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來(上) 第885章

作者:烽火戏诸

  陳平安趴在欄杆上,“所以說不怕意外發生,就怕那個意外,明擺着是在躲躲藏藏。只要對方耐心好,一直不出手,我就只能陪着他耗下去。”

  邵雲巖問道:“如何應對?”

  陳平安嘆了口氣,“這就我得去見一見那位大天君了,希望不要喫閉門羹吧。”

  邵雲巖臉色古怪,“剛得到消息,已經閉關了。”

  陳平安伸手揉了揉額頭,頭疼不已,思量片刻,“也好,等於是幫我做決定了,陪邵劍仙去往南婆娑洲的第三個劍仙人選,有了。”

  是那位女子大劍仙,陸芝。

  其實她積累的戰功,本就足夠她離開劍氣長城。

  看樣子她是更想去蠻荒天下游歷練劍,而非浩然天下。

  前提是她自己願意離開劍氣長城,坐鎮倒懸山。

  不然別說是隱官頭銜不管用,恐怕搬出了老大劍仙,一樣無意義。

  可陸芝哪怕答應此事,她提前離開劍氣長城,其實影響不小。

  就真的只是兩害相權取其輕了。

  陳平安伸手輕輕敲擊欄杆,與邵雲巖一起商量破解之法。

  是不是應該泄露些春幡齋議事內容,提早渲染一番,故意只留下自家那位米裕劍仙,好誘使對方權衡之後,立即出手?

  要不要通知已經去往蛟龍溝、雨龍宗一帶的謝松花?陸芝,米裕,加上謝松花,以及邵雲巖,只要對方現身,對方境界越高越好。哪怕是一頭飛昇境大妖,一樣在劫難逃。

  兩天之後,年輕隱官滿載而歸,禮物沒少收。

  劍仙米裕留在了春幡齋。

  天底下沒有不漏風的牆。

  春幡齋這場議事,只在一夜之間,就讓整座倒懸山沸沸揚揚。

  大致內容,無非是劍氣長城,與八洲渡船管事談妥大局,一方出劍,一方出錢,合力應對當下那場蠻荒天下的攻城戰。

  米裕,邵雲巖,謝松花,分別隱藏在三個方向的渡船之中,連那三條渡船都不知曉此事,竟然能夠讓一位劍仙“護送”。

  西南扶搖洲,南婆娑洲,東寶瓶洲。

  悄然來到倒懸山的陸芝,坐鎮倒懸山,負責隨時策應某位遠遊的劍仙。

  扶搖洲渡船“瓦盆”之上,白溪坐在船艙當中,皺了皺眉頭,有敲門聲響起。

  不等這位元嬰修士開門,屋內便出現了一位老者,撤了障眼法後,變成了一位意態憊懶的年輕人。

  白溪站起身,沉聲道:“不知前輩造訪,所求何事?”

  年輕人笑道:“不算前輩,我叫邊境,來自中土神洲的小劍修,與你問些春幡齋議事的詳細過程,再來決定要不要大開殺戒。”

  白溪默不作聲。

  年輕人一雙眼眸變作漆黑,伸手在桌面上寫下了一行字,然後沙啞說道:“你家山水窟老祖與我是故友,他那件本命法寶,當年還是我送給他的一樁機緣,桌上這句話,每一艘‘瓦盆’渡船管事在死前,都會被他告知纔對,你難道就不奇怪,爲何每一個渡船卸任管事,不出幾年就會暴斃?就爲了藏住這個稀奇古怪的小祕密。你小子叩雷詈茫猛恚袡C會熬到見着我,白白得了一樁潑天富貴。你這打不破的元嬰瓶頸,遇見了我,自然能夠被隨便打破。”

  白溪立即抱拳彎腰,“恭迎前輩!”

  “邊境”落座後,笑問道:“你和渡船,不會被人動了手腳都不自知吧?”

