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烽火戏诸
首徒崔瀺坐鎮寶瓶洲。
左右拄劍於桐葉洲。
關門弟子陳平安,身在劍氣長城,擔任隱官已經兩年半。
以及整座劍氣長城的劍修。
無論是強者還是弱者,每個人的每個道理,都會帶給這個搖搖晃晃的世道,真真切切的好與壞。
片刻之後,陳平安便再度從夢中驚醒,他瞬間坐起身,滿頭汗水。
阿良沒有轉頭,說道:“這可不行。以後會有心魔的。”
陳平安抬起手臂擦了擦額頭汗水,面容慘然,重新躺回牀上,閉上眼睛。
阿良默不作聲。
依舊獨自一人,坐着喝酒。
大概是覺得門檻有些硌屁股,便換了個姿勢,蹲着喝酒。
當年在那寶瓶洲,戴斗笠的漢子,是騙那泥腿子少年去喝酒的。
其實世間從無大醉酩酊還逍遙的酒仙,分明只有醉死與尚未醉死的酒鬼。
劍氣長城的城頭之上,再沒有那架鞦韆了。
某位劍仙再不用對着一碗陽春麪,不敢下筷子。
外鄉劍仙元青蜀戰死之際,意氣風發。
北俱蘆洲太徽劍宗宗主,韓槐子戰死前後,無言語。
一位白髮老嫗站在寧府大門口那邊,在低聲喃喃,老狗,老狗。回來看門。
第664章 兩位劍客
阿良站起身,聽到戰場上遙遙響起一聲號角,蠻荒天下收兵了。
雙方會各自清理戰場,下一場大戰的落幕,可能就不需要號角聲了。
阿良來到斬龍崖涼亭處,鬆開手中那隻那空酒壺,身體旋轉一圈,嚎了一嗓子,將酒壺一腳踢出涼亭,摔在演武場上。
大戰告一段落,一時間城頭上的劍修,如那候鳥北歸,紛紛返家,一條條劍光,風景如畫。
閉關,養傷,煉劍,飲酒。
逝者已逝,生還者的那些傷心,都會在酒碗裏,或豪飲或小酌,在酒桌上一一消解。
阿良忘記是哪位高人在酒桌上說過,人的肚子,便是世間最好的酒缸,故人故事,就是最好的原漿,加上那顆苦膽,再勾兌了悲歡離合,就能釀造出最好的酒水,滋味無窮。
一番思索,一拍大腿,這個高人正是自己啊。
做人太過妄自菲薄真不好,得改。
很快就有一行人御劍從城頭返回寧府,寧姚突然一個急急下墜,落在了大門口,與老嫗言語。
其餘陳三秋,疊嶂,董畫符,晏琢,範大澈,依舊直奔涼亭,飄然而落,收劍在鞘。
阿良一手撐在亭柱上,一腳腳尖抵地,看着那位亭亭玉立的女子,感慨道:“疊嶂是個大姑娘了。”
疊嶂笑着喊了聲阿良。
在她小時候,疊嶂經常陪着阿良一起蹲在街頭巷尾犯愁,男人是犯愁怎麼搗鼓出酒水錢,小姑娘是犯愁怎麼還不讓自己去買酒,每次買酒,都能掙些跑路費的銅錢、碎銀子。銅錢與銅錢在破布錢袋子裏邊的“打架”,若是再加上一兩粒碎銀子,那就是天底下最悅耳動聽的聲響了,可惜阿良賒賬次數太多,好些酒樓酒肆的掌櫃,見着了她也怕。
董畫符問道:“哪裏大了?”
阿良笑眯眯道:“問你娘去。”
董畫符呵呵一笑,“重巒疊嶂,我孃親說你幫疊嶂取這個名字,不安好心。”
阿良無奈道:“這都什麼跟什麼啊,讓你孃親少看些浩然天下的脂粉本,就你家那麼多藏書,不知道養活了南婆娑洲多少家的黑心書商,版刻又不好,內容寫得也粗鄙,十本里邊,就沒一本能讓人看第二遍的,你姐更是個昧良心的丫頭,那麼多關鍵書頁,撕了作甚,當廁紙啊?”
