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烽火戏诸
一襲青衫躍上城頭,然後一腳踏空,沿着牆壁向下奔走而去,然後驟然站定,如同雙腳紮根,雙膝微蹲,砰然一聲,如箭矢激射向南方大地,剛好接住那顆墜落頭顱,一手拎起,一手負後,最終飄落在地。
大地之上,那個孩子腳尖一挑,將那沾染塵土的劍仙頭顱拽在手中,緩緩前行。
雙方相距百餘步。
陳清都嗤笑道:“場下勝負,決定你我之間,誰上前挨一劍,如何?”
灰衣老者點頭道:“有何不可?”
場上,對峙雙方,那孩子笑嘻嘻伸出手。
陳平安直接丟出那顆大妖頭顱,孩子也同時抬起手臂,有意無意地高高丟擲出那顆劍仙頭顱。
孩子沒有伸手去接託月山同門大妖的腦袋,一腳將其踩踏在地,拍了拍身上的血跡,身體前傾,然後雙臂環胸,“你這傢伙,看上去輕飄飄的,不夠打啊。”
那位身穿青衫的年輕人卻接過了頭顱,捧在身前,一手輕輕抹過那位不知名大劍仙的臉龐,讓其閤眼。
但就是這個動作,就是天大的破綻。
那孩子一拳過後,一襲青衫倒退出去數十丈,地上劃出一條不算太深的溝壑,只是始終屹立不倒。
孩子站在原先那個年輕人站立的位置上,點點頭,興高采烈道:“還算湊合,可以陪我多玩一會兒。”
陳平安轉頭望去,手中劍仙頭顱憑空消失,大劍仙嶽青將頭顱夾在腋下,朝那年輕人雙手抱拳。
孩子笑道:“我改變主意了,這麼多前輩瞧着呢,還是早點宰掉你比較好。換你出手,一次機會,在那之後,我可就要傾力出手了,你會死得很快很快。比那我原先對手的寧姚,她的那對廢物爹孃,一定死得快多了。”
陳平安轉頭望向那個孩子,然後低下頭,捲起袖管,嘴角翹起,最後臉上笑容越來越多,眼神越來越沉寂,心中苦苦壓抑之物,只管出井龍抬頭。
所以最後當他抬起頭。
那是一張笑容猙獰的年輕臉龐。
第614章 爲何話多
得了真正大道的修道之人,有一點好,好像就沒有什麼生離死別,只要機緣到了,就可以久別重逢。
一萬年又如何,自己還不是又見到了陳清都,陳清都又見到了自己?
唯一的不同,無非是自己站在了光陰長河的這一岸渡口,陳清都站在了對岸。
孩子根本沒有去看那個不知姓名的年輕人,只是抬頭望向城頭那邊,那個雙手負後的老頭兒,就是綽號老大劍仙的陳清都了。
自從開竅後,師父和師兄從從不對自己隱瞞什麼,所以陳清都不光是師父的故人,也確實是他自己的故人。
當年三位資歷最老、劍術最高、殺力最大的刑徒劍修聯袂遠遊,趁着蠻荒天下大道根基尚未穩固,日月星辰轉移、四季節氣更迭,皆未成爲定理,可不管如何,他師父那會兒,終究是蠻荒天下大道認同的主人了,陳清都與同爲刑徒領袖的觀照、龍君,一同拼着身陷天時地利皆壓勝劍術的代價,也要攜劍趕赴託月山,這就相當於是問劍於整座蠻荒天下了。
那場架打的,無論是過程還是結果,蠻荒天下從來沒有歷史記載,知曉內幕的,更是屈指可數,孩子聽一位託月山嫡傳師兄口述,當時方圓數萬裏之內,是那名副其實的翻天覆地,只說託月山便矮了一半,是那一襲破爛袍子的主人,生前最後遞劍的結果,至於如今那條曳落河的最早雛形,據說也是給自己一劍劈出,纔有後來的壯闊光景。
只是自己最慘,魂魄不全,流散四方,託月山歷代守山人,便一直有個祕不示人的任務,就是幫自己收攏魂魄,直到如今,也不過是聚攏了原有的一魂一魄,再東拼西湊縫縫補補了其餘魂魄,至於肉身屍骸,早已徹底湮滅,斷然不可能重塑了,這一點,其實不如那龍君幸撸嵴吆么踹�留下了一顆實打實的頭顱,只可惜給那頭自己取名爲白瑩的枯骨大妖常年踩在腳底玩耍,有了興致,便倒了杯中酒,施展一點旁門左道的術法,就能變出一副戰力相當於大劍仙的傀儡,可惜這一手,自己學不來,不然只要攻破了劍氣長城,樂趣豈會少了?