  白溪沒有坐下,依舊站着,說道:“渡船早已仔細搜尋過,尤其是我這住處,絕無被動手腳的可能,至於那塊玉牌,我都留在了倒懸山私宅當中。而且晚輩所有言行舉止,都合乎情理,甚至事後還故意埋怨了幾句,無非是做樣子給春幡齋看的,那位心機深沉的年輕隱官,非但找不到任何蛛絲馬跡,反而更會打消疑慮。”

  邊境笑道:“什麼玉牌?年輕隱官?說說看。”

  白溪先講過了那枚玉牌的大致門道,得了眼前這位“老前輩”一句好用心、可惜不爲我們天下所用的極大稱讚,白溪隨後仔細講述了一遍春幡齋的議事過程。

  邊境點了點頭,“若是成了,天大麻煩,不枉費我涉險走這趟。”

  說完這句話,邊境大笑道:“被這皮囊拘束遮掩,你方纔猜我是仙人境,還是低了。”

  白溪再次抱拳致禮。

  飛昇境大妖!

  白溪最後小心翼翼問道:“前輩打算何時動手?”

  邊境瞥了眼這隻螻蟻,白溪硬着頭皮說道:“懇請前輩出手之後,也將‘瓦盆’渡船擊沉,死人多些,無妨。不然我們山水窟嫌疑就大了,只會耽誤前輩以後行事,影響大局。”

  邊境笑着點頭,“這話中聽,你小子既然如此伶俐,該你得了一樁大造化。”

  東南桐葉洲有佈局,可惜提前敗露,只是讓扶乩宗和太平山傷了元氣。而西南扶搖洲的佈局之一,便是這位出身扶搖洲卻跑去遊歷中土神洲的邊境了,爲了騙過那個邵元王朝的國師,十分辛苦,虧得自己選中的這個年輕劍修“邊境”,自身能耐不小。

  至於南婆娑洲,有那陳淳安在,就不去送死了,沒什麼佈局。

  邊境說道:“我先不着急動手,風險太大,四散歸鄉的渡船,暫時都不去動。等到下次他們掙了更多的錢,再次離開倒懸山,然後開開心心赴死。”

  白溪鬆了口氣,如此作爲,確實穩妥。

  不然還真怕這位前輩仗着飛昇境修爲,就只以蠻力行事。

  邊境笑呵呵道:“那個叫陳平安的年輕人,反正比你想象中更聰明,‘霓裳’渡船上邊,就藏着個玉璞境劍修,應該是你所說的那個狗腿子劍仙米裕。我反正是遊山玩水,半點不着急的,就當是陪着他們再耍一耍。我倒要看看,這些個心高氣傲慣了的劍仙,耐心到底有多好。若是耐心實在好,大不了我就更晚些出手。”

  邊境沒了笑容,站起身,白溪如同被掐住脖子,一點一點當着一頭飛昇境大妖的面子,雙腳離地,緩緩“飛昇”。

  門外有個白溪十分熟悉的嗓音,好像在幫他白溪說話。

  “自己蠢別怨人。”

  邊境冷笑道:“陳平安,你竟然捨得自己的一條命,來跟換我命?怎麼想的?!”

  屋外,一個罵罵咧咧的年輕人,撕去臉上的那張女子麪皮。

  身邊則站着沒撕掉男子麪皮的陸芝。

  除此之外,兩人都有老大劍仙陳清都,親自施展的障眼法。

  邊境問道:“怎麼跟來的。”

  年輕隱官笑道:“學山水窟,賭大賺大。”

  邊境剛要有所動作,便瞬間凝滯起來。

  因爲屋內出現了一位最不該出現在此地的儒衫老者。

  邊境大笑道:“好好好,竟然幾位劍仙不夠,還請來了陳淳安!”

  老儒士淡然道:“我的名字,也是你可以喊的?”

第637章 遠遊人皆是蒲公英

  陳平安之所以敢現身,除了身邊站着劍氣長城巔峯十大劍仙之一的陸芝,更重要的,還是陳淳安會到場。

  假設是差不多境界的廝殺,大劍仙擅長殺人,卻未必擅長救人。

  先前城頭之上,那場襲殺,米裕攔阻等同境界、修爲的劍仙列戟,已經竭盡全力,米裕依舊慢了一線。

  但是陳淳安在,便定然無憂。

  陳淳安言語過後,根本不給那頭飛昇境大妖廢話半句的機會,天地已經變換。

  陳平安一瞬間心神震動,整個人好像顯出了無窮大的法相,驟然間“飛昇”,到了天幕最高處,足可俯瞰整座浩然天下的版圖,只是不等陳平安稍稍打量一番,就又在剎那之間,巨大法相又被迫凝聚爲一粒比塵埃還小的心神芥子,返回大地不說,遁入了彷彿手掌紋路即山河的極小之地。

