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來(上) 第847章

作者:烽火戏诸

  應當引以爲戒。

  先是死在北俱蘆洲的懷潛,後有死在劍氣長城下的離真。

  一個是中土神洲的天之驕子,一個是蠻荒天下的天命所歸。

  陳平安舉起養劍葫,“偷偷喝幾口酒,肯定不多喝,嬤嬤莫要告狀。”

  白嬤嬤神色和藹,緩緩道:“姑爺只要不喝醉,多喝些無妨。姑爺做事情,無論大事小事,總能讓人放心。”

  陳平安喝過了幾口酒,便咳嗽不已,很快就收起養劍葫。

  姑爺這點小動靜,還不至於讓老嫗憂心,畢竟此次大戰,姑爺最大的裨益,就是武夫體魄。

  那個鬱狷夫,估計從今往後,只要與自家姑爺問拳一次,就要多雁撞牆一次了吧。

  白嬤嬤小聲問道:“天地劫難,何其兇險,姑爺爲何要冒那麼大的風險。”

  只是事後從納蘭夜行那邊聽聞,老嫗當下依舊心有餘悸。

  陳平安輕聲說道:“先前遊歷北俱蘆洲,對於雲海天劫,雷池造化,都算不太陌生,其實兩者咿D的大道根本,規矩相似,所以我應付起來,才不至於太過手忙腳亂。所以說很多時候,邭猓�是要講一講的,那場架,離真其實想得也不少,只是邭猓凰愫谩T捳f回來,換成我是離真,在劍氣長城與人廝殺,早就該將‘邭狻c‘壓勝’一物一事,計算在內,說到底,離真還是太……年輕了。如果離真經歷過劍氣長城攻守戰之後,年紀再大點,離真會是一個很可怕的對手。”

  說到這裏,陳平安自顧自笑了起來。

  傾力出拳與遞劍,打殺離真。

  到底是一件痛快事。

  下一個被託月山魂魄拼湊重塑肉身的離真,終究不是離真了,只說魂魄“真我”,不說境界修爲,比那靠着本命燈續命還魂的懷潛還不如。

  離真離真,果然是名字沒取好。

  陳平安雙手十指交錯,大拇指相互磕碰,顯得有些無所事事,不是當真不着急,只是拘得住念頭。

  最早教他這種“心法”的人,是姚老頭,只是老人說得太過空泛,言語道理又少,在只是窯工學徒而非弟子的陳平安這邊,老人從來惜字如金,所以當年陳平安只在燒瓷拉坯一事上多想,但是那會兒往往越想越着急,越用心越分心,體魄孱弱的緣故,總是眼高手低,心快手慢,反而步步出錯。

  真正讓陳平安豁然開朗的人,能夠將一個道理用在人生千百件事上的人,其實是第一次去往驪珠洞天遊歷的寧姚。

  人生道路上,出現任何問題,先壓情緒,所有思慮,直指癥結所在。

  寧姚的一言一行,乾脆利落,從不拖泥帶水,卻偏偏又不會讓人覺得有絲毫的大道無情,刻薄冷酷。

  所以後來遊歷途中讀書,在一部史書上看到那句“冬日可愛,夏日可畏”,陳平安便有了感同身受。

  反觀馬苦玄之流的天之驕子,便是那炎炎夏日,大日懸空,管你人間會不會大旱千里,生靈塗炭。

  人生際遇,會悄無聲息地決定每個人對道理的親近程度。

  有些一見傾心,見之驚愛。

  有些見之無感,甚至是見之反感。

  難怪崔東山曾經笑言,若是願意細究人之本心,又有那察見淵魚的本事,世間哪有什麼不可理喻的喜怒無常,皆是種種本心生髮的情緒外顯,都在那條條驛路上邊走着,快慢有別而已。

