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烽火戏诸
後來成了窯工學徒,就覺得人生有了點額外的盼頭。
要多照顧一些小鼻涕蟲,要與劉羨陽多學一點本事。
陳平安希望三個人將來都一定要喫飽穿暖,不管以後遇到什麼事情,無論是大災小坎,他們都可以順順當當走過去,熬過去,熬出頭。
小鼻涕蟲說自己一定要掙大錢,讓孃親每天出門都可以穿金戴銀,還要搬到福祿街那邊的宅子去住。
到時候所有欺負過他們娘倆的王八蛋,自己不去找麻煩,他們自己就會一個個怕得要死,自己打自己的嘴巴,還要主動提着雞鴨上門認錯,不然他顧璨就不會原諒他們,以前罵過他一百句的,他就罵回去好幾個一百句,以前踹過他一腳的,就踹回去七八腳,踹得對方滿地打滾,差點死翹翹。
劉羨陽說要成爲所有龍窯窯口手藝最好的那個人,要把姚老頭的所有本事都學到手,他親手燒造的瓷器,要成爲擱放在皇帝老兒桌上的物件,還要讓皇帝老兒當傳家寶看待。哪天上了歲數,成了個老頭子,他劉羨陽肯定要比姚老頭更威風八面,將一個個笨手笨腳的弟子和學徒每天罵得狗血淋頭。
劉羨陽還希望自己能夠隨便一拳就打碎磚塊,一步就可以跨過最寬處的小溪,所有在學塾裏讀過書的人,所有會幾拽幾句酸文的傢伙,都要對他劉羨陽刮目相看,求着要給他老劉家寫春聯。
那個時候,差不多出身三個人的各自願望,其實當時每個人自己都覺得很大,最大了。
可是誰都沒有想到,相較於三人以後的人生際遇而言,當時那麼大的願望,好像其實也不大,甚至可以說很小。
只是顧璨變成了他們三個人當年都最討厭的那種人。
劉羨陽也沒有成爲那種大俠,而是成爲了一個名副其實的讀書人。
只想過上安穩日子的陳平安,也沒有把日子過得那麼安穩。
錢沒少掙,走了很遠的江湖,遇見了很多以往想都不敢想的人事。不再是那個揹着大籮筐上山採藥的草鞋孩子了,只是換了一隻瞧不見、摸不着的大籮筐,裝滿了人生道路上捨不得忘記丟掉、一一撿來放入背後籮筐裏的大小故事。
有些故事的結局,遠遠不算美滿,有情人未能成爲眷屬,好心人好像就是沒有好報,有些當時並不傷感的離別,其實再無重逢的機會。有些故事的結局,美好的同時,也有缺憾。有些故事,尚未有那結尾。
但是陳平安一直相信,於闇昧處見光明,於絕境絕望時生出希望,不會錯的。
陳平安放下酒碗,怔怔出神。
想起了那個喜歡獨自一人雙手恍涞囊项^。
記得第一次跟隨老人進山尋找適宜燒瓷的泥土,驀然下起了一場大雪,寒風刺骨,大雪沒膝,差點沒凍死衣衫單薄的草鞋少年。
沉默老人自顧自在前邊趕路,只是放緩了腳步,並且難得多說了兩句話,“大冬天走山路,天寒地凍,好不容易掙了點錢,一顆錢不捨得掏出去,就爲了活活凍死自己?”
“天冷路遠,就自己多穿點,這都想想不明白?爹孃不教,自己不會想?”
好像沒有盡頭的風雪路上,遭罪的少年聽着更糟心的言語,哭都哭不出來。
老人始終沒有去管陳平安的死活。
但是在陳平安再一次真真切切感到那種絕望的時候,有一個人追了上來,不但給陳平安帶去了一隻裝有厚重棉液颓Z喫食的大包裹,那個高大少年還破口大罵他正兒八經拜過師磕過頭的老人,不是個東西。
陳平安一個不留神,就給人伸手勒住脖子,被扯得身體後仰倒去。
那人非但沒有見好就收,那條胳膊反而加重力道,另外一隻手使勁揉着陳平安的腦袋,大笑道:“如今個兒竄得挺高啊!問過我答應了沒有?!”
