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烽火戏诸
朱斂笑呵呵道:“沒有千日防俚牡览砺铮2积R一顆老鼠屎就要壞了一鍋粥。”
朱斂身體微微後傾,望向別處,有潛伏在暗處的修道之人,準備救回王光景,朱斂問道:“親王府的人,都喜歡撿雞屎狗糞回家?”
那個魏蘊,不消停很久了。
至於老皇帝魏良,更是帝王心性,即便有心問道修仙,終究不曾真正見過浩然天下的風景,當了太上皇,龍袍已經脫去,卻又暫時修道未成,更是小動作不斷。當然,也有憑此與落魄山討價還價的念頭。
如果不是當今天子魏衍還算厚道,這座蓮藕福地,很快就會烏煙瘴氣一團糟,到時候最糟心的,只會是夫子種秋和曹晴朗。
裴錢聚音成線,疑惑道:“老廚子,怎的換了一副面孔?”
朱斂無奈道:“山上風大,給吹沒了。”
朱斂轉身望向那個躺在大街上打瞌睡的年輕神仙,默不作聲。
裴錢突然問了一個問題,“老廚子,在落魄山,會不會不自由。”
朱斂感慨道:“果然是長大了,才能問出這種問題。原本以爲只有少爺回了家,纔會如此問我。”
裴錢笑道:“我就隨口一說,你回頭自己告訴師父答案。”
朱斂緩緩道:“出拳的自由,興許是不大。但是人生在世,言語無忌的自由,燒飯做菜的自由,如何掙錢如何花錢的自由,低頭翻書、抬頭賞景的自由,與好友下棋不求勝負的自由,看着晚輩一天一天成長的自由,哪個不是自由。”
裴錢不太習慣不是老廚子的老人,所以很快轉移話題,問道:“那個裝死的王光景怎麼辦?”
朱斂說道:“於祿和謝謝兩人已經與書院茅山主告假,最近兩年,會一起遊歷蓮藕福地,到時候跟魏蘊藉人,讓王光景帶路就是了。有於祿在,修心就不是大問題。”
裴錢好奇道:“李槐沒湊這個熱鬧?”
朱斂搖頭道:“按照大風兄弟的說法,李槐要是出馬,估計蓮藕福地的修道之人,就別想有什麼大機緣了。”
裴錢有個想法,但是沒敢說。
朱斂問道:“是想要去北俱蘆洲獅子峯,找李槐他父親?”
裴錢點點頭,“顧前輩已經不在世上,但是李叔叔拳法一樣很高,又教過師父,我就想去那邊練拳。剛好李槐也想去那邊看他爹孃和姐姐。”
朱斂想了想,“可以。”
裴錢坐在屋檐邊緣,有些失落,“只是這種事情,本來應該師父點頭答應纔行的。”
朱斂蹲在一旁,輕聲安慰道:“如果少爺在這邊,肯定會答應你。”
大街之上,跑來一個小扁擔挑起兩袋瓜子的小姑娘,朱斂哭笑不得道:“你們是想把瓜子當飯喫啊。”
裴錢向前一躍,落在大街上。
周米粒跑來的路上,小心翼翼繞過那個躺在地上的王光景,她一直讓自己背對着昏死過去的王光景,我沒瞅你你也沒看見我,大家都是闖蕩江湖的,井水不犯河水,走過了那個瞌睡漢,周米粒立即加快步伐,小扁擔晃盪着兩隻小麻袋,一個站定,伸手扶住兩袋子,輕聲問道:“老廚子,我遠遠瞧見裴錢跟人家嘮嗑呢,你咋個動手了,偷襲啊,不講究嘞,下次打聲招呼再打,不然傳到江湖上不好聽。我先磕把瓜子,壯膽兒嚷嚷幾嗓子,把那人喊醒,你再來過?”
朱斂學那小姑娘言語,點頭笑道:“闊以啊,我看中。”
朱斂先前出手極其輕巧,所以那個王光景其實在周米粒經過的時候,就已經醒來,這會兒他耳尖,聽着了小姑娘聽上去很講良心其實半點沒道理的言語,這位在親王府既是客卿又是幕後軍師的年輕神仙,差點沒落淚。
裴錢擰住周米粒臉頰,一扯,周米粒立即歪頭踮腳跟,輕輕拍打着裴錢的手指,含糊不清道:“麼得這必要,麼得必要了。”
朱斂一跺腳。
那王光景整個人身軀隨之一彈起,再不敢裝睡,站定後,戰戰兢兢道:“拜見老神仙。”
朱斂點點頭,神色和藹,伸手一拍。
打得那個王光景直接落在大街最盡頭。
朱斂笑道:“這一拳下去,膽子就該小了。”
朱斂環顧四周,自言自語道:“可惜早年相逢之時,丁嬰還是個小娃兒,等我好不容易回來,人又沒了。不然倒是可以教他怎麼當晚輩。”
並非一個武瘋子說癡話。
其實丁嬰後來的所作所爲,大致上還是走朱斂的老路。朱斂更早時候,就已經在甲子之約當中,一人戰九人,當時天下十人的榜上宗師,被朱斂一人殺了大半。朱斂之所以沒殺丁嬰,不過是自認飛昇希望渺茫,那一刻更覺得飛昇意思好像也不大,便故意送給勉強順眼的丁嬰一顆大好頭顱,和與之對應的武吡T了。可以說丁嬰有後來的大道成就,無論是武學成就,還是心性成長,一半功勞,皆在朱斂。
而朱斂在世之時。
這座天下,文有第一,武無第二。
裴錢說道:“咱們回去?”
