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烽火戏诸
他腳步不急不緩,在走向那主位期間,笑呵呵言語道:“既然都到了,那我們就開始談事情。”
此語一出,一些個意態憊懶的劍仙,也都開始直腰而坐。
當他走到四仙桌右手邊的那個主位上。
米裕第一個站起身。
十一位劍仙,兩位元嬰劍修,幾乎同時起身。
嚇得對方幾十人齊刷刷趕忙起身,一些個起身慢了一線的,都恨不得自己當場來上兩個大嘴巴子。
一個個不明就裏,依舊人人如墜雲霧,但是攔不住對方劍仙的這種嚇死人不償命的架勢啊。
年輕人坐下後,所有劍仙這才落座。
年輕人伸出一根手指,輕輕一敲桌面,那塊玉牌便翻轉再墜落,露出古篆“隱官”二字。
大堂之中,落針可聞。
所有來倒懸山求財的生意人,視線都迅速從玉牌上一閃而過,然後一個個閉氣凝神,如臨大敵。
那個身份終於水落石出的年輕人,微笑道:“自我介紹一下,我叫陳平安,是劍氣長城新任隱官。”
第634章 搬山倒海
劍氣長城的隱官大人?
不是那個傳說中扎羊角辮兒的小姑娘嗎?傳聞她能夠單憑雙拳,就打得蠻荒天下的大妖真身崩碎,是劍氣長城最好戰的一位。
怎麼變成了眼前這個生面孔的年輕男子?
只是再不敢信,這會兒也得信。
這麼多劍仙坐着,由不得那個年輕人信口開河。
或者說打死不信,也得假裝相信,不然真被本洲劍仙的飛劍,割了腦袋,隨手丟出倒懸山,這筆仇怨,算誰的?還能拉幫結派,同仇敵愾,一起找劍氣長城算賬?別忘了,同行從來是仇家。許多渡船的生意,其實一直相互衝突。
一位皚皚洲老管事掂量一番,起身,再彎腰,緩緩道:“恭賀陳劍仙榮升隱官大人。小的,姓戴名蒿,忝爲皚皚洲‘太羹’渡船管事,修爲境界更是不值一提,都怕髒了隱官大人的耳朵。晚輩斗膽說一句,今夜議事,隱官大人單獨出面,已是我們天大的榮幸,隱官發話,豈敢不從?其實無需勞駕這麼多劍仙前輩,晚輩愚鈍且眼拙,暫時不清楚劍氣長城那邊戰事的進展,只知道任何一位劍仙前輩,皆是天底下最爲殺力巨大的巔峯強者,在倒懸山停留片刻,便要少出劍許多許多,實在可惜。”
吳虯嘴角翹起又壓下。
戴蒿這一番言語,說得軟話硬話皆有,開了個好頭。不愧是修行路上的金丹客,生意場上的上五境。
這麼多享譽一洲數洲的劍仙,與其在這邊跟我們這些上不得檯面的商賈談買賣,不如去劍氣長城出劍殺妖,更合適些。
更符合劍仙氣度風采。
吳虯覺得自己得念“太羹”渡船的這份香火情,畢竟戴蒿冒這麼大風險開口言語,是在爲八洲所有渡船爭取利益。
若是真有劍仙暴起殺人,他吳虯肯定是要出手攔阻的。
就坐在皚皚洲渡船管事對面的女子劍仙謝松花,一挑眉頭。
好傢伙,自己負責的皚皚洲,竟然成了第一個跳出來砸場子的“問劍之人”?