陳平安眼眶泛紅,喃喃道:“怎麼現在纔來。”
天底下,唯一能夠對陳平安的人生去指手畫腳,並且陳平安也願意去聽的那個人,到了劍氣長城。
因爲他是劉羨陽。
第619章 沒我劉羨陽便不行
丘壠和劉娥都很震驚,因爲劍氣長城的二掌櫃,從來不曾這麼被人欺負,好像永遠只有二掌櫃坑別人的份。
桃板這麼軸的一個孩子,護着酒鋪生意,可以讓疊嶂姐姐和二掌櫃能夠每天掙錢,就是桃板如今的最大願望,可是桃板這會兒,還是放棄了仗義執言的機會,默默端着碗碟離開酒桌,忍不住回頭看一眼,孩子總覺得那個身材高大、身穿青衫的年輕男子,真厲害,以後自己也要成爲這樣的人,千萬不要成爲二掌櫃這樣的人,哪怕也會經常在酒鋪這邊與人大笑言語,明明每天都掙了那麼多的錢,在劍氣長城這邊大名鼎鼎了,可是人少的時候,便是今天這般模樣,心事重重,不太快活。
劉羨陽鬆開陳平安,坐在已經讓出些長凳位置的陳平安身邊,向桃板招手道:“那小夥計,再拿一壺好酒和一隻酒碗來,賬記在陳平安頭上。”
桃板望向二掌櫃,二掌櫃輕輕點頭,桃板便去拎了一壺最便宜的竹海洞天酒。雖說不太希望變成二掌櫃,可是二掌櫃的生意經,無論賣酒還是坐莊,或是問拳問劍,還是最厲害的,桃板覺得這些事情還是可以學一學,不然自己以後還怎麼跟馮康樂搶媳婦。
陳平安自己那隻酒壺裏還有酒,就幫劉羨陽倒了一碗,問道:“怎麼來這裏了?”
劉羨陽沒有着急給出答案,抿了一口酒水,打了個哆嗦,哀愁道:“果然還是喝不慣這些所謂的仙家酒釀,賤命一條,一輩子只覺得糯米酒釀好喝。”
陳平安笑道:“董水井的糯米酒釀,其實帶了些,只不過給我喝完了。”
劉羨陽一肘砸在陳平安肩頭,“那你講個屁。”
陳平安揉了揉肩膀,自顧自喝酒。
劉羨陽喝了一大口酒,抬起手背擦了擦嘴角,翹起大拇指,指了指自己身後的大街,“跟着同窗們一起來這邊遊歷,來的路上才知道劍氣長城又打仗了,嚇了我半死,就怕先生夫子們一個熱血上頭,要從飽腹詩書的肚子裏邊,拿出幾斤浩然正氣給學生們瞧瞧,然後吭哧吭哧帶着我們去城頭上殺妖,我倒是想要躲在倒懸山四大私宅的春幡齋裏邊,一心讀書,然後遠遠看幾眼與春幡齋齊名的猿蹂府、梅花園子和水精宮,但是先生和同窗們一個個大義凜然,我這人最好面子,命可以被打掉半條,但是臉絕對不能被人打腫,就硬着頭皮跟過來了。當然了,在春幡齋那邊聽了你的不少事蹟,這是最重要的原因,我得勸勸你,不能由着你這麼折騰了。”
陳平安不說話,只是喝酒。
天底下最絮叨的人,就是劉羨陽。
陳平安領教了很多年。
當年三個人相處,大概就是劉羨陽與顧璨一言不合就吵架開罵,陳平安都懶得勸架,聽着就是,反正一大一小,吵也吵不到哪裏去,劉羨陽與人吵架好像從來沒輸過,因爲他根本不在意吵架的輸贏,永遠笑嘻嘻樂呵呵,顧璨往往明明嘴上吵架已經贏了,將劉羨陽祖宗十八代都給罵了一遍,結果到最後還是顧璨自己更加窩心,就追着劉羨陽打,氣急了,顧璨就會抄樹枝,砸石子,劉羨陽哪怕不小心被石子砸中,倒也不生氣。顧璨曾經說過,劉羨陽這個人沒半點好,窮命賤命光棍命,唯一還算可以的,就是不記仇,更不會仗着氣力大就揍人。
那會兒,相依爲命的三個人,其實都有自己的活法,誰的道理也不會更大,也沒有什麼清晰可見的對錯是非,劉羨陽喜歡說歪理,陳平安覺得自己根本不懂道理,顧璨覺得道理就是力氣大拳頭硬,家裏有錢,身邊狗腿子多,誰就有道理,劉羨陽和陳平安只是年紀比他大而已,兩個這輩子能不能娶到媳婦都難說的窮光蛋,哪來的道理。
可是那會兒,上樹掏鳥、下河摸魚,一起插秧搶水,從曬穀場的縫隙裏邊摘那豆苗,三人總是開心的時光更多一些。
陳平安在劉羨陽喝酒的間隙,這才問道:“在醇儒陳氏那邊求學讀書,過得怎麼樣?”
