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來(上) 第875章

作者:烽火戏诸

  自己千繞萬轉,精心安插在正陽山和清風城許氏的那兩枚棋子,連他自己不知道何時才能提起伏線。

  既然急不來,那就慢慢來吧。

  孩子打了個飽嗝,乾脆坐在地上,看着一旁那個姓顧的傢伙,問道:“除了我,誰還那麼好說話,讓你喫大截的苞米?”

  顧璨瞥了眼他。

  孩子突然有些怕。

  顧璨笑了起來,指了指孩子的臉龐,“擦一擦鼻涕。”

  孩子立即一吸鼻子,都不用拿袖子手背擦拭。

  顧璨想了想,說道:“我與那個人,大概很難變成以前的那種關係了,不過沒事,只要我不犯大錯,一次都不犯,他就只能一直念着我。天底下多少的好朋友,說散就散了,都沒什麼鬧翻臉,還不是漸行漸遠。我跟他現在這樣,不遠不近的,我反而比較安心。”

  顧璨望向那個縮頭縮腦坐地上的孩子,笑道:“你覺得呢?小鼻涕蟲?”

  孩子不知爲何,只是覺得現在的顧璨不認識了,所以再不敢像以前那樣咋咋呼呼,小聲說道:“你說是啥就是啥。我年紀小,啥都不懂,都聽你的。”

  顧璨笑了起來,“也聰明,不過比起我,還是要差些。”

  這下子孩子不怕他了,白眼道:“我聰明?你去問一問先生夫子的戒尺!”

  顧璨嗯了一聲,感慨道:“真有道理。”

  顧璨突然站起身,對那個孩子說道:“你去我屋子裏邊坐會兒,記得別亂翻東西。”

  孩子不明就裏,仍是乖乖去了顧璨所住的屋子,只是在窗臺那邊踮起腳尖,擔心顧璨會有事情。

  所以說還是個聰明孩子。

  有種聰明,是天生的本性。

  顧璨望向大門那邊,笑道:“不肯進來也沒關係,我出門見你便是。”

  一個探頭探腦的文弱書生,畏畏縮縮現身,自我介紹道:“我叫柳赤眨咨絿耸希x着觀湖書院很近的那個白山國,我原本是遊學書簡湖,到了雲樓城,一個迷糊,莫名其妙就站這兒了。誤會,都是誤會,我絕非那蟊伲钦齼喊私浀乃刮娜耍泄γ谏淼哪欠N!”

  顧璨眯起眼,抱拳作揖:“既然無需晚輩出門,那就有請前輩出竅。”

  那書生氣勢渾然一變,大步跨過門檻。

  “柳赤铡眹K嘖稱奇道:“真是後生可畏啊。”

  顧璨起身微笑道:“只要前輩不覺着‘此子不可留’,都行。”

  那柳赤章勓源笮Γ骸坝腥び腥ぃ顦O妙極。對了,我原本是來取回那部《截江真經》的,擔心它遇人不淑,不曾想是天作之合。小娃兒,瞧你年紀不大,境界還挺高,叫什麼名字?”

  顧璨神色古怪,想起一事,“前輩這是又要收徒弟?”

  柳赤丈裆⒆儯行⿲擂危瑖@了口氣,“此時此景難爲情啊。”

  顧璨說道:“懇請前輩,接下來好好說話,有事情更要好好商量。”

  說到這裏,顧璨停頓片刻,死死盯住這個境界肯定極高的“書生”,卻是沒有半點敬畏神色了,“不然前輩會得意片刻就失意的。”

  柳赤諏W那顧璨嗯了一聲,“真有道理。”

  然後柳赤招Φ溃骸澳悴辉摿粼谶@小池塘裏邊,應該去中土神洲白帝城。”

  ————

  大驪王朝的國勢,蒸蒸日上。

  最近大驪舊中嶽地界,下了一場連綿細雨,惹人厭煩。

  大驪原先五嶽,如今都已經降爲山神,加上新北嶽披雲山,即將挑選出三座山頭,作爲北嶽的輔佐儲君之山,就更加讓某些山神揪心不已。

  以往整個寶瓶洲都沒有這麼個講究,在浩然天下中土神洲,歷史上曾經有過類似舉措,但是效果並不顯著,甚至可以說是遺禍深遠。因爲此舉,耗錢費力,還不討喜,容易節外生枝,橫生事端。

  道理很簡單,這些藩屬山脈,往往距離大嶽極其遙遠,並非是那種毗鄰大嶽的山頭,舊有山神,本就是名義上的寄人籬下,矮了大嶽山君一頭,一旦成爲儲君之山,規矩約束就驟增無數,因爲山君可以隨心所欲,以極快速度駕臨自家山頭。按照儒家聖人制定的禮儀,朝廷原本只有禮部衙門,可以勘驗、考評一地山神的功過得失。

  雖說禮部尚書和侍郎都不敢怠慢此事,畢竟國之大事,在祀與戎。不過大大小小的具體事務,都是祠祭清吏司的郎中負責,真正需要常年打交道的,其實就是這位品秩不高、卻手握實權的郎中大人。

  不但如此,山君和大嶽,可以從山神祠坐鎮的大小山頭,肆意攫取山水氣撸斎淮髱[也可以反過來饋贈儲君之山,只是就算山君大人說得言之鑿鑿,便當真能信嗎?