陳平安一直耐心聽着這位老金丹說完,眼神始終望向言語綿裏藏針的戴蒿,卻伸手朝謝松花虛按了兩下,示意不打緊,小事。
陳平安朝那老金丹管事點了點頭,笑道:“首先,我不是劍仙,是不是劍修都兩說,你們有興趣的話,可以猜猜看,我是坐過許多次跨洲渡船的,知道跨洲遠遊,路途遙遙,沒點解悶的事情,真不成。其次,在座這些真正的劍仙,比如就坐在你戴蒿對面的謝劍仙,何時出劍,何時收劍,局外人可以苦口婆心勸,好人好心,願意說些論囱哉Z,是好事。戴蒿,你開了個好頭,接下來咱們雙方談事,就該如此,開諄压毖圆恢M。”
這讓許多原本以爲年輕人要惱羞成怒、當場翻臉的渡船管事們,有些失望。
陳平安略作停頓,伸手輕輕敲擊桌面,笑意不減,“但歸根結底,管是管不着的,別說是我,便是咱們那位老大劍仙,也從不拘束,爲何?很簡單,劍仙終究是劍仙,身心飛劍皆自由。不然怎麼當那四大山上難纏鬼之首,可不就是因爲從來不太在意神仙錢、聖賢道理、宗門規矩之類的。”
扶搖洲山水窟“瓦盆”渡船的管事白溪,對面是那位本洲野修出身的劍仙謝稚。
金甲洲渡船管事對面的,是那先敬酒再上罰酒的女子劍仙宋聘。
流霞洲對面的,是劍仙蒲禾,那個將一位元嬰渡船管事拎雞崽似的丟出春幡齋,還說要攜二三好友,去與李訓在祖師堂敘舊。
這三洲渡船話事人,對於新任隱官大人的這番話,最是感觸頗深啊。
陳平安始終和顏悅色,好似在與熟人拉家常,“戴蒿,你的好意,我雖然心領了,只是這些話,換成了別洲別人來說,似乎更好。你來說,有些許的不妥當,謝劍仙兩次出劍,一次毀掉了一頭玉璞境妖族劍修的大道根本,一次打爛了一頭尋常玉璞境妖族的全部,魂飛魄散,不留半點,至於元嬰啊金丹啊,自然也都沒了。所以謝劍仙已算功德圓滿,不但不會返回劍氣長城,反而會與你們一起離開倒懸山,返鄉皚皚洲,關於此事,謝劍仙難不成先前忙着與同鄉敘舊暢飲,沒講?”
陳平安轉頭望向謝松花。
謝松花死死盯住那個戴蒿,說道:“講過。估摸着是戴老神仙忘了。”
陳平安擺擺手,瞥了眼春幡齋中堂外邊的鵝毛大雪,說道:“沒關係,這會兒就當是再講一遍了,他鄉遇同鄉,多難得的事情,怎麼都值得多提醒一次。”
戴蒿站了起來,就沒敢坐下,估計落座了也會如坐鍼氈。
“站着作甚?腥私宰蝗霜氄荆y免有居高臨下看待劍仙的嫌疑。”
陳平安斂了笑意,對那位老金丹說道:“坐。”
戴蒿便立即坐下。
吳虯與鄰座唐飛錢兩位中土玉璞境,快速對視一眼。
看來這位新任隱官大人,很不劍仙啊。
皚皚洲“南箕”渡船那位身份隱蔽的玉璞境修士,江高臺,年紀極大,卻是年輕容貌,他的座位極其靠前,與唐飛錢相鄰,他與“太羹”渡船戴蒿有些香火情,加上直接被劍氣長城揪出來,掀開了僞裝,在座商賈,哪個不是煉就了火眼金睛的老狐狸,江高臺都擔心以後蛟龍溝的買賣,會被人從中作梗攪黃了。
這讓江高臺於公於私,於情於理,都該言語幾句,不然偌大一個皚皚洲,真要被那謝松花一個娘們掐住脖子不成?
江高臺甚至沒有起身,直接開口說道:“隱官大人,我們這些人,境界不值一提,要論打殺本事,可能所有人加在一起,兩三位劍仙聯袂出手,這春幡齋的客人,就要死絕了。”
謝松花眯起眼,抬起一隻手掌,手心輕輕摩挲着椅把手。
江高臺對此視而不見,繼續說道:“我們這些滿身銅臭的,擅長之事,既然不是廝殺,自然也就談不上保命,就只能是做點小本買賣,掙點辛苦錢。若是隱官大人覺得可以談,那就好好聊,覺得不用與我們好好聊,我們爲了活命,再不合適的買賣,也乖乖受着,別洲同道如何想,我也管不着,我江高臺與一條破破爛爛的南箕渡船,就帶個頭,隱官大人只管開價,便是賠本買賣,我也做了,當是慶祝陳劍仙晉升了劍氣長城的隱官大人。”
吳虯,白溪等人,都對這江高臺刮目相看了。
毫不拖泥帶水。
極好。
吳虯唯一擔心的,暫時反而不是那位笑裏藏刀的年輕隱官,而是“自家人”的窩裏橫,比如有那宿怨死仇的北俱蘆洲和皚皚洲。
先前春幡齋邵雲巖,親自安排一洲渡船管事聚在一座庭院,再以本洲劍仙待客,真可謂用心險惡。
北俱蘆洲與皚皚洲的不對付,是舉世皆知的。
所以一位北俱蘆洲跨洲的老元嬰劍修管事,就想要立即拆這江高臺的“高臺”了,哪怕沒有與浮萍劍湖宗主酈採喝那酒水,只要是皚皚洲的小崽子在抖摟威風,北俱蘆洲就願意對着幹,皚皚洲兩位渡船管事先後說話,真當北俱蘆洲是死人嗎?!
浩然天下,本就是唯有北俱蘆洲趕赴倒懸山的跨洲渡船,掙錢最少!