劉羨陽笑道:“什麼怎麼樣不怎麼樣的,這十多年,不都過來了,再差能比在小鎮那邊差嗎?”
劉羨陽似乎喝不慣這竹海洞天酒,更多是小口抿酒,“所以我是半點不後悔離開小鎮的,最多就是無聊的時候,想一想家鄉那邊光景,莊稼地,亂糟糟的龍窯住處,巷子裏邊的雞糞狗屎,想也想,可也就是隨便想一想了,沒什麼更多的感覺,如果不是有些舊賬還得算一算,還有人要見一見,我都沒覺得必須要回寶瓶洲,回了做什麼,沒啥勁。”
劉羨陽搖搖頭,重複道:“真沒啥勁。”
陳平安突然只是說了一個名字,便不再言語,“顧璨。”
劉羨陽嗤笑道:“小鼻涕蟲從小想着你給他當爹,你還真把自己當他爹了啊,腦子有病吧你。不殺就不殺,良心不安,你自找的,就受着,若是殺了就殺了,心中悔恨,你也給我忍着,這會兒算怎麼回事,從小到大,你不是一直這麼過來的嗎?怎麼,本事大了,讀了書你就是君子聖賢了,學了拳修了道,你就是山上神仙了?”
劉羨陽說得惱火了,一巴掌推在陳平安腦袋上,“顧璨?小鼻涕蟲都不願意喊了?!”
劉羨陽越說越氣,倒了酒也不喝,罵罵咧咧道:“也就是你婆婆媽媽,就喜歡沒事找事。換成我,顧璨離開了小鎮,本事那麼大,做了什麼,關我屁事。我只認識泥瓶巷的小鼻涕蟲,他當了書簡湖的小魔頭,濫殺無辜,自己找死就去死,靠着做壞事,把日子過得比誰都好,那也是小鼻涕蟲的本事,是那書簡湖烏煙瘴氣,有此災殃誰去攔了?我劉羨陽是宰了誰還是害了誰?你陳平安讀過了幾本書,就要處處事事以聖賢道德要求自己做人了?你那會兒是一個連儒家門生都不算的門外漢,這麼牛氣沖天,那儒家聖人君子們還不得一個個飛昇上天啊?我劉羨陽正兒八經的儒家子弟,與那肩挑日月的陳氏老祖,還不得早個七百八年就來這劍氣長城殺妖啊?不然就得自己糾結死憋屈死自己?我就想不明白了,你怎麼活成了這麼個陳平安,我記得小時候,你也不這樣啊,什麼閒事都不愛管的,閒話都不愛說一句半句的,是誰教你的?那個學塾齊先生?他死了,我說不着他,再說了死者爲大。文聖老秀才?好的,回頭我去罵他。大劍仙左右?就算了吧,離着太近,我怕他打我。”
陳平安終於開口說了一句,“我一直是當年的那個自己。”
劉羨陽抬起手,陳平安下意識躲了躲。
劉羨陽翻了個白眼,舉起酒碗喝了口酒,“知道我最無法想象的一件事,是什麼嗎?不是你有今天的家底,看上去儆绣X了,成了當年我們那撥人裏邊最有出息的人之一,因爲我很早就認爲,陳平安肯定會變得有錢,很有錢,也不是你混成了今天的這麼個瞧着風光其實可憐的慘況,因爲我知道你從來就是一個喜歡鑽牛角尖的人。”
劉羨陽舉起酒碗,“我最想不到的一件事,是你學會了喝酒,還真的喜歡喝酒。”
劉羨陽提起酒碗又放回桌上,他是真不愛喝酒,嘆了口氣,“小鼻涕蟲變成了這個樣子,陳平安和劉羨陽,其實又能如何呢?誰沒有自己的日子要過。有那麼多我們不管怎麼用心用力,就是做不到做不好的事情,一直就是這樣啊,甚至以後還會一直是這樣。我們最可憐的那些年,不也熬過來了。”
