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來(上) 第922章

作者:烽火戏诸

  仍是拼命壓抑那份差點當場崩碎的道心,搖搖晃晃站起身,打了個稽首,默不作聲。

  李希聖問道:“賠禮有用,要這大道規矩何用?!”

  高如山嶽的中年道人,抬起一臂,一掌拍下。

  一巴掌將那柳赤蘸驮獘胄奘康姆ㄏ嘁粊阍胰氪蟮禺斨小�

  沒有任何術法神通,更無仙家法寶。

  那法相道人就只是一巴掌當頭拍下。

  柳赤仗稍诖罂赢斨校闹兄挥幸粋�念頭,你們寶瓶洲的讀書人,能不能別這樣了。

  李希聖收起法相之後,來到大坑之中,俯瞰那個奄奄一息的粉袍道人,掐指一算,冷笑道:“回了白帝城,與你師兄說一句,我會找他去下棋的。”

  柳赤杖f念俱灰。

  師兄曾經與他私底下笑言,棋術一道,能讓白帝城不再高掛懸旌“奉饒天下先”的人,崔瀺有機會,但是機會渺茫,那個人不在浩然天下,而在青冥天下白玉京。

  是道老二和三掌教陸沉的大師兄。

  道祖座下首徒,陸沉最早都是此人代師收徒。

  那麼此人道法如何,可想而知。

  柳赤赵俅螔暝鹕恚琅f沉默不語,只是招恼意,畢恭畢敬,打了個規規矩矩的道家稽首。

  ————

  等到李寶瓶“回過神”,大哥李希聖依舊站在身邊,那粉袍道人依舊坐在那尊金身法相的頭頂。

  一切如舊。

  柳赤湛此泼鎺⑿Γ瑢崉t汗流浹背。

  光陰長河倒轉逆流!

  關鍵是那個魏本源依舊獨自位於某一段光陰長河當中,依舊靜止不動。

  “方纔我與那位高人講過道理,沒事了。”

  李希聖輕聲笑道:“我這次前來,就不要與魏爺爺說了,不然非要拉我下棋,當年咱們家鄉就那麼幾本棋譜,魏爺爺唸叨棋理,翻來倒去,其實很煩人的。”

  李寶瓶使勁點頭。

  李希聖身形消散,重返北俱蘆洲那個偏於一隅的藩屬小國。

  這種跨洲遠遊,如今境界還是不高,其實並不輕鬆。

  所以需要速來速回。

  李希聖突然笑道:“偷偷長大,都不與大哥打聲招呼的啊。”

  李寶瓶咧嘴一笑。

  李希聖笑着搖頭,一閃而逝。

  魏本源也恢復如常。

  然後柳赤站土⒓凑酒鹕恚孓o離去,只說與小姑娘開個玩笑。

  至於屁股底下那位元嬰修士,也已經收起法相,跟在柳赤丈磉呉黄鹩L離開,柳赤张c顧璨心聲言語了一句,我在清風城等你,不着急,你先敘舊。

  顧璨忍住心中疑惑,御風落在了茅屋那邊,開門見山說道:“李寶瓶,今天的事情,對不住了。論心論跡,我對錯各半。”

  李寶瓶有些驚訝。

  這樣的顧璨,怎麼會讓小師叔當年那麼傷心?

  還是說顧璨在這麼短几年內,就改變了很多?