董畫符不說話,這件事情,他也有份,他姐嘩啦啦翻書,殺氣騰騰,他只負責幫着撕書,然後他姐偷偷裝訂成冊。
陳三秋踢了靴子,盤腿而坐,意態閒適,背靠欄杆。
他喜歡董不得,董不得喜歡阿良,可這不是陳三秋不喜歡阿良的理由。
恰恰相反,陳三秋很仰慕阿良的那份灑脫,也很感激阿良當年的一些作爲。
比如爲了自己,阿良曾經私底下與老大劍仙大吵一架,大罵了陳氏家主陳熙一通,卻從頭到尾沒有告訴陳三秋,陳三秋是事後才知曉這些內幕,只是知道的時候,阿良已經離開劍氣長城,頭戴斗笠,懸佩竹刀,就那麼悄悄返回了家鄉。
有些劍仙,劍術很高,卻不自由,人生天地間,始終不自在。
好像最自由的阿良,卻總說真正的自由,從來不是了無牽掛。
晏胖子在給男人揉肩敲背,低聲問道:“阿良阿良,我如今劍法如何,去了浩然天下,能不能讓仙子心如撞鹿?你可說過,只要是劍仙,哪怕模樣沒那麼俊俏,出了劍,就是女子最好的胭脂,瞧見了高明的劍術,她們就像抹了腮紅一般,到底作不作數?”
阿良點頭道:“作數,怎麼可能不作數,浩然天下我很熟,以後你要是有機會去那邊遊歷,我就給你一張地圖,將那些有仙子的山頭全部標註出來,你也別傻乎乎去問劍,只需去了山腳,御劍而起,繞着山頭走上一圈,耍上一套劍術,打完收工,在這期間什麼話都別說,摘下酒壺,留給仙子們一個仰頭喝酒的背影就成,直到這一刻,你再高聲吟詩一首,瀟灑遠去……”
晏琢頭大如簸箕,“阿良,我不會吟詩啊。”
阿良說道:“我有啊,一本冊子三百多句,全部是爲我們這些劍仙量身打造的詩詞,友情價賣你?”
董畫符問道:“冊子上的詩句,早就都被你用爛了吧?”
阿良有些悻悻然。
範大澈最爲拘謹。
他與阿良前輩不熟。
哪怕阿良前輩平易近人,可對於範大澈而言,依舊高高在上,近在眼前,卻遠在天邊。
這就像許多年輕劍修遇見董三更、陸芝這些老劍仙、大劍仙,前輩們興許不會看不起晚輩什麼,但是晚輩們卻往往會不由自主地看不起自己。
阿良笑道:“你叫範大澈吧?”
範大澈趕緊點頭,受寵若驚。
阿良說道:“你躋身金丹境,比我和老大劍仙的原先預期要早些。”
範大澈不敢置信。
自己都能入阿良前輩和老大劍仙的法眼?
阿良笑道:“其實每個孩子的成長,都被老大劍仙看在眼裏。只是老大劍仙性情靦腆,不喜歡與人客套。”
這話不好接。
畢竟不是待人以斩茩櫋�
寧姚與白嬤嬤分開後,走上斬龍崖石道,寧姚到了涼亭之後,阿良已經跟腥烁髯月渥�
寧姚有些倦容,問道:“阿良,他有無大礙?”
“那小子一直睡不踏實,被我打暈,這會兒呼聲如雷,好多了。”
阿良有一說一,“陳平安在短期內應該很難再出城廝殺了,你該攔着他打先前那場架的,太險,不能養成賭命這種習慣。”
寧姚搖頭道:“大事由他,我勸不動。”
阿良嘖嘖稱奇,“寧丫頭還是那個我認識的寧丫頭嗎?”
寧姚默不作聲坐下,肩靠亭柱。
她揹負劍匣,身穿一襲雪白法袍。
涼亭之內,隨便閒聊。
多是董畫符在詢問阿良關於青冥天下的事蹟,阿良就在那邊吹噓自己在那邊如何了得,拳打道老二算不得本事,畢竟沒能分出勝負,可他不出一劍,就能以風采傾倒白玉京,可就不是誰都能做成的壯舉了。
故作輕鬆語,定有難以釋懷事。
阿良最後爲這些年輕人指點了一番劍術,點破他們各自修行的瓶頸、關隘,便起身告辭,“我去找熟人要酒喝,你們也趕緊各回各家。”
寧姚起身目送阿良和所有朋友先後御劍遠去。
她獨自走下斬龍崖,去了那棟小宅子,輕手輕腳推開屋門,跨過門檻,坐在牀邊,輕輕握住陳平安那隻不知何時探出被窩外的左手,依舊在微微顫抖,這是魂魄顫慄、氣機猶然未穩的外顯,寧姚動作輕柔,將陳平安那隻手放回被褥,她低頭彎腰,伸手抹去陳平安額頭的汗水,以一根手指輕輕撫平他微微皺起的眉頭。
陳平安喜歡自己,寧姚很開心。
可陳平安喜歡她,便要這麼累,寧姚對自己有些生氣。