只是不知爲何,不過是失去了一魂兩魄的龍君,明明靈智得以保全大半,作爲昔年追隨陳清都一起征戰四方的同道中人,人族最早的劍仙,不但從來不以真面目現世,連那顆本就屬於他的頭顱都不去拿回,任由殺力大致持平的白瑩踐踏頭骨,視而不見,反而對於昔年摯友的陳清都,卻有着莫名其妙的刻骨仇恨。
孩子抬手打着哈欠,安安靜靜等待對方出手,結局早早註定,真沒啥意思。
看過了陳清都,又去看那個站在城頭邊緣的年輕女子。
寧姚。
是蠻荒天下都久聞大名的年輕劍修,與她如今的境界高低關係不大,是她將來的境界高低,決定了她在蠻荒天下諸多大妖心目中的地位。
什麼叫天才?
那就是好像只要不管他們幾天幾年,那個“將來”就會到來,轉瞬即至,期間沒有什麼意外,沒什麼萬一。
自己是如此,那個揹着一副墨家機關“劍架”的雜種,算半個吧,名字古怪,就叫背篋。
背篋他那個師父,纔是真了不起。
連自己師父都說了一句“可惜性情不夠跋扈,導致劍術未至絕頂,不然最適宜壓制劍氣長城的人選,正是此人。”
聽說浩然天下的中土神洲,還有個學拳的年輕人,名叫曹慈,也是自己這類人。
孩子腳下踩着那顆飛昇境大妖的頭顱,名義上還算是同出託月山一脈的嫡傳師兄,只不過在劍氣長城那邊的牢獄裏邊,應該是體魄損傷太多,消磨了太多道行,纔會被陳清都隨手一扯就給拔出了腦袋,不過飛昇境的境界不穩,體魄依舊是蠻荒天下的大妖體魄,換成如今的自己,就算扛着幾把仙兵砍上幾年也不成事,陳清都果然還是很厲害的,此次跟隨師父出山,造訪劍氣長城,見過了那麼多的將死之人,城頭上還全部是那所謂的上五境劍仙,不虛此行。
這個已經十二歲卻是稚童模樣的孩子,思量許多,擱在戰場上,不過是幾個眨眼功夫,他拍了拍嘴巴,說道:“我要故意不打死你,好心留你半條命,寧姚會不會下場,代替你打完這一架?要是可以,那你邭庹媸遣诲e。以後兩座天下,甚至是四座天下,就會都記住你,能夠成爲我出山的第一戰人選,還不死。”
那肩挑長棍的御劍老者,以“冬蟄半死”之神通,早年一口氣吞嚥下了十數蠻荒天下的巍峨山嶽在腹部,已經酣眠數千年之久,與鄰近的龍袍女子輕聲笑問道:“這孩子是臨時起意,還是得了老祖授意?”
女子搖頭道:“老祖眼中唯有陳清都和整座劍氣長城,沒興趣想這些雞零狗碎的事情。”
作爲曳落河與三十六條萬里江河的主人,她並未陷入長眠,或者說那條原本有着大道之爭的猩紅長蛇,也容不得她安心修行,雙方打生打死已經三千年,徒子徒孫死傷無數,不過唯獨雙方道行不傷絲毫,反而穩步提升,麾下死了的兵馬,皆是她們的大補之物,比起隔三岔五去偷喫一頭大妖,白白壞了名聲,更加划算,無非是每隔個八百年、一千年的,雙方約戰一場,說是約戰,不過是雙方共同隔絕出一座天地,現出真身,折騰出些天地搖晃的動靜來,更多是各打各的,期間相互打爛一兩件半仙兵和一堆供奉而得的破爛法寶,最後玩夠了,纔打碎小天地,故意將自己的真身變得血肉模糊些,就有了交待,畢竟雙方很清楚,雙方戰力並不懸殊,真要往死裏爭鬥,古井王座之上的不少同輩存在,是不介意合夥喫掉她們的,尤其是那具骨頭架子,最喜歡鬼祟行事,刨地三尺,使得歷史上許多暗中養傷的大妖,養着養着便悄無聲息死了,其實是被煉製成了傀儡,故而大妖白瑩明面上的戰力不高,但是家底深厚,深不見底。
御劍老者雙手輕輕拍打長棍,“那就有點意思了,這孩子我喜歡,到了浩然天下,我非得送他一份見面禮。”
龍袍女子與御劍老者是半個道侶,打趣道:“老祖的關門弟子,輪得到你送禮?”