  李寶瓶想了想,與魏爺爺說是與這個同鄉人,去溪邊散個步。

  魏本源一頭霧水,還是點頭道:“小心些。”

  李寶瓶與顧璨行走在溪邊。

  兩人小時候只是打過照面,都沒聊過天。

  一個喜動,一個喜靜,在家鄉碰了面,也只是擦肩而過。

  至多就是腳步匆匆的紅棉倚」媚铮X得那個小男孩的兩條小鼻涕,印象深刻。

  小鼻涕蟲當年則覺得那個年紀比自己大一些的紅衣小姑娘,半點不像有錢人家的孩子,真是不曉得享福。

  這麼兩個,幾乎算是小鎮最頑劣的兩個孩子,無非是出身不同,一個生在了福祿街,一個在泥瓶巷,

  紅棉倚」媚铮┙诌^巷,呼嘯而過,那些大白鵝都追不上。

  小鼻涕蟲則又有些不同,其實不願意動,大太陽底下趴在田壟那邊釣鱔魚,守着老槐樹,在樹底下彈弓打黃雀。

  顧璨家裏有幾塊茶葉地,屁大孩子,揹着個很合身的竹編小籮筐,小鼻涕蟲雙手摘茶葉,其實比那幫忙的那個人還要快。但是顧璨只是天生擅長做這些,卻不喜歡做這些,將茶葉墊平了他送給自己的小籮筐底層,意思意思一下,就跑去蔭涼地方偷懶去了。

  畢竟劉羨陽是他的唯一朋友,又如何?

  依舊只有泥瓶巷的小鼻涕蟲,纔是他在這個世界上的唯一親人了。

  溪澗水湥宄阂姷住�

  兩人沉默許久。

  李寶瓶說道:“多想想小師叔的不容易。”

  顧璨說道:“想過。”

  李寶瓶笑道:“不要誤會,關於你和書簡湖的事情,小師叔其實沒有多說什麼,小師叔一向不喜歡背後說人是非。”

  顧璨笑了起來。

  當然不會誤會。

  何況說了又如何,顧璨打小就不喜歡喫苦,但是捱罵捱打,都比較擅長。

  他顧璨內心深處,依舊是根本不在意別人的任何看法。

  連陳平安都不知道,顧璨比他更早去過福祿街和桃葉巷,聽劉羨陽說那邊有錢人多,錢袋子太滿,經常掉錢在地上。顧璨就去撿過錢,只是錢一次沒撿着,連顧璨都磨光了耐心,氣得小鼻涕蟲在桃葉巷那邊,鬼鬼祟祟,一腳一棵桃樹,從頭到尾,一棵沒落下,全被顧璨收拾了一通。期間只要遇到了行人,便立即佯裝蹲在樹底下看螞蟻。

  顧璨如今回想起來,當年那些落了地的桃花桃葉桃枝,應該攏一攏藏好的。

  李寶瓶繼續說道:“但是小師叔與你那麼熟,你但凡只要有任何一點點出息,什麼事情做得好了,小師叔都不會吝嗇誇你幾句。第一次與小師叔遠遊路上,小師叔關於整個家鄉的話題,幾乎都繞着你和劉羨陽,可是小師叔從書簡湖回來之後,就沒怎麼聊你了。”

  李寶瓶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眼睛,“一個人這裏最會說真話,小師叔什麼都沒說,但是什麼都說了。”

  顧璨嗯了一聲。

  李寶瓶說道:“聊完收工。”

  顧璨也不拖泥帶水,告辭離去,突然停下身形,笑道:“李寶瓶,謝謝你。”

  李寶瓶笑問道:“這會兒纔想起說客氣話了?”

  顧璨眼神明亮,搖頭道:“不是客氣話,因爲你是第一個陪着他走出家鄉的人,當初如果沒有李寶瓶在他身邊,他後來可能就走不到顧璨身邊。”

  李寶瓶笑了起來。

  顧璨也笑了起來。

  遙想當年,在那座牆壁上寫滿名字的小廟裏邊,劉羨陽站在梯子上,陳平安扶住梯子,顧璨朝劉羨陽丟去手中碎木炭,寫下了他們三人的名字。

  位置極高。

  顧璨最後說道:“李寶瓶,你應該會比我更早見到陳平安,到時候見了面,你就告訴他,顧璨在白帝城,修大道!”

