面,反而說不出口。”

  話已至此,陳平安就不再勸什麼。

  米祜突然開始大罵:“一幫連娘們到底是啥個滋味都不曉得的酒鬼老光棍,也好意思笑話我弟弟,笑他個大爺,一個個長得跟被車軲轆碾過似的,能跟我弟弟比?這幫光棍,瞧見了娘們的大胸脯大腚兒,就挪不開眼睛的可憐玩意兒……”

  陳平安轉頭望向米祜。

  你米祜好意思說別人?

  米祜到底是大劍仙,一下子明白了年輕隱官的眼神意思,改口道:“有些人,不是光棍勝似光棍。我來之前,聽說有人與阿良在謝姑娘的酒肆喝酒,沒花錢。還聽說謝姑娘今兒生意開張後,眉眼含笑,容光煥發,好像變了個人。”

  陳平安報以微笑,假裝聽不懂,在心中默默掏出一部小賬簿,把這筆賬記在了這位米大劍仙的弟弟米裕頭上。他孃的一定要寄信回落魄山,讓米裕在落魄山折騰一整年的鏡花水月,不賺夠一大筆穀雨錢就一直扣押在山頭。

  兩人走到了一座劍仙私宅附近,名爲種榆仙館,正是那座地基不尋常的宅子,舊主人劍仙,煉化了一塊明月飛仙詩文牌。只是私宅已經荒廢多年,劍氣長城不在城內的劍仙宅邸,大多如此,劍仙身死,若是嫡傳弟子也都一併戰死,徹底斷了香火之後,就淪爲無主之地,會被隱官一脈按例收回,租賃或是轉贈給新的劍仙。

  比如太徽劍宗的私宅甲仗庫,就是憑藉戰功換來的,而女子劍仙酈採到了劍氣長城,先是租下了劍仙遺留的私宅萬壑居,結果她眼饞周邊那座通體由一塊仙家碧玉雕琢而成的停雲館,願意以一個天價花錢購買下來,但是避暑行宮一開始沒點頭,畢竟不合規矩,把酈採氣得不行,直接飛劍傳訊年輕隱官,把陳平安罵了個狗血淋頭。

  後來戰事喫緊,神仙錢急缺,陳平安就讓董不得去通知萬壑居,只要價格再翻一番,就可以買下整座停雲館。

  後來桂花島渡船到達倒懸山,其中就有玉圭宗姜氏託叨鴣淼囊幌湎溲┗ㄥX。

  米祜停步,因爲遠處有人御劍而落,看樣子是來找身邊的年輕隱官。

  那那個面容苦相的中土劍仙,苦夏。

  米祜便以心聲言語道:“陳平安,今日託付之事,有勞了。”

  陳平安答道:“我會盡力而爲。”

  米祜得了承諾,瞥了眼那個苦夏劍仙,便丟出一枚養劍葫給陳平安,說了句“古法煉製,品秩還行”,就直接御劍升空,遠去城頭。

  陳平安拿着那枚質地冰糯的養劍葫,暫且收下,以後轉交給米裕就是了。

  苦夏劍仙來到陳平安身邊,面有爲難神色,便顯得更加苦相。

  陳平安將兩枚養劍葫都懸掛腰間,好事成雙,與這位邵元王朝的劍仙笑問道:“是要林君璧離開了?”

  苦夏點頭道:“自知不合時宜。所以不出半個月,中土神洲一艘跨洲渡船之上,就會與避暑行宮有些表示,是我們邵元王朝的一點心意。”

  陳平安有些無奈。

  劍仙苦夏,還真是個不折不扣的老實人。

  說實話,林君璧如果不是自己選擇留在隱官一脈,早就可以離開劍氣長城。

  林君璧要走,避暑行宮任何一位劍修,都覺得理所應當。

  結果被劍仙苦夏這麼一說,好像林君璧的離去,就會成爲一個忘恩負義之人,以至於邵元王朝那位國師,林君璧的傳道之人,必須破財消災,與劍氣長城換取林君璧的返回家鄉。

  不過來自邵元王朝的天材地寶神仙錢,陳平安賺得很心安,多多益善。

  所以陳平安沒怎麼欺負老實人,直接說去避暑行宮那邊,把林君璧喊出來與苦夏劍仙見面。

  苦夏卻沒挪步,望向種榆仙館的大門,問道:“隱官大人,可知這棟宅子的名字由來?”

