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來(上) 第911章

作者:烽火戏诸

  如今陳平安身在戰場,就是在求這種氣象的第一層境界,山水千萬重,真正近身者,又能有多少高山大水?

  只要出拳夠重,身形夠快,眼睛看得夠準,無非是蹚水過山,一處一地“慢慢”過。

  在那之後,打得興起的陳平安,愈發純粹,行走也好,飛掠也罷,時時刻刻皆是六步走樁,出拳唯有鐵騎鑿陣、神人擂鼓和雲蒸大澤三式。

  李二雖然是十境武夫,可是對於拳理,當年在獅子峯仙府遺址當中喂拳,卻所說不多,偶爾說出口幾句,也直言不諱,說都是聽那鄭大風時常唸叨的,李二與陳平安說這些話,可能你聽了有用,反正幾句拳理言語,也沒個分量,壓不倒人。

  其中就有那句,目中有敵始出拳,意中無敵即通神,拳法至大,處處在法中,時時法無礙。

  此次開陣,陳平安既不會對那些咆哮不已的兇悍妖族,以拳虐殺,也不會對那些滿懷恐懼、眼神祈求的年輕妖族修士,拳下留情。

  純粹武夫,只是出拳。

  術高者活,拳輕者死。

  戰場上的武夫陳平安,神色沉寂,眼神冷漠。

  寧姚只提醒了範大澈一句話,“別靠近他。”

  陳平安的念頭越來越少,以往所思所慮皆放下,無限趨近於李二所謂的那種“忘我記拳”之境。

  沒有使用縮地符,更沒有使用初一、十五,甚至連可以牽引身形的松針、咳雷都沒有祭出。

  至於兩把本命飛劍恢腥负途自拢怯写笥锰帲^對不會早早現身。

  到了這一刻,陳平安甚至已經全然忘記了自己是劍修,有四把飛劍,更有了兩把本命飛劍。

  妖族大軍結陣最厚重處,人未到拳意已先至。

  寧姚依舊在找那些境界高的金丹、元嬰妖族。

  範大澈依舊無大事可做,好在比起先前寧姚開陣,一行人都只是跟着御劍,此次陳平安以拳開陣,範大澈出劍的機會多了些。

  先前寧姚一人仗劍,開陣太快。

  左右兩翼的南北向戰線,兩撥下城廝殺的劍修,離着這條金色長河還很遠,都沒走到一半路程,並且越往後,破陣殺敵的速度會越慢,甚至極有可能未到一半,就需要撤回劍氣長城,與城頭上養精蓄銳的第二撥劍修,輪番上陣,應對這場遍地屍骸的拉鋸戰。

  金色長河與城牆之間的廣袤戰場別處,當下鑿陣南下最快的一撥劍修,也堪堪將推進到了半路而已,那還是因爲有元嬰劍修齊狩幫忙帶頭開路的緣故。

  疊嶂四人北歸,與旁邊那條戰線上的十數位南下劍修,一頭一尾,絞殺妖族大軍。

  四位年紀輕輕的天才劍修,站在一排,相互間拉開七八十丈距離,不再追求鑿陣的速度和深度,開始儘可能多殺傷妖族大軍,故而四位劍修都開始腳踩長劍,鎮嶽,紅妝,經書,紫電,以御劍之姿,祭出各自本命飛劍,一路殺回劍氣長城。

  陳三秋本命飛劍名爲“白鹿”,飛劍的本命神通之一,是那白鹿銜芝的景象,戰場之上,會出現一頭大如屋舍的白鹿,所銜靈芝即是陳三秋的那把本命飛劍,白鹿天然渾身劍光,四周如雪紛飛,並且能夠自主聚攏靈氣,大爲神異。