第654章 年輕朱斂

  清風城外,一處荒郊野嶺的小山坡,一棵孤零零的山野桃樹下,大眼瞪小眼。

  柳赤蘸莺莸裳郏坏⒄`伸手擦拭臉上的血跡。

  柳赤丈砩夏羌凵琅郏芘c桃花爭豔。

  被拘押至此的元嬰野修,顯露真容後,竟是個身材矮小的“少年”,不過白髮蒼蒼,面容略顯老態。

  出奇之處,在於他那條螭龍紋白玉腰帶上邊,懸掛了一長串古樸玉佩和小瓶小罐。

  此人身形搖搖欲墜,依舊竭力維持站姿,生怕一個歪頭晃腿,就被眼前這個粉袍道人給一掌拍死。

  他這會兒的心情,就像面對一座菜餚豐盛的美食,即將大快朵頤,桌子突然給人掀了,一筷子沒遞出去不說,那張桌子還砸了他滿頭包。

  他直到這一刻,都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跌的境!從元嬰瓶頸一路跌到了剛結金丹時的慘淡氣象。

  更奇怪爲何對方如此神通廣大,好像也重傷了?問題在於自己根本就沒有出手吧?

  他也曾是雄踞一方的豪雄,數個小國幕後當之無愧的太上皇,喜好遮掩身份四處尋寶,在整個寶瓶洲都有不小氣的名氣,與風雷園李摶景交過手,捱過幾劍,僥倖沒死,被神誥宗一位道門老神仙追殺過萬里之遙,依舊沒死,早年與書簡湖劉老成亦敵亦友,曾經一起闖蕩過古蜀國祕境的仙府遺址,分賬不均,被同境的劉老成打掉半條命,後來哪怕劉老成一步登天,他依舊硬是襲殺了數位宮柳島出門遊歷的嫡傳弟子,劉老成尋他不得,只能作罷。他這一生可謂精彩紛呈,什麼古怪事情沒經歷過,但是都沒有今天這般讓人摸不着頭腦,對方是誰,怎麼出的手,爲何要來這裏,自己會不會就此身死道消……

  柳赤账α怂κ稚系难E,微笑道:“我謝你啊。”

  那“少年”容貌的山澤野修,瞧着前輩是道門神仙,便投其所好,打了個稽首,輕聲道:“晚輩柴伯符,道號龍伯,相信前輩應該有所耳聞。”

  數步縮山河,呼吸結巨雲。

  說的就是這位大名鼎鼎的山澤野修龍伯,極其擅長刺殺和逃遁,並且精通水法攻伐,傳聞與那書簡湖劉志茂有些大道之爭,還爭搶過一部可通天的仙家祕笈,傳聞雙方出手狠辣,不遺餘力,差點打得腦漿四濺。

  柳赤找а狼旋X道:“耳聞你大爺。老子叫柳赤眨姿畤耸希懵犨^沒?”

  柴伯符硬着頭皮說道:“晚輩湵o知,竟是不曾聽聞前輩大名。”

  柳赤盏诘兀晨刻覙洌裆j然,“石頭縫裏撿雞屎,爛泥旁邊刨狗糞,好不容易積攢出來的一點修爲,一巴掌打沒,不想活了,你打死我吧。”

  柴伯符紋絲不動,還不至於故作神色惶恐,更不會說幾句忠心找庋哉Z,面對這類修爲極高、偏又名聲不顯的閒雲野鶴,打交道最忌諱自作聰明,畫蛇添足。

  柳赤臻_始閉目養神,用腦袋一次次輕磕着桃樹,嘀嘀咕咕道:“把桃樹斫斷,煞他風景。”

  然後柳赤找话驼坪莺菟ぴ谧约耗樕希孟癖淮蚯逍蚜耍χ痤侀_,“應該高興纔對,世間哪我這般大難不死人,必有後福,必有厚福!”