  等到陳平安徹底回過神,轉頭回看了一眼,腦海中自然而然浮現出一句道訣,“道之爲物,惟恍惟惚,杳杳冥冥,合真空,太虛是了。”

  原來陳平安身後是懸停着一顆巨大圓球,雪白皎潔,瑩瑩生輝,依稀可見亭臺閣樓,還有一棵桂花大樹,原來是那明月中間種桂花。

  陳平安與身後此物相比,雙方大小猶如米粒之於白碗。

  陳平安收回視線,舉目望去,視野所及,唯有大日懸空,更爲龐大,通體金黃色,再無別物。

  這輪大日不斷散發出絲絲縷縷的金色光線,生滅無常,速度極快。

  又有一粒黑點,與一塊墨漬,遊曳不定。

  不斷有那一道道雪白纖細光芒,一閃而逝,竟是能夠當場斬斷那些金色絲線。

  應該就是陸芝與那飛昇境大妖“邊境”的捉對廝殺了。

  陳平安猶豫了一下,打算盤腿而坐,心神沉浸其中,然後祭出自己那把尚未想好名字的本命飛劍,以小天地對峙小天地,憑此多感受幾分這座小天地的大道咿D契機。

  不曾想肩頭被一人按住,笑道:“有些學問,太早接觸,反而不美。不是怕你偷學了去,只是因爲你本命飛劍之一的神通,與我這門術法,大道不近。”

  陳平安便打消了念頭,轉身與那位儒衫老者恭謹作揖行禮。

  陳淳安點了點頭,笑道:“我就只當是儒生晚輩拜見前輩,不是什麼文聖一脈關門弟子,與我亞聖一脈問道學問,便不與你作揖還禮了。”

  陳平安起身後,汗顏道:“只敢求教,不敢問道。”

  陳淳安擺擺手,“你我既然皆姓陳,就是同源不同流,姓氏是如此,學問文脈更是如此。何況驪珠洞天那棵楷樹一事,婆娑洲潁陰陳氏,是欠了你人情的。所以我才拉你進來遠遠觀戰,能夠領略幾分劍仙風采,都是你的本事。我不提防大驪龍泉郡的陳平安,但是提防那老秀才,以及他教出來的得意弟子。是不是‘果不其然’?”

  陳平安愈發慚愧。

  陳淳安伸手一抓,將那天地之外的玉璞境劍仙米裕,拽入了天地之中。

  陳淳安隨後提醒道:“看不真切?你不妨心中唸叨唸叨你家先生的學問宗旨,說不定視野會明朗幾分。”

  陳平安開始心中默唸。

  與有些前輩相處,想也不用多想半點。

  陳平安心無旁颍乱庾R的,不知不覺就已經是盤腿而坐,雙手握拳輕輕放在膝蓋上。

  坐覺蒼茫萬古意,遠自日升月落之中來。

  陳淳安正襟危坐於虛空當中,聽到老秀才的學問會心處,便微微一笑。

  別說是陳平安的心聲言語,陳淳安想聽就聽,便是陳平安的想法念頭,只要陳淳安想要拎出來見一見,也隨便可見。

  在那之後,又有得了飛劍傳訊的謝松花和邵雲巖,御劍極快,風馳電掣,破開無數水波雲海,找到了那艘山水窟“瓦盆”渡船,陸續被陳淳安“請入”這座日月天地。

  三位先後趕到的玉璞境劍仙,如出一轍,根本沒有出劍的意思,如今只是各站一方,爲陸芝壓陣。

  米裕比較規規矩矩,死死盯住戰場,不幫忙是爲了不幫倒忙,只要陸芝不落下風,就打死不出手。

  第二個到場的邵雲巖,不愧是春幡齋主人,竟是直接以充沛於天地間的日精月魄,開始煉劍了。

  最後進入這座日月天地的謝松花,相較於米裕和邵雲巖,她明顯閒情逸致,一進來,瞥了眼戰場,覺得不用自己幫忙,就開始御劍閒逛起來。

  見微知著,這就是大不相同的劍仙性情,米裕看似爲人散漫,實則最拘束,邵雲巖最事功,擅長算計,謝松花心性最純粹自由。

  陳淳安說道:“已經水落石出了,那頭飛昇境大妖失了真身,邊境此人的體魄,被當做了陽神身外身用來棲息,大妖陰神隱匿其中的手段,是一門獨門神通,所以纔敢去劍氣長城,只要此人不站到城頭上,便是陳清都也無法察覺。你是怎麼發現的?”