只是老劍修在內的所有渡船管事,卻都得了酈採的心聲言語提醒,“不用理會這廝,今夜議事,你們只管看戲。”
陳平安笑道:“起來說話,浩然天下最重禮數。”
年輕隱官此言一出,劍仙對面的大多數渡船管事,臉色都變了一變。
讓戴蒿坐下,再讓江高臺起身?
他孃的道理都給你陳平安一個人說完了?
江高臺臉色陰沉,他此生大體順遂,機緣不斷,哪怕是與皚皚洲劉氏的大佬做生意,都不曾受過這等侮辱,只有禮遇。
陳平安雙手恍洌湍屈N笑看着江高臺。
戴蒿與劍氣長城說不願耽誤劍仙殺妖,年輕隱官便說了一大通有的沒的,真正有分量的那句話,其實是謝劍仙打爛了一位玉璞境大妖的元嬰金丹,金丹在後,說的就是戴蒿那位老金丹?
江高臺以退爲進,擺明了既不給劍仙出劍的機會,又能試探劍氣長城的底線,結果年輕隱官就來了一句浩然天下的禮數?
許多老管事心中彆扭至極,這些事情,不是他們浩然天下最擅長的講理方式嗎?
江高臺笑了笑,起身抱拳道:“是我失了禮數,與隱官大人賠罪了。”
吳虯、唐飛錢、白溪等人皆是偷偷鬆了口氣。
還真怕江高臺給了那年輕人殺雞儆猴的機會。
不曾想那個年輕人又笑道:“接受道歉,可以坐下說話了。”
堂堂上五境玉璞修士,江高臺站在原地,臉色鐵青。
若是與那年輕隱官在生意場上捉對廝殺,私底下無論如何難熬,江高臺是生意人,倒也不至於如此難堪,真正讓江高臺擔憂的,是自己今夜在春幡齋的臉面,給人剝了皮丟在地上,踩了一腳,結果又給踩一腳,會影響到以後與皚皚洲劉氏的諸多私密買賣。
江高臺作勢自己不願被耍猴一般,就要拂袖離去。
謝松花說道:“隱官大人,那我就乘坐就這條‘南箕’歸鄉了,不用相送。”
不料邵雲巖更徹底,站起身,在大門那邊,“劍氣長城與南箕渡船,買賣不成仁義在,相信隱官大人不會阻攔的,我一個外人,更管不着這些。只是巧了,邵雲巖好歹是春幡齋的主人,所以謝劍仙離開之前,容我先陪江船主逛一逛春幡齋。”
邵雲巖到底是不希望謝松花行事太過極端,免得影響了她未來的大道成就,自己孤家寡人一個,則無所謂。
江高臺停下腳步,哈哈大笑,轉頭望向那個面帶笑意的年輕人,“隱官大人,當我們是傻子,劍氣長城就這麼開門迎客做買賣的?我倒要看看靠着強買強賣,半年之後,倒懸山還有幾條渡船停岸?!”
陳平安笑道:“江船主是頂聰明的人,不然如何能夠成爲玉璞境,哪裏是不知道禮數,多半是一開始就不太願意與我們劍氣長城做買賣了,無妨,依舊由着江船主出門,讓主人邵劍仙陪着賞景便是。免得大家誤會,有件事我在這裏提一嘴,必須與大家解釋一下,邵劍仙與我們沒關係,今夜議事,選址風景最佳的春幡齋,我可是替劍氣長城,與邵劍仙付了錢的。”
邵雲巖微笑道:“劍仙聯袂大駕光臨,小小春幡齋,蓬蓽生輝,所以折扣還是有的。”
陳平安嘆了口氣,有些哀愁神色,對那江高臺說道:“強買強賣的這頂大帽子,我可不姓戴,戴不住的。劍氣長城與南箕渡船做不成買賣,我這兒哪怕心疼得要死,終究是要怪自己本事不夠,只是可惜我連開口出價的機會都沒有,江船主是聽都不想聽我的開價啊,果然是老話說得好,人微言輕,就識趣些,我偏要言輕勸人,人窮入小W屩T位看笑話了。”
陳平安站起身,看着那個依舊沒有挪步的江高臺,“我不計較江船主耐心不好,江船主也莫誤會我找獠粔颍炊鴿娢殷v水,君子絕交,不出惡言。臨了臨了,咱們爭個禮尚往來,好聚好散。”
然後陳平安不再看江高臺,將那吳虯、唐飛錢、白溪一個個看過去,“劍氣長城待客,還是極有找獾模鬏镎f話了,江船主也說話了,接下來還有個人,可以在劍氣長城之前,再說些話。在那之後,我再來開口談事,反正宗旨就只有一個,從今天起,若是讓諸位船主比以往少掙了錢,這種買賣,別說你們不做,我與劍氣長城,也不做。”
說到這裏,陳平安轉移視線,從那邊轉移到了劍仙這邊,“謝劍仙,不與邵劍仙,一起送送江船主?”
