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烽火戏诸
陳平安最後說道:“接下來的錢,都是各位可以隨便掙的,如果有人就此停了跨洲渡船在本洲,偏不掙這神仙錢的,非要好似小孩子慪氣,做那意氣之爭,也行,青山不改,細水長流,這份情誼,慢慢計較。還有,公事之外,諸位渡船管事,也該爲自己的大道着想着想了,額外想要丹坊物件、某些仙家法寶的,我們劍氣長城這邊一一記錄在冊,只要做得到,都會幫着你們以物換物,若是需要補點神仙錢,我們當然也會與你們直說,在這期間,我保證劍氣長城不多賺誰一顆雪花錢,算是額外贈送各位的一點小好處。”
江高臺不動聲色翻閱那本厚冊子,以心聲詢問,“隱官大人,當真不殺人,只做買賣?”
陳平安笑道:“只看結果,不看過程,我難道不應該感謝你纔對嗎?哪天咱倆不做買賣了,再來秋後算賬。不過你放心,每筆做成了的買賣,價格都擺在那邊,不但是你情我願的,而且也能算你的一點香火情,所以是有希望扯平的。在那以後,天大地大的,我們這輩子還能不能見面,都兩說了。”
江高臺將信將疑。
陳平安要麼以心聲答覆一些人的悄然詢問。
要麼主動與人言語。
“你們那位少城主苻南華,如今什麼境界了?”
“柳仙子,先前是我胡說八道,你那左膀右臂的師妹,不愧是你的心腹,事實上她對你那是極爲敬重的。”
“別記恨我們米裕劍仙,他如何捨得殺你,當然是做樣子給這位隱官看的,你若爲此傷心,便要更讓他傷心了。癡情辜負癡心,人間大憾事啊。”
年紀輕輕的隱官大人,言語隨意,就像是在與熟人客套寒暄。
只是那些言語,落在一位位渡船管事心湖中,後者都得小心翼翼將每個字嚼爛,生怕錯過了什麼玄機。
因爲所有人哪怕沒有任何交流,但是不約而同都對一件事心有餘悸。
這個年輕人,在先前某個時刻,想要殺光所有坐在劍仙對面的屋內人。
興許是真的,可能還是假的。
可萬一是真的呢?
陳平安繼續單手托腮,望向門外的大雪。
這會兒,劉羨陽那艘渡船,應該快要回到了南婆娑洲。
而那艘早已遠離倒懸山的渡船之上。
劉羨陽正在屋內挑燈看書,桌上擱放着一枚印章。
邊款:大劍仙陳平安第一印,兄長劉羨陽惠存。
印文:搬山倒海。
劉羨陽瞥了眼印章,會心一笑。
好小子,吹牛這種事,還是學自己。
倒懸山,春幡齋大堂。
外邊大雪落人間。
米裕悄悄問道:“隱官大人,真就這麼算了?”
陳平安反問道:“我說過算了嗎?”
米裕說道:“好像說過。”
陳平安說道:“我一向說話自己都不信啊。”
米裕立即心領神會,說道:“瞭解!”
陳平安斜瞥了眼這位米大劍仙。
米裕便望向門口那邊傻坐着沒做啥事的邵雲巖,開口問道:“邵劍仙,府上有沒有好茶好酒,隱官大人就這麼坐着,不像話吧?”
邵雲巖笑着沒說話,也沒動身。
米裕便自己掏出了一壺仙家酒釀,送給隱官大人。
起身送酒,擱酒桌上,瀟灑轉身,翩然落座。
水到渠成,半點不彆扭。
門口那位春幡齋主人,都要替這位玉璞境劍仙覺得丟臉。
米裕當下肯定還不知道,將來陳平安身邊的頭號狗腿幫閒,非他莫屬了。時也命也。
第635章 日就月將
一時間,屋內只有翻書聲,一位位船主,做生意算賬本,還是極爲擅長的,畢竟是拿手好戲,看家本領。
得了隱官大人的授意,劍仙走了大半。
酈採,苦夏,元青蜀,謝稚,宋聘,蒲禾,都已經重返劍氣長城。
米裕,高魁倒是留下了。
邵雲巖依舊坐在大門口那邊。堂堂劍仙,自家地盤,當起了門神,也不多見了。
謝松花還要親自“護送”一條皚皚洲跨洲渡船離開倒懸山,自然不會就這麼離開春幡齋。
一位劍仙的言語,豈可只拿來嚇唬人?
晏溟和納蘭彩煥當然也需要留下。將來具體的商貿往來,自然還是需要這兩位,聯手邵雲巖,在這春幡齋,一起與八洲渡船對接生意。
今夜春幡齋的這樁買賣,真不算小了。
浩然天下八洲版圖,大大小小的數百座王朝、山上宗門、仙家豪閥,都會因爲今夜的這場對話,在未來隨之而動。
陳平安一直坐在主位上,喝着米裕送來的酒,並不催促任何一位船主。
一手持酒壺,一手輕輕握拳又鬆開。
納蘭彩煥興許纔是屋內,對陳平安恨意最深的那個人。
高魁此行,竟然就只爲了一件事,殺她納蘭彩煥!