劉羨陽伸手按住陳平安的腦袋,“你幫着小鼻涕蟲做了那麼多彌補過錯的事情,很好,好到不能再好了。我到底是讀過幾本聖賢書的,知道天底下就缺你這種自己攬麻煩上身的傻子。”
劉羨陽輕輕抬手,然後一巴掌拍下去,“但是你到現在還這麼難受,很不好,不能更不好了。像我,劉羨陽先是劉羨陽,纔是那個半吊子讀書人,所以我只是不希望你變成那傻子。這種私心,只要沒害人,所以別怕這個。”
陳平安說道:“道理我都知道。”
劉羨陽苦笑道:“只是做不到,或者覺得自己做得不夠好,對吧?所以更難受了?”
陳平安點點頭,“其實顧璨那一關,我早就過了心關,就是看着那麼多的孤魂野鬼,就會想到當年的我們三個,就是忍不住會感同身受,會想到顧璨捱了那麼一腳,一個那麼小的孩子,疼得滿地打滾,差點死了,會想到劉羨陽當年差點被人打死在泥瓶巷裏邊,也會想到自己差點餓死,是靠着街坊鄰居的百家飯,熬出頭的,所以在書簡湖,就想要多做點什麼,我也沒害人,我也可以儘量自保,心裏想做,又可以做一點是一點,爲什麼不做呢?”
劉羨陽也難受,緩緩道:“早知道是這樣,我就不離開家鄉了。果然沒我在不行啊。”
一個人有了理想,往往需要離鄉。
好不容易達成了夢想,卻又難免會在夢中思鄉。
可劉羨陽對於家鄉,就像他自己所說的,沒有太多的懷念,也沒有什麼難以釋懷的。
至多就是擔心陳平安和小鼻涕蟲了,但是對於後者的那份念想,又遠遠不如陳平安。
對於劉羨陽來說,自己把日子過得不錯,其實就是對老劉家最大的交待了,每年上墳敬酒、春節張貼門神什麼的,以及什麼祖宅修繕這類的,劉羨陽打小就沒多少在意上心,馬虎湊合得很,次次正月裏和清明的上墳,都喜歡與陳平安蹭些現成的紙錢,陳平安也曾唸叨一兩句,都給劉羨陽頂了回去,說我是老劉家的獨苗,以後能夠幫着老劉家開枝散葉,香火不斷,老祖宗們在地底下就該笑開了花,還敢奢望他一個孤苦伶仃討生活的子孫如何如何?若真是願意保佑他劉羨陽,念着老劉家子孫的半點好,那就趕緊託個夢兒,說小鎮哪裏埋藏了幾大罈子的銀子,發了橫財,別說是燒一小盆紙錢,幾大盆的紙馬紙人全都有。
劉羨陽心一直很大,大到了當年差點被人活活打死的事情,都可以自己拿來開玩笑,即便小鼻涕蟲璨拿來說事也是真的全然無所謂,小鼻涕蟲的心眼,則一直比針眼還小。許多人的記仇,最終會變成一件一件的無所謂事情,一筆勾銷,就此翻篇,但是有些人的記仇,會一輩子都在瞪大眼睛盯着賬本,有事沒事就翻來覆去覆去翻來,並且發乎本心地覺得痛快,沒有半點的不輕鬆,反而這纔是真正的充實。
劉羨陽說道:“只要你自己苛求自己,世人就會越來越苛求你。越往後,喫飽了撐着挑剔好人的閒人,只會越來越多,世道越好,閒言碎語只會更多,因爲世道好了,纔有力氣說三道四,世道也愈發容得下自私自利的人。世道真不好,自然就都閉嘴了,喫口飽飯都不容易,兵荒馬亂的,哪有這閒工夫去管他人好壞,自己的死活都顧不上。這點道理,明白?”