  崔東山泄露過一些天機,說他之所學,宗旨所在,便是將生死、七情六慾這些含糊不清的概念,設置出九條相對唤y的大綱,再細分出三十六種細則,在這綱目之外,還有三條最根本的計算規矩,相互間縱橫交錯,其實就是一座棋盤罷了。人之所想所思,每一個念頭,都在這棋盤上邊枯榮生滅,爲何起,爲何落,皆是有理依循。

  這樣的崔東山,當然很可怕。

  陳平安甚至冥冥之中有一種直覺,將來只要守住了寶瓶洲,那麼崔東山的成長速度,會比國師崔瀺更快,更高。

  所以就需要陳平安更像一個真正的先生。

  只傳授道法、拳術給弟子,弟子天資更好,機遇更佳,比師父道法更高、拳術更通天的那一天起,往往師父弟子的關係,就會一下子複雜起來。

  只傳授書上道理給學生,教書先生自己立身不正,等到學生學問高了,又如何奢望學生願意由衷敬重先生?

  白嬤嬤沒來由笑道:“姑爺說那離真成長起來,會很可怕,離真在死之前那刻,一定覺得姑爺已經是一個可怕的人。”

  報應來得有點快。

  陳平安苦笑道:“我只希望所有對手,都覺得陳平安是個好說話好欺負的人。”

  白嬤嬤起身離去,輕聲道:“就不耽誤姑爺養傷了。小姐交待過,姑爺只管安心修養,城頭那邊,她和疊嶂、黑炭幾個都可以照顧好自己。”

  陳平安點了點頭,跟着起身,突然問道:“我和離真的那場廝殺,詳細過程,沒有流傳開來吧?”

  白嬤嬤笑道:“城頭觀戰的劍仙們都沒說什麼。可如今城裏這邊,還真有三個版本,分別是從綠端、董家姑娘和顧見龍嘴裏流傳開來的。姑爺想聽哪個?”

  陳平安一陣頭大,說道:“只聽顧見龍的那個版本。”

  白嬤嬤笑道:“這可就不夠精彩了,綠端那丫頭的故事最誇張,姑爺的說書先生,盡得真傳,不愧是姑爺如今的小弟子。光是說那離真身上的二十件仙兵,就可以說上好幾盞茶的功夫。

  董家姑娘的故事篇幅最長,唯獨顧見龍的版本,最短,很是簡明扼要了,只說那戰場上,二掌櫃忍了那個小畜生老半天,後來是實在忍不住了,便鬼鬼祟祟蹦了出來,一劍砍死了離真。‘好傢伙,事後又他孃的狠狠賺了一大筆,心款ヮブ拢斪艅ο珊痛笱拿妫粋�人撅屁股在戰場上摸了半天,如果不是總算還要點臉,看那二掌櫃的架勢,都能掏出一把鋤頭來,來回翻地七八遍,果然天底下就沒有二掌櫃會虧本的買賣。’。姑爺,這是顧見龍的原話,我只是照搬。”

  說到這裏,老嫗笑得合不攏嘴。

  其實還有一些更諧趣的說法,老嬤嬤沒說出口。

  “就咱二掌櫃這臉皮,了不得,往城頭上一趴,臉貼地上,估摸着都不用任何一位劍仙出馬禦敵,端板凳嗑瓜子飲酒看戲,各忙各的就是了,反正任由蠻荒天下使出喫奶的勁,打個百八十年,都上不了城頭。”

  那個家住太象街的顧見龍,打小就是出了名的嘴巴不把門,人倒是不壞,因爲家族關係,打小就與齊狩那個小山頭走得近,但是後來與龐元濟和高野侯也都關係不差。

  陳平安雙手恍洌咴诶蠇炆磉叄γ忻械溃骸斑@個顧見龍,不愧是本命飛劍叫那‘砒-霜’的,我也忍他不是一天兩天了,回頭一定要請他去鋪子那邊喝酒。”

  老嫗也有些好奇,“有說法?”