  柳赤照酒鹕恚瑥奈也徽瘢查g變成了意氣風發,挺直腰桿,抖了抖袖子,捻出三炷香,然後看着那個傻乎乎站在原地的野修,又開始大眼瞪小眼,“還不滾遠點,耽誤我燒香拜神仙?”

  柳赤胀蝗簧詈粑豢跉猓安恍胁恍校c人爲善,要以禮待人,要講讀書人的道理。”

  柴伯符一步一步挪開,到了五六丈外才敢站定。

  半點不憋屈,山澤野修出身的練氣士,能夠走到柴伯符這個位置的,哪個沒點城府。

  風雷園李摶景曾經笑言,天底下修心最深,不是譜牒仙師,是野修,只可惜不得不走旁門偏門,不然大道最可期。

  柳赤諗苛藬克季w,摒棄雜念,開始唸唸有詞,然後手指一搓香頭,緩緩點燃,柳赤湛此迫萏斓亍�

  實則一拜對自己有傳道之恩的白帝城祖師堂。

  二拜古廟那位遞出一劍的青衫儒士,劍術之高,浩然正氣之醇正,生平僅見。

  三拜方纔那位天威浩蕩的“中年道人”。

  顧璨謹小慎微,御風之時,見到了並未刻意遮掩氣息的柳赤眨懵湓谏揭疤覙涓浇鹊搅嗾三拜之後,才說道:“萬一呢,何必呢。”

  柳赤漳蛔髀暎鹊绞种邢慊鹑紵M,這才恢復平時神態,笑嘻嘻道:“行了行了,你就別往我傷口上撒鹽了,我這會兒心肝疼。”

  顧璨根本沒有正眼去看那野修,但是第二句話便可見本心本性,“留着做什麼?”

  柳赤招柕溃骸邦欒玻闶窍氤蔂懳业膸煹埽�是成爲師侄?”

  顧璨說道:“這不是我可以挑的,說他作甚。”

  這些年中的顧璨,如果是陌生人與之初次見面,都會覺得這是一個溫良恭謹的讀書人,是個有家教的年輕人。

  只是顧璨與柳赤沾舜螖y手北遊,朝夕相處,各自是什麼德行,對方都心知肚明。

  顧璨說自己不記今日仇,那是侮辱柳赤铡�

  顧璨直截了當說道:“你自己說過,齊先生曾經有大恩於你,贈你一句金玉良言,指點迷津破屏障,才讓你順利躋身了上五境,你對齊先生還有過承諾,以後陳平安拜訪白帝城,齊先生那個人情,你算是欠在了陳平安身上,所以你一定會給予善意。現在你自己掂量掂量後果。你今日行事,一是忘恩負義,二是與我結仇,你柳赤照娌焕⑹前椎鄢歉呷耍惺码S心所欲,我對白帝城愈發期待了,這大概是你今天唯一做對的事情。”

  顧璨沒有以心聲與柳赤盏z密言語。

  柳赤招毖劭醋拍莻�心生死志的野修柴伯符,收回視線,無奈道:“你就這麼想要龍伯兄弟死翹翹啊?”

  顧璨沒有言語。

  柳赤漳妥判宰咏忉尩溃骸暗谝唬蛉帐率亲蛉帐拢魈焓率敲魈焓拢热珀惼桨驳綍r候要與我掰扯掰扯,我就搬出師兄,陳平安會死,那我就順水推舟,再搬出齊先生的恩情,等於救了陳平安一命,不是還上了人情?”

  “第二,不談如今結果,我當時的想法,很簡單,與你結仇,比起幫助師兄再走出一條大道登頂,顧璨,你自己算計算計,你如果是我,會怎麼選?”

  “最後,我敬重且畏懼師兄,但是我喜愛且懷念白帝城,不希望它只是一塊踏腳石,需要有人出現,給師兄一個說服自己的理由。”

  顧璨除了柳赤兆钺嵋痪湓挘悸牭妹靼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