  戰場上,那頭通體劍光如雪的白鹿肆意亂撞,殺力極大。

  相傳陳三秋孕育出本命飛劍之前,年幼時一場午後夢寐,麋鹿遊前,四足跪地,主動認主。

  所以說陳三秋在劍氣長城年輕一輩當中,以風流著稱,絕對是大有本錢的。

  家世好,脾氣好,皮囊好,人緣好,資質根骨好,除了陳家少爺的酒品稍微差了點,幾乎挑不出任何毛病。

  而白鹿此等神物,往往與虛無縹緲的文哂行窟B,所以陳三秋得了那把大驪仿白玉京的壓勝古劍之一“經書”,相得益彰。因爲陳三秋的本命飛劍,是極少數擁有兩種本命神通的珍稀存在,除了祭出飛劍,白鹿現身之外,還能夠無形中增長陳三秋的文撸躁惾锲鋵嵓仁窍忍靹ε撸彩翘焐淖x書種子。

  要知道在浩然天下,擁有劍仙境界的儒家聖人,三大學宮、七十二書院,如今就只有兩位。

  可惜陳三秋生在了讀書人寥寥的劍氣長城,最關鍵是陳三秋還姓陳,去不了那座處處學塾、書聲琅琅的異鄉。

  能夠在劍氣長城摘得天才頭銜的劍修,其實人人皆有故事。

  只要是喜歡喝酒的劍修,誰都可以大醉酩酊,哪怕醉死都有理由。

  寧姚始終不遠不近跟着那個只管出拳的陳平安。

  寧姚依稀感覺到了一個陳平安的想法,可能當下陳平安自己都渾然不覺的一個念頭。

  我若拳高天外,劍氣長城以南戰場,與我陳平安爲敵者,不用出劍,皆要死絕。

  寧姚沒有覺得這樣不好,但是又覺得這樣可能不是最好的,道理只有一個,他是陳平安。

  所以寧姚喊了一聲,“陳平安。”

  戰場之上,陳平安立即收拳停步,轉過頭,有些疑惑。

  範大澈一瞬間有些劍心不穩,只是奇怪感覺,一閃而逝。

  寧姚說道:“繼續出拳,我在身後。”

  陳平安愣了一下,不知道爲何寧姚要說這句話,不過還是笑着點頭。

  先前與龐元濟借來的那件衣坊法袍已經破碎收起,身上這件更是破碎得收都不用收了,便以拳意輕輕震散,如蒲公英飛走四方。

  不但如此,連那件寧府青衫法袍也一併收起,於是當下陳平安只穿着一件最尋常材質的長袍。

  陳平安深呼吸一口氣,吐出一大口淤血,不知不覺,以他爲圓心的方圓數十丈之內,戰場上已經沒有活着的妖族。

  陳平安一手抖了抖手腕,一手輕輕攥拳又鬆開,雙手白骨裸露,再正常不過了,疼是當然,只不過這種久違的熟悉感覺,反而讓他安心。

  不喫點疼,練什麼拳,修什麼行。

  陳平安目視遠方,最後抬高視線,才發現牆頭上刻的那個大字,再熟悉不過了。

  猛。

  字寫得是真不好看。

  陳平安下意識抬頭望向天幕。

  可以晚來,別不來啊。

  哪怕只是回到半個家鄉的劍氣長城,看一眼也好,至於出不出劍,可以來了再說。

  陳平安伸手一抓,結果記起那把劍坊長劍早已崩毀。

  便從咫尺物當中取出那把搬山之屬元嬰妖族的法刀,狹長鋒銳,寶光瑩澈。

  陳平安握住這把已經無主的法刀,品秩極高,一等一的法寶,輕輕掂量一番,重量足夠,那就繼續開陣。

  片刻之後。

  範大澈忍不住轉頭看了眼身後。

  寧姚在揉眉頭。

  而在兩人的前方,陳平安在持刀亂砍。

  範大澈覺得這大概就是斫倭恕�

  一瞬間。

  寧姚遞出一劍。

  不是去救陳平安,哪怕偷襲之人,是一位深藏不露的元嬰劍修死士。

  而與之配合,選擇刺殺寧姚的,正是先前那位精通隱匿之道的玉璞境劍仙。

  一般的山上神仙道侶,若是境界高者,此時選擇,哪怕不會去救境界低者,也難免會有一絲猶豫。

  寧姚卻毫無雜念,劍心反而愈發澄澈光明。

  她能殺敵,他能活。

  寧姚相信自己,更相信陳平安。

  一直故意壓境在金丹瓶頸多年的寧姚,剎那之間,隨隨便便就躋身了元嬰境瓶頸。

  寧姚出劍之後,猶能分心,瞥了一眼城頭。

  陳清都雙手負後站在城頭上,面帶笑意。

  一旁魏晉苦笑道:“老大劍仙,爲何故意要壓制寧姚的破境?”