謝松花站起身,望向那個親手幫助自己積攢兩筆戰功的年輕隱官,這位最不願欠人情的女子劍仙,破天荒有些愧疚神色。
陳平安輕輕搖頭。
謝松花展顏一笑,也懶得矯情,轉頭對江高臺說道:“出了這大門,謝松花就只是皚皚洲劍修謝松花了,江船主,那就讓我與邵雲巖,與你同境的兩位劍修,陪你逛一逛春幡齋?”
江高臺心思急轉,問道:“隱官大人,劍氣長城不會讓我們虧錢一說,當真?”
陳平安走到四仙桌另外一邊,伸手按住那塊古篆“隱官”二字的玉牌,然後面朝兩邊雙方所有人,笑着不說話。
邵雲巖已經走向大門。
謝松花則已經散發出一絲劍意,身後竹製劍匣當中,有劍顫鳴。
唐飛錢站起身,微微側過身,向那年輕人抱拳說道:“懇請隱官大人留下江船主,不歡而散,終究不美,若是隱官大人,願意讓南箕渡船略盡綿薄之力,豈不更好。”
唐飛錢不是幫那江高臺活命,幫的其實是自己,是今夜所有與劍氣長城戰戰兢兢做生意的人。
諸多惱恨,得先藏好。
只要離開了春幡齋,遠離了倒懸山,都好說了。
陳平安問道:“浩然天下的山上風光,彎彎繞繞,你們熟悉,我也不陌生,不談買賣,只說江船主走出大門,什麼下場,你唐飛錢不知道?還是當江船主自己不知道?怎麼個留下?爲何要留下?你作爲第三個開口與我言語的人,好好說道說道,我暫且耐着性子,聽聽看。”
陳平安以手指輕輕敲擊玉牌,笑眯眯道:“在這廳堂當中,談買賣就有談買賣的規矩,這個規矩,只會比我這隱官更大。總之都是生意往來,都可以在神仙錢一物上泯恩仇。與我稍稍相處久了,你們自然而然就會明白,我是劍氣長城做生意最公道的一個,最少也該有個‘之一’。”
劍仙謝稚笑道:“對頭。”
陳平安立即說道:“自家人幫自己人說話,只會幫倒忙。”
謝稚瞥了眼山扶搖洲那幫渡船管事,道:“隱官大人這話說得好沒道理,我謝稚是扶搖洲出身,與眼前這幫個個腰纏萬貫的譜牒仙師,纔是同鄉的窮親戚。”
風雪廟魏晉從頭到尾,面無表情,坐在椅子上閉目養神,聽到此處,有些無奈。
野修劍仙謝稚這番話,總不至於是陳平安事先就教了的吧?應該是臨時起意的真心話。
唐飛錢醞釀了一番措辭,謹慎說道:“只要隱官大人願意江船主留下議事,我願意破例擅自行事一回,下次渡船靠岸倒懸山,降價一成。”
陳平安取了那塊玉牌掛在腰間,然後坐回原位,說道:“我憑什麼讓一個有錢不掙的上五境傻子,繼續坐在這裏噁心自己?你們真當我這隱官頭銜,還不如一條只會在蛟龍溝偷些龍氣的‘南箕’值錢?一成?皚皚洲劉氏轉手賣給你唐飛錢背後靠山的那些龍氣,就只配你掏出一成收益?你已經瞧不起我了,還要連江高臺的大道性命,也一併瞧不起?!”
唐飛錢皺了皺眉頭。
這等密事,劍氣長城是如何洞悉知曉的?
陳平安沉聲道:“苦夏劍仙。”
苦夏劍仙準備起身,“在。”
若說謝松花欠了陳平安一個天大人情。
那麼苦夏劍仙所在的邵元王朝,就是欠了一個還要比天大的人情。
作爲邵元王朝未來砥柱的林君璧,少年未來大道,一片光明!
苦夏劍仙沒那麼多彎彎腸子,有一還一,就這麼簡單。
若是自己還不上,既然身爲周神芝的師侄,一輩子沒求過師伯什麼,也是可以讓林君璧返回中土神洲之後,去捎上幾句話的。
至於師伯周神芝聽了師侄依舊無甚出息的幾句臨終遺言,願不願意搭理,會不會出手,苦夏劍仙不去想了。
白溪心知只要在座劍仙當中,最好說話的這個苦夏劍仙,一旦此人都要撂狠話,對於自己這一方而言,就會是又一場人心震動的不小劫難。
所以白溪哪怕硬着頭皮,也要以扶搖洲山水窟瓦盆渡船管事的身份,攔下苦夏劍仙,自己率先開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