朱斂點頭道:“嗑完一麻袋瓜子再說,不然估計暖樹得唸叨你們買太多。”
回了那棟宅子,裴錢詢問如何破開六境瓶頸、以及在北俱蘆洲如何對待武叩氖乱恕�
周米粒在旁提醒裴錢,連那七境、八境瓶頸都一併問了。
裴錢瞪了一眼,“心急能喫着熱豆腐?”
周米粒有些犯迷糊,再滾燙的豆腐,不都是一口的事兒?
朱斂還是與裴錢說了些注意事項。
在那之後,朱斂很快就返回落魄山。
裴錢說要做完幾件事情,去了趟曹晴朗的祖宅,和小米粒一起幫着收拾了宅子。然後帶着小米粒去喫了白河寺夜市上,狠狠喫了頓師父說那又麻又燙的玩意兒,直接幫周米粒點了兩份砂鍋,喫飽了,一起遠遠瞥了眼師父曾經借書看的官宦人家藏書樓,與周米粒說比起暖樹家鄉的那座芝蘭樓,矮了好多個小米粒的腦袋。
後來裴錢還去看了那個比自己更早變成少女、年輕女子的同齡人,前些年她嫁了個考中進士的外鄉讀書人,仕途順遂。
當那女子家眷一行人,乘坐馬車去京城一處寺廟燒香祈福的時候,裴錢就遙遙跟着,沒露面。
最後裴錢算是幫着師父,走了趟狀元巷,早年那裏有過一位貧寒趕考書生與懷抱琵琶江湖女子的故事,有情人未能成爲眷屬。
跟當地書肆掌櫃一打聽,才知道那個書生連考了兩次,依舊沒能金榜題名,痛哭了一場,好像就徹底死心,回家鄉開辦學塾去了。
不知道那個讀書人,這輩子會不會再遇上心儀的姑娘。
誰知道呢。
離開南苑國的最後一天,裴錢大晚上摸到了屋頂去。
周米粒也跟着。
歲數不大的清瘦少女和歲數不小的小姑娘,一起躺在屋脊上,看那圓圓月。
周米粒嗑着瓜子,隨便問道:“咋個練拳越多,越不敢出拳嘞?”
裴錢說道:“師父對待他人的生死人生,就像對待一件一磕就碎的瓷器。師父沒說過這些,但是我一直有看見啊。”
周米粒使勁點頭,“好得很嘞。那就不着急出拳啊,裴錢,咱們莫着急莫着急。”
裴錢笑道:“咱們個啥咱們,你又不練拳。不練拳也好,其實很苦的。看吧,師父當年就說讓我不要太早練拳,唯一一次不聽師父的話,就喫大苦頭嘍。所以說啊,一定要聽師父的話。”
周米粒偷偷把攤放瓜子的手挪遠點,盡說些見外的傷心話,裴錢伸手一抓,落了空,小姑娘哈哈大笑,趕緊把手挪回去。
裴錢望向天幕,笑了笑,撓撓頭,本來還以爲到了最高處出拳,就能瞧見崔爺爺一回呢。
周米粒小聲說道:“裴錢,去了北俱蘆洲,記得幫我看一眼啞巴湖啊。”
裴錢問道:“你就不想着一起去?”
周米粒搖頭,“在那邊,我沒朋友啊。”
裴錢揉了揉小米粒的腦袋,“你這腦闊兒,小事犯迷糊,遇到大事贆C靈。”
周米粒沒來由哀嘆一聲。
裴錢問道:“咋了,有心事?”