恨意多,又不能做什麼,往往是恐懼比恨意更多的緣故。
納蘭彩煥的更大恐懼,在於年輕隱官與她心聲言語,“這些外人,我都能捏着鼻子與他們做買賣,一個手握實權的自家人,偏就忍不了?沒這樣的道理,納蘭彩煥,我與你保證,虧不了納蘭家族太多家底。邭夂茫�有賺。只是邭庖皇拢揖筒槐WC什麼了。”
納蘭彩煥也保證了一些事情。納蘭彩煥覺得自己與年輕隱官真正談妥了,交心交底了。
只是非但沒有改變她當下的困局,反而迎來了一個最大的恐懼,高魁卻依舊沒有離開春幡齋,依舊安安靜靜坐在不遠處喝酒,不是春幡齋的仙家酒釀,而是竹海洞天酒。
納蘭彩煥靜了靜心,開始推敲今夜議事,從頭到尾的所有細節,爭取了解年輕人更多。
她先前與陳平安、二掌櫃都沒有真正打過交道,只是他成了隱官大人後,雙方纔談了一次事情,不算如何愉快。
納蘭彩煥想到了一句年輕隱官類似蓋棺定論的收官言語。
讀書人的咬文嚼字,真是太可怕。
按照浩然天下的習慣,本該是“動之以情,曉之以理”,但是先前陳平安卻偏要說“曉之以情,動之以理”。
情,是香火情。是九洲渡船生意人都忘記了的,反而是劍氣長城依然沒有忘記的念舊。
理,更簡單了。是劍氣長城的劍仙,劍修,飛劍取頭顱。
在這之後,纔是最市儈俗氣的財帛動人心,大家坐下來,都好好說話,好好做買賣。
只是在這之前,其實陳平安最心狠手辣的威脅,不是劍仙隨時會殺人的陣仗,而是做了一份切割,直指某些船主的切身利益。
撇開了任何的道義、買賣規矩、師門經營,都不去說,陳平安選擇與對手直接捉對廝殺,例如吳虯、唐飛錢在北俱蘆洲砥礪山一帶的私人宅邸、以及兩位上五境修士的聲譽。
生不如死。
當然也有“南箕”江高臺、“霓裳”渡船管事柳深的性命。
說死則死。
別跟我談什麼宗門底蘊,談什麼掀了桌子不做買賣的後遺症,只要誰從座位上起了身,那麼劍氣長城隨後針對的,對症下藥的,就只是年輕隱官眼前的某一個人。
與浩然天下許多正兒八經的譜牒仙師、祖師堂嫡傳,尤其是些心傲氣高的豪閥子弟,談這些,興許談不攏不說,還會徹底撕破臉。
但是與在座這些早已不算是純粹修道之人的商賈,聊這個,最管用。
真正的那道分水嶺,當然還是米裕取出的那些冊子。
沒有這個,任他陳平安百般算計,等到幾十個船主,出了春幡齋和倒懸山,陳平安除了連累整座劍氣長城被一起記恨上,毫無裨益。興許隱官繼續可以當,但是劍氣長城的財權,就要重新落入她和晏溟之手。在這過程當中,劍氣長城纔是最慘的,肯定要被這些商賈狠狠敲竹竿一次。
納蘭彩煥恢復了幾分神采,覺得終於知道該如何與年輕隱官相處了。
只說姿容氣度,納蘭彩煥確實是一位大美人。
所以米裕便看了她一眼。
然後米裕搖了搖頭,眼神有些憐憫和不屑,不再看納蘭彩煥,繼續閉目養神。
若說那納蘭彩煥是光靠姿容就能讓男子心動的女子,那麼米裕更是僅靠皮囊便能讓女子賞心悅目的男子。
坐在對面那位心中憤恨、悲苦至極的元嬰女子,“無意間”瞧見了這一幕後,心中陰霾,便稍稍少了些。
這個應該被千刀萬剮的負心漢,在說出那句應該遭天譴的混賬話後,就再沒有看她一眼,多次往對面座椅的遊曳視線,次次都故意繞過了她。
若是米裕心中沒有她,豈會如此刻意?
何況都說納蘭彩煥當年便曾經傾心於米裕,不也一樣沒能近水樓臺,成爲劍氣長城的一雙神仙道侶?
如此一想,這位女子便覺得自己勝了那納蘭彩煥一籌。
再看那米裕,神色蕭索,有些落寞,他轉頭望向門外的大雪美景,怔怔無言。
與那之前狗腿兮兮爲年輕隱官送酒的故作瀟灑,判若兩人。
她便沒來由有些心酸,如今都是上五境劍仙了,米裕你還算是在家鄉啊,也要受此窩囊氣嗎。
米裕這種人,該死還是該死!