陳平安點了點頭。
劉羨陽繼續說道:“你要是覺得慎獨一事,是頭等大事,覺得陳平安就應該變成一個更好的人,我也懶得多勸你,反正人沒死,就成。所以我只要求你做到一件事,別死。”
陳平安說道:“意外太多,盡力爭取。”
劉羨陽皺了皺眉頭,“學塾齊先生選了你,護送那幫孩子去求學,文聖老秀才選了你,當了關門弟子,落魄山那麼多人選了你,當了山主,寧姚選了你,成了神仙道侶。這些理由再大再好,也不是你死在這裏、死在這場大戰裏的理由。說句難聽,這些選了你的人,就沒誰希望你死在劍氣長城。你以爲自己是誰?劍氣長城多一個陳平安,就一定守得住?少了一個陳平安,就一定守不住?沒這樣的狗屁道理,你也別跟我扯那些有無陳平安、多做一點是一點的道理,我還不瞭解你?你只要想做一件事情,會缺理由?以前你那是沒讀過書,就一套又一套的,如今讀了點書,肯定更能夠自欺欺人。我就問你一件事,到底有沒有想着活着離開這裏,所做的一切,是不是都是爲了活着離開劍氣長城。”
陳平安默不作聲。
劉羨陽問道:“那就是沒有了。靠賭邭猓抠�劍氣長城守得住,寧姚不死,左右不死,所有在這邊新認識的朋友不會死?你陳平安是不是覺得離開家鄉後,太過順遂,終於他孃的時來咿D了,已經從當年邭庾畈畹囊粋�,變成了邭庾詈玫哪莻�?那你有沒有想過,你現在手上擁有的越多,結果人一死,玩完了,你依舊是那個邭庾畈畹目蓱z蟲?”
陳平安破天荒怒道:“那我該怎麼辦?!換成你是我,你該怎麼做?!”
劉羨陽神色平靜,說道:“簡單啊,先與寧姚說,哪怕劍氣長城守不住,兩個人都得活下去,在這之間,可以盡力去做事情,出劍出拳不留力。所以必須問一問寧姚到底是怎麼個想法,是拉着陳平安一起死在這邊,做那亡命鴛鴦,還是希望死一個走一個,少死一個就是賺了,或是兩人同心同力,爭取兩個都能夠走得問心無愧,願意想着哪怕今日虧欠,將來補上。問清楚了寧姚的心思,也不管暫時的答案是什麼,都要再去問師兄左右到底是怎麼想的,希望小師弟如何做,是繼承文聖一脈的香火不斷,還是頂着文聖一脈弟子的身份,轟轟烈烈死在戰場上,師兄與師弟,先死後死而已。最後再去問老大劍仙陳清都,若是我陳平安想要活,會不會攔着,若是不攔着,還能不能幫點忙。生死這麼大的事情,臉算什麼。”
劉羨陽將自己那隻酒碗推給陳平安,道:“忘了嗎,我們三個當年在家鄉,誰有資格去要點臉?跟人求,別人會給你嗎?若是求了就有用,我們仨誰會覺得這是個事兒?小鼻涕蟲求人不要辱罵他孃親,若是求了就成,你看小鼻涕蟲當年能磕多少個頭?你要是跪在地上磕頭,就能學成了燒瓷的手藝,你會不會去磕頭?我要是磕了頭,把一個腦袋磕成兩個大,就能有錢,就能當大爺,你看我不把地面磕出一個大坑來?怎麼,現在混得出息了,泥瓶巷的那個可憐蟲,成了落魄山的年輕山主,劍氣長城的二掌櫃,反而就不要命只要臉了?這樣的酒水,我喝不起。我劉羨陽讀了不少書,依舊不太要臉,自慚形穢,高攀不上陳平安了。”
陳平安神色恍惚,伸出手去,將酒碗推回原地。
好像能做的事情,就只有如此了。
劉羨陽伸手抓起那隻白碗,隨手丟在旁邊地上,白碗碎了一地,冷笑道:“狗屁的碎碎平安,反正我是不會死在這邊的,以後回了家鄉,放心,我會去叔叔嬸嬸那邊上墳,會說一句,你們兒子人不錯,你們的兒媳婦也不錯,就是也死了。陳平安,你覺得他們聽到了,會不會開心?”