  陳清都笑道:“不着急,不用刻意去爭那些虛頭巴腦的頭銜,成爲什麼歷史上第一位三十歲以下的劍仙,需要嗎?”

  四十歲成爲劍仙的魏晉還是不理解,“寧姚又並非拔苗助長,屬於順勢而成,老大劍仙你動用整個劍氣長城的劍道,將寧姚壓勝在元嬰瓶頸,是何故?”

  陳清都笑呵呵道:“我是魏晉?”

  魏晉無言以對。

  有些懷念左右前輩在城頭的時光了。

  老大劍仙的言下之意,你纔是陳清都?

  陳清都繼續說道:“劍道壓勝?那你也太小看寧丫頭了。”

  蠻荒天下那位灰衣老者,不管大戰如何慘烈,始終不聞不問,只是在甲子帳閉目養神。

  這會兒老人睜開眼睛,直接與那陳清都笑着言語道:“這就壞規矩了啊。”

  陳清都答道:“不服?來城頭上幹一架?”

第649章 同道中人

  甲子帳那邊沒有回應,陳清都有些遺憾神色,幾乎整座蠻荒天下都是這老傢伙的,自己不過是佔據一座劍氣長城而已,這都不敢登城一戰?

  果然男人不是劍修,就都不行嘛。

  陳清都沉默片刻,突然問道:“玉璞境瓶頸就這麼難以破開嗎?”

  魏晉實話實說道:“對我來說,很難。當年偶遇阿良前輩,破開元嬰瓶頸,已是僥倖,貪天之功爲己有,晚輩一直心有愧疚。”

  本以爲老大劍仙又該挖苦自己幾句,不曾想陳清都點了點頭,“躋身仙人境,是不簡單。其實劍修破境,境境都難。”

  魏晉問道:“老大劍仙,能否指點晚輩幾句?”

  陳清都轉頭這位寶瓶洲劍道第一人,一個大大方方承認自己爲情所困的年輕人。

  至於魏晉在劍道氣呦鄬ο”〉暮迫惶煜拢軌蛟谒氖畾q就躋身上五境劍仙,擱在劍氣長城,都算一件很了不起的大成就。

  魏晉如何做到的?除了自身資質足夠好,還要歸功於阿良那個王八蛋傳授了迥颐钣嫞瑒忾L城的那本老黃曆,隨便翻翻,對於浩然天下的劍修,都是金科玉律,當然前提是翻得動這本老黃曆,阿良當然沒問題,幾乎翻完了的那種,美其名曰讀書人偷書,那也是雅佟�

  阿良幫着魏晉以寅喫卯糧和強取橫奪兩種路數疊加,涉險提前破境,搶先成爲寶瓶洲劍道的執牛耳者,嚴格意義上來說,手段並不光彩,也不算太過高明,陳清都活了萬年之久,自然一眼看穿魏晉的修行根腳,強者強哌@種說法,還是有些道理的,魏晉只要躋身了上五境,然後留在寶瓶洲,大可以盤踞一洲,位居山巔,八面風雨自來,可以肆意攫取寶瓶洲的劍叩滋N,魏晉只需要按部就班,反正本身資質就足夠好,此後百年緩緩精進,不出意外,一個仙人境是跑不掉的。

  魏晉此人,妙就妙在一個見好就收,不過是與北俱蘆洲天君謝實問劍一場,稍稍鞏固了玉璞境修爲,就立即捨棄了這份唾手可得大道臺階不走,反而跑來了劍氣長城,如果不是新任隱官的橫空出世,魏晉極有可能就會戰死在這異鄉,到最後,至多就是留給寶瓶洲一樁遙遠、模糊的劍仙事蹟。

  陳清都一直很欣賞這樣的年輕人。

  敢爭大勢,也捨得死!