  有個青衣女子,手持油紙傘,走在山嶺道路上。

  此行是要去先講道理,如果道理講不通,那就喫點東西。

  畢竟整個舊中嶽地界,其實都算是龍泉劍宗的新地盤了。

  她在北行途中,在路上順手撿了個小姑娘,就這麼帶在了身邊。

  精魅出身的小姑娘笑嘻嘻問道:“秀秀姐姐,知道我們手中紙傘的別稱嗎?”

  阮秀心不在焉道:“不知道啊。”

  “撐花。是不是很形象,特別好聽?”

  “是的吧。”

  “秀秀姐姐,你怎麼一直這麼提不起精神呢。”

  “糕點喫完了,餓。”

  “這就說得通了。秀秀姐姐,那麼你有沒有聽說過喫楊梅不吐核,喫西瓜不吐籽,更能頂餓?”

  阮秀笑了起來,拍了拍小姑娘的腦袋,“看把你機靈的。”

  小姑娘抬起腳,看着滿是泥濘的鞋子,鬱悶道:“煩。”

  阮秀點了點頭,“是很煩。”

  小姑娘挪遠幾步,然後乾脆一腳一腳重重踩在泥濘中,問道:“秀秀姐姐,你有心上人嗎?”

  阮秀笑眯起眼,“有啊。”

  小姑娘轉過頭,撐高了油紙傘,看着秀秀姐姐的側臉,瞧了半天,輕聲道:“秀秀姐姐你這麼好,爲什麼他都不陪你一起出門呢?”

  阮秀想了想,說道:“他一直在我心裏啊。”

  小姑娘手指抵住臉頰,做了鬼臉,“秀秀姐姐,你是女子唉,也不害羞。”

  阮秀又開始敷衍這個問題很多的小姑娘,“這樣啊。”

  ————

  大隋京城。

  那個年復一年、不是穿紅衣裳就是紅棉业呐樱裉鞗]待在山崖書院,而是去了京郊一處尋常的橘園。

  只可惜還沒到冬天,不然掛在樹上的橘子,就像一個個穿紅衣裳的小姑娘。

  李寶瓶今天就只是臨時起意,記起早先路過這麼個地方,然後想着來看一眼,看過了便心滿意足,她便原路返回。

  半路上,遇到了兩個讓李寶瓶更開心的人。

  一個揹着小竹箱、手持行山杖的小黑炭。

  以及被小黑炭取了個大白鵝綽號的傢伙。

  裴錢飛奔向李寶瓶。

  李寶瓶揉了揉裴錢的腦袋,“個兒又高了些?悠着點,可別從矮冬瓜變成高竹竿兒啊。”

  原本興高采烈的裴錢立即憂心忡忡起來。

  李寶瓶擰了擰裴錢的臉瓜子,笑道:“逗你玩呢,小腦袋瓜子咋個還是不靈光呢。”

  裴錢有好多話想要跟寶瓶姐姐說。

  李寶瓶示意裴錢別急,轉頭問道:“小師叔還好嗎?”

  崔東山笑着點頭,“小師叔,先生,師父,會回來的。”

  裴錢怒道:“將‘師父’放在‘先生’前邊!”

  李寶瓶看着追逐打鬧的兩個傢伙,深呼吸一口氣,雙手使勁搓了搓臉頰,可惜小師叔沒在。

  不然入冬就會下雪,大家可以一起打雪仗。

  長大了以後,就數自己與小師叔見面最少,當然是她與小師叔一夥啊。

  ————

  山崖書院山頂的那棵大樹上。

  崔東山,李寶瓶,裴錢,一個一個爬了上去,無比嫺熟。

  一起並排坐在樹枝上。

  裴錢要坐中間,崔東山搶不過,李寶瓶讓着她,裴錢便得逞了,開心壞了。

  李寶瓶已經聽裴錢講了一路的山水見聞,說得可慢,光是乘坐牛角山渡船去往老龍城,纔剛剛講完。

  崔東山雙手抱住後腦勺,晃着雙腿。

  夜幕中的大隋京城,燈火輝煌。

  大概整座浩然天下的繁華之地,多是如此。

  溶溶月淡淡風。

  富貴太平世道。

  崔東山閉上眼睛,不願再看這些。

  實在是看過太多太多了。

  只願先生在某年草長鶯飛的美好時節,早歸家鄉。

第632章 相互問劍

  陳平安獨自走了一趟劍氣長城,親眼目睹了那場問劍。

  竟然還有誰,能夠與劍氣長城問劍?