陳平安整個人都垮在那邊,心氣,拳意,精氣神,都垮了,只是喃喃道:“不知道。這麼多年來,我從來沒有夢到過爹孃一次,一次都沒有。”
劉羨陽突然笑了起來,轉頭問道:“弟媳婦,怎麼講?”
陳平安身後,有一個風塵僕僕趕來這邊的女子,站在小天地當中沉默許久,終於開口說道:“想要陳平安死者,我讓他先死。陳平安自己想死,我喜歡他,只打個半死。”
第620章 大家都是讀書人
寧姚落座後,劉娥趕緊送過來一壺最好的青神山酒水,少女放了酒壺和酒碗就走,沒忘記幫着那位脾氣不太好的年輕人,補上一隻酒碗,少女沒敢多待,至於酒錢不酒錢的,賠錢不賠錢的,別說是劉娥,就是最緊着店鋪生意的桃板都沒敢說話。少年少女和桃板一起躲在鋪子裏邊,先前二掌櫃與那個外鄉人的對話,用的是外鄉口音,誰也聽不懂,但是誰都看得出來,二掌櫃今天有點奇怪。
再然後,寧姚坐下,他們三個便聽不見那邊的言語了。
寧姚倒了一碗酒水,直截了當說道:“老大劍仙是說過,沒有人不可以死,但是也沒說誰就一定要死,連我都不覺得自己非要死在這裏,纔算對得起寧府和劍氣長城,所以怎麼都輪不到你陳平安。陳平安,我喜歡你,不是喜歡什麼以後的大劍仙陳平安,你能成爲劍修是最好,成爲不了劍修,根本就是無所謂的事情,那就當純粹武夫,還有那心氣,願意當讀書人,就當讀書人好了。”
陳平安點點頭,“明白了。”
劉羨陽卻搖頭,壓低嗓音,好似在自言自語:“根本就沒有明白嘛。”
寧姚皺了皺眉頭,轉頭看了眼劍氣長城那邊,“只不過老大劍仙之前不許我多說,說他會看顧着點你,有意讓你多想一點,不然白瞎了這趟遊歷,死中覓活,並且靠自己活了,纔是砥礪道心並且孕育出劍胚的最好法子。不然別人給你,幫你,哪怕只是攙扶一把,指點迷津一兩次,都要少了點意思。”
劉羨陽還是搖頭,“不爽利,半點不爽利。我就知道是這個鳥樣,一個個看似毫無要求,其實恰好就是這些身邊人,最喜歡苛求我家小平安。”
寧姚不理睬劉羨陽,繼續說道:“有此待遇,別覺得自己是孤例,就要有負擔,老大劍仙看顧過的年輕劍修,萬年以來,不在少數。只是有些說得上話,更多是隻字不提,劍修自己渾然不覺。其實一開始我不覺得這樣有什麼意義,沒答應老大劍仙,但是老大劍仙又勸我,說想要再看看你的人心,值不值得他歸還那隻槐木劍匣。”
陳平安笑道:“我還以爲老大劍仙忘了這茬,就跟提親一樣。”
劉羨陽伸出手指,輕輕旋轉桌上那隻白碗,嘀咕道:“反正劍術那麼高,要給晚輩就乾脆多給些,好歹要與身份和劍術匹配。”
桌底下,陳平安一腳使勁踩在劉羨陽腳背上。
劉羨陽伸出併攏雙指,好似掐劍訣,豎在身前,“不疼不疼,王八趴窩!”