周米粒搖頭,一本正經道:“沒有半點煩心事,所以愁啊。”
裴錢一板慄砸下去。
周米粒在假裝疼,在屋頂上抱頭打滾,滾過來滾過去,樂此不疲。
裴錢安安靜靜躺在一旁,輕輕一拳遞向天幕,喃喃道:“看來要再高些。”
————
顧璨和柳赤眨瑤ё拍莻�連跌兩境的柴伯符一起北遊。
柳赤展辉趦芍莸亟缇屯2健�
顧璨獨自趕路。
柳赤张c龍伯老弟在一座繁華的池州州城閒逛,柳赤帐菭懥丝茨切┥较旅廊耍倌臧最^容貌的柴伯符連障眼法都顧不得,一路都在療傷,沒辦法,先前一句話不小心說差了,又捱了柳赤找话驼疲铧c連龍門境都守不住,加上一旁還有個好像隨時準備刨坑埋人的顧璨,堂堂元嬰瓶頸野修,與寶瓶洲諸多山巔人物掰過手腕的龍伯,這段光陰,彷彿重回下五境修士的慘淡歲月。
柳赤张c柴伯符返回那座仙家客棧的時候,大搖大擺走路的柳赤杖缭饫讚簟�
他讓柴伯符滾遠點。
柴伯符忍字當頭,立即獨自出門逛街去,連客棧住處都不敢待。
柳赤站故侵苯邮掌鹆四羌凵琅郏桓乙赃@副體魄原主人的儒衫模樣示人,輕輕敲門。
院內有兩人對弈,都沒理會。
柳赤沼沧蓬^皮推開了門,默默走到一位白衣男子身後,眼觀鼻鼻觀心。
與白衣男子對弈之人,是一位面容肅穆的青衫老儒士。
白衣男子笑道:“崔瀺,這一手還不錯。顧璨若是能夠成爲我的弟子,我便不與你計較救個廢物脫困的多此一舉,如果成爲我的小師弟,我便答應你所求之事。”
崔瀺點頭道:“那就這麼約定了。”
崔瀺手中捻子先行,卻並未落子在棋盤,故而棋盤之上,始終空空如也。
柳赤掌翚饽瘛�
白衣男子不看棋盤,微笑道:“幫白帝城找了個好胚子,還幫師兄又招來了那人下棋,我應該如何謝你?難怪師父當年與我說,之所以挑你當弟子,是看中師弟你捅馬蜂窩的本事,好讓我這個師兄當得不那麼無聊。”
柳赤沼行┛谇嘣铮樕┯病�
白衣男子起身道:“別下了,這副棋局,本就是能者多勞的破棋局,你崔瀺自找的困境,別想着在棋盤之外,拉我下水,一個大驪王朝,承擔不起後果。”
崔瀺嘆了口氣,將棋子放回棋盒,起身道:“那我就不送了。”
白衣男子點點頭,一閃而逝。
柳赤者@才擦了擦額頭汗水。
崔瀺收起棋盤棋盒,瞥了眼柳赤眨Φ溃骸白魉赖谋臼拢B我都要自愧不如。”
柳赤湛嘈Φ溃骸澳难Y想到會被我接連碰到那麼多個萬一。”
崔瀺笑道:“不多,就三個。”
柳赤沾_實無奈。
崔瀺看似隨意說道:“死了,就不用死了,更不用擔心意外。”
柳赤兆饕镜溃骸肮зR國師破境。”
崔瀺說道:“對一個活了九十九的老壽星道賀長命百歲,不也是作死。”
柳赤臻_始耍無賴,“我師兄在,萬事不怕。”
崔瀺說道:“讓你師兄殺你,只需要我一句說破即可。”
柳赤樟⒓丛俅巫饕荆蓱z兮兮道:“懇請國師說些讀書人的道理,我如今最願意聽這個。”
崔瀺說道:“那就聽我一句勸,顧璨到了白帝城,不管將來發生什麼事情,你護着他不死就行,不要不做,也不用多做。”
柳赤者�想再與這位真正的高人問點天機,崔瀺已經消逝不見。
柳赤者駠u不已。
大驪京城的舊山崖書院之地,已被朝廷封禁多年,冷冷清清,雜草叢生,狐兔出沒。
一道雪白虹光從天而降,光明正大,完全無視大驪京城的山水大陣,甚至好像連那坐鎮天幕的儒家聖人都沒放在眼中。
白衣男子現身之後,瞥了眼那座蠢蠢欲動的仿造白玉京,那邊似乎臨時得到了一道聖旨密令,已經啓動的那座白玉京很快沉寂下去。
這位其實不太喜歡離開白帝城的男人,緩緩而行,感嘆道:“花下一禾生,去之爲惡草。”
————
在顧璨返鄉之前。
有兩對主僕總計四人,其中三人都算是返鄉。
泥瓶巷的大驪藩王宋集薪,婢女稚圭。
杏花巷的馬苦玄。
至於馬苦玄的那個婢女“數典”,這一路上都顯得很多餘。
而宋集薪被這個一路打着護駕幌子的馬苦玄,也噁心得不行。
渡船在牛角山渡船停岸。
馬苦玄帶着數典去了龍鬚河河神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