  陳平安點頭道:“小王八蛋總說我賣酒坐莊心太黑,這不是潑髒水是什麼。”

  老嫗忍住笑,附和道:“這就不太像話了,回頭姑爺是得與他說道說道。”

  陳平安將白嬤嬤送到了門口,然後快步走向那座擺放印譜、摺扇的廂房,從桌上棋罐當中抓出一大把棋子,最早那把刻了無數竹簡的刻刀,已經贈送給學生曹晴朗,當下便只好以飛劍十五刻字。

  每在一枚棋子上刻字完畢,就在紙上寫下所有記憶當中的細節。

  當時在戰場上,一劍斬殺離真過後,踩碎頭顱,震散魂魄,最終劍指灰衣老者,是意氣用事,卻也不僅僅是意氣用事。

  也是爲了能夠光明正大,近距離多看幾眼大妖,那些一位位站在蠻荒天下最山巔的強者。

  陳平安自己打算寫一本關於蠻荒天下大妖的詳細冊子。

  桌上有兩本,一本劍氣長城幾乎劍修人手一冊,另外一本,是當初太徽劍宗掌律劍仙黃童留給酈採,後來被齊景龍抄錄的摹本,然後留給了陳平安。

  陳平安閉上眼睛。

  老大劍仙遞出那一劍。

  其實是在告訴那些隱匿、蟄伏在異鄉多年的劍仙,與那大劍仙嶽篁做着類似事情的同道中人。

  可以出劍了。

  所以在那一劍過後。

  劍氣長城與戰場的更南邊,蠻荒天下開始亂了,四處動盪不安。

  在蠻荒天下隱姓埋名的劍仙,並未就此顯露劍仙身份,而是開始祕密收網,以各種身份和麪目,在蠻荒天下掀起一場場內亂。

  又有在蠻荒天下隱姓埋名、獨自修行的劍仙,按照離開劍氣長城之初的某個約定,一起悄然去往某地聚齊。

  還有一些原本自認已經與劍氣長城撇清關係的劍仙,改變了主意。

  白雲深處山中客,那劍仙直接捏碎劍鞘,手持無鞘劍,下山去也。

  有那蠻荒天下的一處水鄉澤國,有劍仙御劍而起。

  有那不輸浩然天下王朝京城的繁華之地,劍仙關了市井鋪子,一劍砍去皇帝頭顱,拎酒御劍,去往北方。

  有那以火山熔漿磨礪劍鋒數百年的劍仙,大笑一聲,收劍在鞘,回那故鄉。

  有那已經在異鄉開宗立派的年老劍仙,破關而出,仗劍求死。不爲劍氣長城,不爲陳清都,只爲自己是人族劍修。

  陳平安暫時並不清楚這些,能做的,只是眼前事,手邊事。

  當個做完買賣的包袱齋,取出一件白玉牌咫尺物。

  先前是那灰衣老者親口要他“見好就收”,陳平安就不客氣了,哪怕對方不說,陳平安一樣會當個撿破爛的包袱齋。

  當時老大劍仙沒有攔阻,就意味着當時遺留在戰場上的物件,沒有被動手腳,可以放心撿取。

  離真佈陣的十八件半仙兵、法寶,這些大陣樞紐重寶,毀去大半。

  只不過破碎的寶物,再支離破碎,也是一等一的天材地寶,不撿白不撿,一撿一大堆。

  但是也有那相對完整的重寶。

  比如剩下一枚道家五雷法印。

  掌心大小,極其沉重。

  材質不明,似玉非玉,似木非木。

  人間書案珍藏的印章,幾乎少有人物圖案,印章有那文人雅士雕琢自畫像的,少之又少。

  這一方法印,卻刻畫有雷將,電母,風伯,雨師,雲吏,靈官,天人等卸噙h古神祇圖案。

  印文是那十六字蟲鳥篆:攢簇五雷,總攝萬法。斬除五漏,天地樞機。

  這十六個字,算是很誇張的篆文內容了,簡直就是口氣之大,吞吐天地。

  只要是修行了正宗一脈的五雷正法,並且是那真正修得大道的道門高真,確實可以自稱“此身與天地相爲表裏,造化皆在吾掌中矣”。

  中土龍虎山天師府的黃紫貴人,便是其中翹楚。

  有一副享譽天下的楹聯,卻不是龍虎山道士自己撰寫,而是外人贈送。

  “風雷雲雨掌中起,萬千法門從此開。”