  傳到浩然天下那邊的大小仙家門派,估計誰都不信,還能讓人笑掉大牙。

  蠻荒天下的這場問劍,千真萬確,起始於一個月色幾無的沉沉夜幕。

  陳平安只看到南方戰場上,先是星星點點的劍光依稀亮起,然後越來越多,就像早年遊歷浩然天下的山下,看那一盞盞飄入河中的荷花燈,燈火匯聚,星火萬點,能與日月爭輝。

  最終一把把本命飛劍,劃出一條條光彩,往劍氣長城這邊“緩緩”而來,最終匯聚成了一條無比絢爛的星河。

  從城頭這邊俯瞰而去,宛如仙人置身於天上,低頭看人間燈火。

  若是拋開敵我關係,只談眼中所見畫卷,委實壯觀。

  陳平安身爲隱官大人,無需出劍,也無法出劍,因爲很快就要返回城頭北邊的避暑行宮。

  不是愁苗、林君璧兩撥人做得不好,只是陳平安依舊很難放心,這是一種利弊皆有的執念,陳平安覺得即便要改,也不是現在。

  就像當年拗着心性的去外求,一樣需要慢慢適應。

  陳平安站在茅屋那邊的城頭,感慨了一句,“這種相互問劍,前無古人,後無來者。”

  老大劍仙笑道:“後無來者,多半是真,前無古人,算不上,早年人間劍修起劍,問劍於天,天下落劍,就像一場金色的大雨,比這更好看。那時候爲人間劍修護陣、壓陣的練氣士,知道有哪些嗎?有至聖先師,有道祖,有佛祖,還有將近半數的諸子百家老祖,人人無私心,人人以死爲榮。”

  陳平安想起了當年只有自己與崔東山的那場遊歷,在那趟歸途當中,白衣少年郎嘮叨了許多怪話。

  陳平安輕聲道:“據說當時還沒有三教百家的說法,各家學問,都只是個雛形,無論是我輩劍修,還是這些練氣士,或是那些行雲布雨的四海蛟龍,都是並肩作戰的盟友,甚至連蠻荒天下,當時都停下了與人族的爭鬥,沒有幫忙,但也沒拖後腿。”

  陳清都點了點頭,流露出一些不常見的緬懷神色,“我,龍君,觀照,還有那些早已被歷史忘記的同輩劍修,一人又一人,接連出劍飛昇。”

  陳平安蹲下身,伸手觸及劍氣長城的微涼地面,仰頭望去南方戰場,“老大劍仙,那會兒,人人在掙扎求生,不如此,便活不下去。晚輩並非是貶低你們的壯舉,不敢,更不願意。如今過去萬年,我走過三洲之地,不是什麼世道都沒見過,所以我敢說,浩然天下整體上還是好的,穩當的。老大劍仙,你們就像一個大家族的老前輩,晚輩們的對錯是非,你們其實都看得真切,事實上,你們也算很寬容了,但我還是很希望,你們不要失望,連你們都徹底失望了,晚輩們連知錯改錯的機會就會少許多。”

  陳清都默不作聲。

  陳平安欲言又止。

  陳清都笑道:“既然當了劍氣長城的隱官大人,就該有直言不諱的膽識。”

  陳平安以掌心貼住地面,說道:“我還是覺得世道是越來越好的,是一步步往上走的,我相信如此。老大劍仙,千萬別覺得這一萬年,就只有寂寞,身後的浩然天下,安穩了一萬年,山下炊煙裊裊,山上仙氣飄繞,大體上人人都有大大小小的奔頭和盼頭,就連我,小時候那麼想着死也不怕,後來不也當了龍窯學徒,就開始想着掙錢攢錢了,想要好好活下去了?那邊人心念頭蕪雜如野草,可也得有土壤,才能生根發芽不是?只要有了土壤,便會有萬千可能。”

  陳平安仰起頭,道:“老大劍仙,該如何做,就如何做。但是別失望,別傷心,行不行?”

  老人蹲下身,伸手按住年輕人的腦袋,笑道:“年輕人就是年輕人,沒見過大世面,哪怕見識過了我教你那一劍,依舊不曾知道真正的劍修劍心。”

  老人收起手,“我這般歲數的劍修,都是從最深沉的絕望絕境裏,一步一步熬過來的,刑徒?最早的時候,人間大地之上,誰不是那朝生暮死的刑徒?所以談不上太大的失望,失望當然會有些,可絕對沒有你小子想的那麼徹底。萬年以來,更多看到的,是這裏起了一點希望,那裏落了一點希望,希望的灰燼裏邊,來年又可能會生出一棵春草,離離原上草,劍氣長城雖然沒有這樣的景象,但是我就算在城頭上待着,好像也能年年聞到浩然天下那邊的春草香。”

  陳平安愣了一下,忍不住笑道:“打死沒想到老大劍仙會說這樣的話,很有……詩意!”

  陳清都笑道:“再與你說兩件有意思的小事情,記得彆着急泄露天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