所以熟睡中的陳平安眉頭纔剛剛舒展,她自己便皺起了眉頭。
怎麼辦呢,也不能不喜歡他,也捨不得他不喜歡自己啊。
這些情愁,未下眉頭,又上心頭。
————
阿良直接回了城頭,卻不是去往茅屋那邊,而是坐在了依舊在勤勉煉劍的吳承霈身邊。
吳承霈眺望戰場,那條金色長河已經被三教聖人收起,大地之上,還有一些零零星星的廝殺。
面無半點悲苦色,人有不堪言之苦。
對於很多初來乍到的外鄉遊歷的劍修,劍氣長城的本土劍仙,幾乎個個脾氣古怪,難以親近。
阿良也沒說話。
吳承霈終於開口道:“聽米祜說,周澄死前,說了句‘活着也無甚意思,那就死死看’,陶文則說痛快一死,難得輕鬆。我很羨慕他們。”
阿良說道:“確實不是誰都可以選擇怎麼個活法,就只能選擇怎麼個死法了。不過我還是要說一句好死不如賴活着。”
吳承霈說道:“你不在的這些年裏,所有的外鄉劍修,無論如今是死是活,不談境界是高是低,都讓人刮目相看,我對浩然天下,已經沒有任何怨氣了。”
阿良取出一壺仙家酒釀,揭了泥封,輕輕晃盪,酒香撲鼻,低頭嗅了嗅,笑道:“酒中又過一年秋,酒味年年贏過桂子香。浩然天下和青冥天下的酒水,確實都不如劍氣長城。”
吳承霈突然問道:“阿良,你有過真正喜歡的女子嗎?”
阿良想了想,剛要說話,吳承霈已經搖頭道:“不用回答了,問這個問題,就已經很後悔,估計聽了答案,我更後悔。”
阿良笑了笑,“行走江湖,沒點兒女情長,喝什麼酒。你看那些癡情種,哪個不是酒罈裏浸泡出來的醉漢。情場上,誰都是膽小鬼。”
吳承霈有些意外,這個狗日的阿良,難得說幾句不沾葷腥的正經話。
陸芝難得現身,坐在吳承霈另外一側。
阿良拋過去手中酒壺,結果被陸芝一巴掌拍回去,阿良接住酒壺,埋怨道:“跟你阿良哥哥客氣什麼,一壺酒而已。”
陸芝揚起手臂。
阿良哀嘆一聲,取出一壺新酒丟了過去,“女子豪傑,要不拘小節啊。”
陸芝飲酒之後,問道:“聽聞青冥天下有道門劍仙一脈,歷史悠久,劍法具體如何?比那龍虎山大天師如何?”
阿良揉了揉下巴,“你是說那個大玄都觀的孫掌教吧,沒打過交道,有些遺憾,大玄都觀的女冠姐姐們……哦不對,是道觀的那座桃林,不管有人沒人,都風景絕好。至於龍虎山大天師,我倒是很熟,那些天師府的黃紫貴人們,每次待客,都特別熱情,堪稱興師動小!�
見面不用說話,先來一記五雷轟頂,當然很熱情。
阿良一把挪開吳承霈的腦袋,與陸芝笑道:“你要是有興趣,回頭拜訪天師府,可以先報上我的名號。”
陸芝冷笑道:“報上你的名號?是不是就等於向龍虎山問劍了?”
阿良大笑道:“劍氣長城最知我者,莫若陸芝。”
吳承霈說道:“兩位,我在煉劍,喝酒聊天,去往別處。”
陸芝說道:“心死於人之前,煉不出什麼好劍。”
吳承霈說道:“不勞你費心。我只知道飛劍‘甘霖’,就算再也不煉,還是在甲等前三之列,陸大劍仙的本命飛劍,只在乙等。避暑行宮的甲本,記載得清清楚楚。”
陸芝說道:“等我喝完酒。”
吳承霈說道:“求你喝快點。”
劍仙吳承霈,不擅長捉對廝殺,可在劍氣長城是出了名的誰都不怕,阿良當年就在吳承霈這邊,喫過不小的苦頭。
吳承霈隨隨便便一句話,就讓阿良喝了小半年的愁酒。
“你阿良,境界高,來頭大,反正又不會死,與我逞什麼威風?”
讓人爲難的,從來不是那種全無道理的言語,而是聽上去有些道理、又不那麼有道理的言語。
這會兒阿良大手一揮,朝不遠處兩位分坐南北城頭的老劍修喊道:“坐莊了!程荃,趙個簃,押注押注!”
陸芝卻已經站起身,將酒壺丟往城牆之外,御劍離去。
在陸芝遠去之後,阿良說道:“陸芝以前看誰都像是外人,現在變了很多,與你難得說一句自家話,怎麼不領情。”
吳承霈神色恍惚,說道:“自家話聽了才難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