  陳平安說道:“不太清楚。”

  其實陳平安擔任隱官這些年,喜好翻閱檢索避暑行宮的卸鄩m封祕檔,作爲一件忙裏偷閒的散心事。

  將私宅更換名字爲種榆仙館的上任主人,是位女子,還是劍氣長城難得有些文人習氣的本土劍仙,與郭稼一樣,喜好種植仙家花卉,曾經託付倒懸山,從扶搖洲購買了一株榆樹,移植小庭,忽發一花,高邁屋脊。讓劍仙心生歡喜,就改了宅邸名字。只是劍仙一死,又無弟子,宅子多年無人打理,種榆仙館又有一層仙家禁制,外人不會擅闖,所以如今宅子裏邊的光景,是枯死還是繁茂,是花開還是花落,已經無人知曉了。

  苦夏說道:“我與好友第一次遊歷劍氣長城,好友愛慕這位劍仙的一位弟子,只是規矩不可更改,兩人無法成爲神仙道侶。”

  陳平安說道:“你那朋友若是留下了,不就可以成爲一對眷侶?”

  苦夏苦相更苦,感慨道:“我們浩然天下的劍修,能有幾個是無牽無掛的山澤野修?就算一開始是,就像那皚皚洲的鄧涼,最終還是會被大宗門祖師堂收納的。何況我那好友,自幼便是被寄予厚望的譜牒仙師,師門恩重,如何是說割捨就割捨的?師門當中,又有好友極其敬畏的長輩。”

  陳平安說道:“難兩全。”

  苦夏劍仙轉頭說道:“所以我與好友,都很佩服隱官大人。”

  陳平安笑道:“苦夏劍仙,既然不會撒謊就別撒謊了。”

  沒什麼好友,也不是什麼劍仙的弟子。

  分明就是苦夏本人,就是那位女子劍仙。

  苦夏劍仙無奈道:“先前那趟送行至南婆娑洲,一路上人人勸我,鬱狷夫和金真夢、朱枚這些晚輩都勸我,好像我做了件多麼了不起的壯舉,我實在是心中愧疚,當不起她們的那份敬佩。”

  陳平安說道:“若是苦夏劍仙說開了,信不信鬱狷夫與朱枚只會更加敬重前輩?”

  苦夏劍仙先是茫然,繼而恍然,最後有些釋然,“不說開好,還是不說開好。身爲長輩,與晚輩說這些兒女情長,不合適。”

  陳平安問了一個問題,“種榆仙館的主人,當年是爲了積攢戰功,反而戰死,你就不怨恨老大劍仙,不怨恨這座劍氣長城?”

  苦夏劍仙搖頭道:“沒有劍氣長城的水土,我能遇到這樣的她嗎?”

  這是苦夏劍仙的真心話。不恨劍氣長城,恨什麼,要恨之人,也是自己的窩囊。

  陳平安點點頭。

  先有林君璧,再有苦夏劍仙,陳平安對那個邵元王朝的印象,好轉幾分。

  阿良昨天揭開一個謎底,今天苦夏劍仙又解開一個謎團。

  苦夏劍仙突然問道:“隱官大人,你不是說自己對這裏半點不熟悉嗎?”

  陳平安一本正經道:“我先前說‘不太清楚’。對於就在避暑行宮眼皮底下的種榆仙館,身爲隱官,職責所在,多少還是有一點了解的。”

  苦夏劍仙無可奈何。

  若是跟亞聖一脈的讀書人打交道,肯定不會如此。

  帶着苦夏劍仙返回避暑行宮,陳平安喊了一嗓子,白衣少年林君璧,飄然走出大門,仙氣十足。

  見着了苦夏劍仙,林君璧立即知道了來意,便與陳平安抱拳無言。

  此時離開避暑行宮和劍氣長城,卸去隱官一脈劍修的擔子,終究會有一絲臨陣脫逃的嫌疑,比如鄧涼、曹袞諸人就會有此心理負擔,不過林君璧卻絕對不會有此想法。

  陳平安拍了拍林君璧的肩膀,“好聚好散,不是容易事。珍重。”

  林君璧直腰而立,還是抱拳,“在隱官大人身邊的這些歲月裏,學到了很多,受益匪湥点懹浽谛模觿毡荆玖⒍郎 �

  陳平安笑道:“客氣話少說,實惠事多做。至於早年那樁約定,我肯定幫你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