可喜歡終究還是喜歡。
兩者她都說了不算,最是無奈。
陳平安始終單手托腮,就這麼一直瞧着所有人情百態的蛛絲馬跡,在察覺到米裕那些極有火候的細微變化後,不得不有些佩服,癡心人只以癡情動人,米裕這種天賦驚人的負心漢,如果修道修道,只修男女之情,咱們這位米裕大劍仙應該是飛昇境的水平了,與那姜尚真,估摸着可以切磋道法,一比高下。
陳平安打算找個機會,替這些癡情女子出口惡氣,揍一頓米裕,劍仙不能還手的那種。
謝松花有些犯愁,江高臺那條“南箕”想要乘坐,戴蒿那條“太羹”也不能錯過,這位女子劍仙,視線遊曳不定,背後竹匣劍意牽扯起來的漣漪,就沒停過片刻。春幡齋事情了了,可她如今多出的這幾樁個人恩怨,事情沒完!皚皚洲這幫傢伙,第一個冒頭,起身說話不談,到最後,好像求死之人,又是皚皚洲最多,這是打她的臉兩次了。看看那魏晉和元青蜀,再看看他們對面的寶瓶洲和南婆娑洲修士,不就一個個很給兩人面子?
怎的,老孃是個娘們,便不是劍仙了?!
戴蒿膽戰心驚,不得不主動開口,以心聲詢問那個緩緩飲酒的年輕人,小心翼翼問道:“隱官大人,謝劍仙這邊?”
戴蒿都沒敢抬頭望向主位那邊,禮數不禮數了,真沒轍了,暫時顧不上,不然他一個抬頭,就謝松花那種連玉璞境妖族劍修說宰掉就宰掉的可怕劍仙,豈會發現不了蛛絲馬跡。
陳平安笑道:“還記得今夜第一次見到謝劍仙后,她當時與你們這些同鄉說了什麼,你好好回憶回憶。”
皚皚洲所有渡船當中,誰最缺錢,她謝松花就親自護送渡船,護送不利,可以怨她。
戴蒿鬆了口氣,“謝過隱官大人的提點。”
魏晉是有意無意,沒有與酈採他們結伴而行,而是最後一個,選擇單獨離開。
陳平安站起身,“我先送一送魏劍仙。米裕,你負責爲客人解答疑惑。談妥談不妥的,都先記下。我還是那句良心話,落了座,大家就都是生意人,入鄉隨俗,掙多掙少,各憑道法。我也不例外,今夜這春幡齋大堂,掙錢的規矩,只會比隱官頭銜更大。”
陳平安望向那個“霓裳”渡船的船主柳深,再有那個流霞洲“鳧鍾”渡船的劉禹,點了名後,笑道:“有勞兩位船主,幫着記錄雙方的議事內容。”
陳平安將這位風雪廟劍仙一路送到了春幡齋大門口。
魏晉說道:“我不太愛管閒事,只是有些疑惑,能問?”
“沒什麼你不能問、我不能說的。”
陳平安笑道:“很高興能夠在劍氣長城,遇到一位來自家鄉的寶瓶洲劍仙,並且還能夠半點不輸其他劍仙前輩。”
陳平安說道:“這可是真話,如假包換,信不信由你。”
魏晉笑道:“你要不說這句多餘話,我還真就信了。”
陳平安說道:“只管問。”
魏晉便問道:“謝稚在內所有外鄉劍仙,都不想要因爲今夜此事,額外得到什麼,你爲何執意要來到春幡齋之前,非要先做一筆買賣,會不會……畫蛇添足?算了,應該不會如此,算賬,你擅長,那麼我就換一個問題,你當時只說不會讓任何一位劍仙,白走一趟倒懸山,在春幡齋白當一回惡人,但是你又沒說具體回報爲何,卻敢說肯定不會讓諸位劍仙失望,你所謂的回報,是什麼?”
陳平安猶豫了一下,緩緩道:“論心呢,是想着儘量好人有好報,論事呢,就是不想爲劍氣長城再欠人情,清清爽爽,就事論事,與這些外鄉劍仙們做一樁問心無愧的生意,至於你詢問的回報,因人而異吧,具體不與你多說了,涉及諸位劍仙的隱私。”
此外,陳平安沒有藏藏掖掖,“不過一條底線,可以直說,那就是將來,每一位還有那機會回家鄉去的外鄉劍仙,可以從劍氣長城帶走最少一位的下五境劍仙胚子。不願帶人離開的,到時候就又另有報答了。願意多帶一兩位的,只要劍氣長城有這樣的下五境好苗子,只管帶走。”
魏晉苦笑搖頭。
這都什麼腦子啊。
外鄉劍仙,跨洲渡船,劍氣長城尚未成長起來的劍仙胚子,以前,現在,將來,總之都被算計進去了。
而這些如果真有機會“牆裏開花牆外香”的年幼、年少先天劍胚,又能夠在浩然天下各大洲開枝散葉,會是一種怎樣的景象?
而那撥擔任傳道之人的外鄉劍仙,無論各自性情如何,都是敢來劍氣長城、敢死在城頭之上的劍仙,又豈會不對這些嫡傳弟子傾心傳授,格外青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