  陳平安輕聲道:“我接連賭了三次。先賭要不要離開避暑行宮,尾隨某條渡船離開倒懸山。再賭了那些渡船當中,到底哪條可能性較大,最後賭老先生你會不會覺得我是兒戲,願不願意不辭辛苦,從南婆娑洲親自趕來。若是老先生不來,便是被我賭中了前兩場,還是會白跑一趟。”

  陳淳安笑道:“那就詳細說來。不用覺得與‘賭’字沾邊,便不好意思開口。世間學問,說得好說得對,是一難,能夠讓外人學來容易,見之可親,思之可行,更是難上加難。”

  陳平安正要開口。

  那頭飛昇境大妖硬抗陸芝一劍,竟是破空而至,朝陳淳安和陳平安這邊一衝而來。

  法相之大,如山嶽壓頂。

  卻被天地聖人的陳淳安看也不看一眼,伸出一手,便將那頭連真身不知在何處的半吊子飛昇境,一巴掌拍回戰場,不但如此,那副龐然身軀直接給砸得凹陷進了金色大日當中,置身於金色岩漿大熔爐當中,哪怕大妖怒喝一聲,拔地而起,掠出數千丈,依舊被那些金色絲線纏繞在身,再次狠狠拽回“大地”。

  陸芝也沒有趁機出劍,就只是冷眼旁觀,任由那頭大妖脫困之後,再來廝殺。

  陳淳安對此更是不計較。

  老儒士只是面帶微笑,聽着年輕人細細說來三場賭的妙處。

  回了劍氣長城的避暑行宮,丟擲了一顆小暑錢,猜正反面。來決定要不要跟隨“瓦盆”渡船離開倒懸山。

  正面就做此事,反面就待在避暑行宮,等待對方先出手。

  在這之前,陳平安陰神出竅,同時用上了一門止觀神通,十分粗湥强梢赞饤壞硞�念頭,結果那顆小暑錢,丟出了正面。

  按照陳平安的原先計劃,應該留在避暑行宮。

  猶豫了一番,伸手按住那顆小暑錢,讓郭竹酒猜測正反面。最終陳平安選擇離開劍氣長城。

  聽到這裏,陳淳安微笑道:“你最先是想要以此來斷定自己的邭夂脡模咳羰沁道好,那今後就要小心月滿則虧了,若是叩啦粷虏恢匈�不對,反而有希望否極泰來?”

  陳平安點頭道:“正是如此,我還是不太喜歡做賠本買賣,不賺可以,真不能虧。”

  陳淳安笑道:“繼續說。”

  陳平安依舊是找了一次倒懸山如今的話事人,曾經打過照面一次的那位道門真君,大師兄左右離開之前,曾經說過,當年他在蛟龍溝出劍過後,此人收攏了不少蛟龍之須,收益最大,師弟你去找他辦一件事情,不難。若是不答應,你就直接讓他等着師兄轉身趕赴倒懸山,與他講理。

  再加上劍氣長城與崔東山雙方安插在倒懸山的諜子,在春幡齋最後一艘跨洲渡船離開之時,陳平安就拿到了所有出入乘客登船的詳細記錄冊子。

  在悄然返回倒懸山春幡齋之前,陳平安先喊上了林君璧、玄蔘在內,數位隱官一脈擅長佈局、破局的“弈棋國手”,幫忙

  篩選出最有可能造成意外的十條渡船,吳虯,唐飛錢,以及皚皚洲“南箕”江高臺,扶搖洲“瓦盆”白溪,皚皚洲“太羹”戴蒿,仙家島嶼“霓裳”柳深,流霞洲“鳧鍾”劉禹,南婆娑洲、北俱蘆洲各一條,還要加上老龍城丁家那艘渡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