寧姚其實不太喜歡說這些,許多念頭,都是在她腦子裏打了一個旋兒,過去就過去了,如同洗劍煉劍一般,不需要的,不存在,需要的,已經自然而然串聯起下一個念頭,最終成爲一件需要去做的事情,又最終往往在劍術劍意劍道上得以顯化,僅此而已,根本不太需要訴諸於口。
但今天是例外。
寧姚想了想,說道:“老大劍仙如今思慮不多,豈會忘記這些事情。老大劍仙曾經對我親口說過,他什麼都不怕,只怕欠賬。”
寧姚又補充道:“思慮不多,所思所慮,才能更大。這是劍修該有的心境。劍修出劍,應該是大道直行,劍光明亮。只是我也擔心自己歷來想得少,你想得多,偏偏又不怎麼會犯錯,擔心我說的,不適合你,所以就一直忍着沒講這些。今天劉羨陽與你講清楚了,公道話,私心話,良心話,都講了,我才覺得可以與你說這些。老大劍仙那邊的叮囑,我就不去管了。”
寧姚最後說道:“我反正這麼點想法,不管劍氣長城守不守得住,我們都得一起活着,你我誰都不能死!以後出劍也好,出拳也罷,反正只會更多,因爲你我都不是那種忘性大的人,這一點,你無需向任何人證明什麼,哪怕是老大劍仙和左右,都不用與他們證明,我知道了就行。所以你愧疚什麼?將來誰敢在此事上說事,你愛講道理,我歷來不喜歡,只要被我聽見了,就是與我問劍。”
陳平安笑容燦爛,說道:“這次是真知道了!”
劉羨陽一巴掌拍在桌上,“弟媳婦,這話說得敞亮!不愧是能夠說出‘大道自行,劍光明亮’的寧姚,果然是我當年一眼瞧見就知道會是弟媳婦的寧姚!”
“劉羨陽,這碗酒敬你!來得晚了些,總好過不來。”
寧姚一口飲盡碗中酒,收起了酒壺和酒碗在咫尺物當中,起身對陳平安道:“你陪着劉羨陽繼續喝酒,養好傷,再去城頭殺妖。”
劉羨陽與陳平安一起站起身,笑嘻嘻道:“弟媳婦能這麼講,我就放心多了。都怪我離開家鄉太早,不然誰喊弟媳婦誰喊嫂子都不好說。”
陳平安一肘打在劉羨陽心口。
寧姚笑問道:“泥瓶巷那個喜歡斜眼看人、說些怪話的女子,如何了?”
劉羨陽呲牙咧嘴揉着心口,苦瓜臉道:“說人不揭短,打人不撓臉,這是我們家鄉市井江湖的第一要義。”
寧姚御劍離去,劍氣如虹。
劉羨陽嘖嘖稱奇道:“扭扭捏捏的陳平安,找了個這麼個乾脆利落的媳婦,咄咄怪事啊。”
陳平安收回視線,坐下身,沒有飲酒,雙手恍洌瑔柕溃骸按既尻愂系膶W風如何?”
關於醇儒陳氏,除了那本驪珠洞天的老黃曆之外,以及享譽天下的南婆娑洲陳淳安,真正接觸過的潁陰陳氏子弟,就只有那個名叫陳對的年輕女子,當年陳平安和寧姚,曾經與陳對以及那位龍尾溪陳氏嫡孫陳松風,還有風雷園劍修劉灞橋,一起進山,去尋找那棵於書香門第而言意義非凡的墳頭楷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