  陳平安掌託這方“才跌了一境”的道門重器,笑道:“此大數之祖而中央五焉,你是有那機會恢復半仙兵品秩的。以前你是遇人不淑,攤上了個不講義氣的主人,如今落在我手裏,算是你我皆造化,以後等我成爲那堂堂中五境的山上神仙,學成了雷法,就可以跟隨我一起斬妖除魔。”

  陳平安用袖子好好擦拭一番,這才輕輕擱在桌上。以後可以將其大煉,就掛在木宅門口外邊,如那小鎮市井門戶懸銅鏡辟邪一般。

  取出另外一件同樣淪爲法寶的仙家至寶,是那座仿造白玉京的青銅寶塔。

  見到此物,得了此物,陳平安最高興。

  大煉之後,就擱在山祠之中。

  陳平安對於開闢出更多的關鍵竅穴,擱置修士本命物,想法不多,如今成爲二境修士後,是多想都沒用了。

  最後是那幅古木軸杆裂開、畫面殘破的畫卷,栩栩如生的十八位劍仙,是那蠻荒天下歷史上的頂尖劍修。

  只可惜畫卷當下太過破損,幾乎沒有品相可言。

  陳平安一開始想着不能厚此薄彼,煉化之後,可以送給那金色小人兒,不曾想頓時感覺到一陣心口絞痛。

  真是個大爺啊,還瞧不上眼,給嫌棄上了。

  陳平安只得改變主意,與那青銅寶塔一起擱放在山祠當中。

  陳平安收起所有物件,放回咫尺物,走出屋子,走到了小宅門口,又走回院子。

  終究還是不放心城頭那邊。

  便開始六步走樁。

  只是走完幾遍拳樁之後,哪怕身穿法袍,依舊難掩那一股淡淡的血腥氣味。

  修士跌境,豈會輕鬆。

  陳平安先前之所以多此一舉,詢問白嬤嬤那場架的過程是否泄漏。

  倒是與陰植魂幹的,沒什麼關係。

  只是陳平安不太希望劍氣長城有太多的人,清楚自己的另外一面。

  抬升的雷池與下墜的雲海,天地相接壤的過程當中,陳平安的真身與陰神,當時其實已經混淆不清。

  所以那會兒的陳平安,身處絕境當中,卻有一種酣暢淋漓的大快意。

  好像人生就該如此。

  坐着心不靜,走樁也難心安。

  陳平安只得去屋子裏邊坐着,刻印章,哪怕掙了錢,依舊要一顆不剩下,全部還錢給劍氣長城,可掙錢的過程,本身就是一件快活事。此間學問,不足爲外人道也。

  劍氣長城劍修茫茫多,唯獨讀書人沒幾個,刻印章也好,扇面題款也罷,手持刀筆之人,不夠心定,刻差了,寫差了,無所謂。

  陳平安坐在桌旁,取出了養劍葫,時不時抿一口酒。

  手持飛劍十五,新刻了一枚雪白如玉的石質印章。

  邊款是那世間人事無意外,爭名奪利忙不休,教俺這江湖老子白眼看。

  印文:喝酒去。

  再刻一方。

  邊款是那自古詩家詞客,恨不得打殺一個情字,唯我只恨情愁不登門,喝他孃的酒,怒從膽邊生,一棍砸在書,打爛婉約詞。

  印文:愁煞光棍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