  反觀某個小王八蛋,就很捨不得死。不過寧願生不如死,也不死,在陳清都看來,是可以接受的,像自己嘛。

  陳清都聽到了魏晉的懇請後,並不着急給出答案,笑道:“爲何直到今天才有此問?你魏晉聰明得很,讓你住在後邊那座小茅屋,你應該很清楚,這就是我的一種默認。先是曹慈,後有陳平安,加上你,不是每個人都能與陳清都當鄰居的。”

  魏晉眺望南方戰場,輕聲道:“作爲唯一一位寶瓶洲劍仙,我希望心無私慾來到劍氣長城,最後也能堂堂正正離開劍氣長城。這是其一,再就是我希望靠出劍,來換取老大劍仙的指點。當年阿良前輩指點迷津,我不希望下一次重逢,讓阿良前輩覺得當年幫了個廢物,那個廢物不成氣候,淪爲一個安心躺在境界簿上混喫等死的劍仙。”

  魏晉有些話沒有說出口。

  阿良前輩曾經與他喝酒的時候,調侃過自己,說那天底下的癡情種,其實都很難有情人終成眷屬的,畢竟如今的月老紅線亂牽連,又不能硬綁着姑娘上花轎,那就退一步,先讓自己活得出息些,讓自己錯過的姑娘,因爲早年的擦肩而過,在未來歲月裏,在她心底,會生出一個小小遺憾,說不定將來與丈夫爭執時,她就好說一句早年那誰誰誰也是我的愛慕者。

  陳清都喜歡魏晉的敞亮,於是笑道:“以後隔三岔五,每次你積攢夠了一點小戰功,我就傳授你一部劍訣,品秩不低,是我早年某位老友的大道根本所在。”

  魏晉抱拳致禮,並無言語。

  在魏晉看來,劍修之心性,與欲說言語,皆在出劍。

  陳清都搖搖頭,“不太上道啊。”

  老人揉了揉下巴,嘖嘖道:“先有那阿良磨了百年耳根子,他一走,再有二掌櫃頂上。看來真是由奢入儉難啊。”

  魏晉無奈道:“晚輩學不來。”

  老人笑道:“不用學,何況也學不來。”

  魏晉問道:“阿良前輩會不會返回劍氣長城?”

  陳清都反問道:“有沒有想過阿良爲何要教你閉關破關之法?”

  魏晉答道:“晚輩想過,只是沒想明白。”

  “阿良不是與你偶遇,是故意找到的你,然後教了你劍術,不是對你有所算計,覺得你一定會趕赴劍氣長城,更不是覺得你成就不高,隨手給予施捨,好讓你這位未來一洲劍道氣叩募蟪烧撸瑢λ卸鞔鞯拢怯芍韵M阄簳x,將來能夠與他阿良並肩而立。對魏晉是如此,對所有走在身後的同道中人,阿良皆一視同仁。”

  陳清都說道:“這個答案所在,這就是我教你那部劍訣的開宗之義所在,劍修需要與弱者爲伍,與強者問劍。視他人爲螻蟻者,本身就是螻蟻。遙想當年,大地之上,哪個不是腳下螻蟻?”

  魏晉似有所悟。

  老人雙手負後,瞥了眼天幕,收回視線,望向南方大地。

  劍客劍客,天上劍術,做客大地。

  當一位劍修,明明是劍仙,卻願意發自肺腑以劍客自居,便有點意思了。

  在陳清都看來,魏晉就是差了這麼點意思,哪怕這位年輕劍仙,一直身在江湖,但事實上,魏晉從來不覺得自己屬於江湖,是整個人間的過客,最終還是要去山上當神仙的,帶劍一起登山,與一切世俗紅塵,竭力撇清關係,最怕那紛紛擾擾的因果牽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