老者笑道:“收不收是那孩子的事情,送不送是我的事情,不收,一棍下去,魂飛魄散,再來過,浩然天下那邊是出了名的物華天寶,拼湊筋骨魂魄有何難,說不定這孩子下一次露面,比如今資質更好,老祖還得謝我幫忙代勞,師父親手打死弟子,終究會傷了情誼。”
原名“觀照”的孩子突然咧嘴一笑,自己的出山一戰,正兒八經的對手,還是換成寧姚比較好。
果不其然,得了自己的暗示。
腰間繫着一枚漂亮養劍葫的俊美大妖,再次瞥了眼城頭之上的寧姚後,同樣覺得寧姚出戰,收穫更多,所以這頭大妖一拍養劍葫,便有一抹劍光掠出養劍葫,直奔那個耽誤事的年輕人,只有寧姚死在了城頭之下,他纔有更多機會剝下小丫頭的那張臉皮,寧姚這一張臉皮,與那青山神夫人、女子武神裴杯,都是他志在必得的大美之物。
那道劍光離開養劍葫後,一線直去,說是劍光一線,實則粗壯如井口,劍氣之盛,將原本天地間流轉不定的劍氣劍意都攪爛無數,劍光之快,以至於劍光即將砸中那個青衫年輕人,大地之上,才撕裂出一道深達數丈的寬闊溝壑。
講不講究戰場規矩,講不講究巔峯大妖的身份?
蠻荒天下還真沒有這樣的講究。
當初那場十三之爭,蠻荒天下輸了,重光在內的大妖有誰當真?
當真的,只有那些劍仙和浩然天下罷了。
違約之後,替蠻荒天下立下重誓的兩頭大妖當場斃命。
蠻荒天下很虧嗎?
能夠與劍氣長城的劍仙換命,己方多死幾頭大妖算什麼,蠻荒天下死得起,蠻荒天下一直頭疼的,是對方憑藉那座堅不可摧的劍氣長城,頂尖劍仙們的進退自如,每一個能夠傷而不死、下次再戰的劍仙,最是棘手麻煩!跌境一事,蠻荒天下和浩然天下都視爲修行路上的最大劫難,唯獨劍氣長城劍修的跌境,幾乎從來不叫跌境!
大妖拍打養劍葫遞出一劍後,便開始等待那個只分贏多贏少的結果。
只要那個年輕人死了,老祖弟子接着打便是,不還有個寧姚?劍氣長城那邊的人,要面子,還是那種死要面子。
如果惹來陳清都不高興了,選擇朝自己出手,老祖定然不會含糊,那就乾脆亂戰一場,敵我雙方都省心省力,徹底拉開戰事序幕又如何?
城頭那邊,陳清都談不上高興不高興,在那大妖伸手一拍養劍葫之前,便已經笑道:“左右,身爲大師兄,給小師弟折騰出一座乾淨清爽的戰場,不難吧?對方真要做得太過火了,你離開城頭便是,我親自幫你壓陣。”
左右點了點頭。
於是那一襲青衫之前,那道劍光的去處,大地之上憑空出現千萬縷沖天而起的劍氣,將那劍氣如虹的洶湧劍光當場搗碎。
“這就出手了?對手不是我嗎?”
那頭坐鎮千百座瓊樓玉宇的大妖落地後,並未收起那些辛苦蒐集而來的遠古仙家府邸,大大小小,縈繞四周,緩緩流轉,如一顆顆星斗轉移在仙人側,大妖緩緩一抬手,巴掌大小的一座通體白玉的古樸大殿,便掠向了戰場上兩人的上空,驀然變大,遮天蔽日,砸向那老祖弟子和一襲青衫年輕人,不分敵我。
左右拔劍出鞘,一身劍意遠遠算不上磅礴,近乎寂然不動,只是隨手一劍劈下。
那座大如山峯的白玉殿閣便被一斬爲二,不但如此,劍氣四濺,殿閣化作齏粉,巨石崩裂,玉碎如大雨。
那頭仙人模樣的大妖半點不心疼,撫掌而笑,哈哈笑道:“好劍術,斤兩足夠。”
大妖轉頭望向那位佩刀背劍的大髯漢子,“如何?這位可以站在陳清都身邊的劍修,送你處置?”
大髯漢子淡然道:“戰場上,先讓左右宰了你,我再幫你報仇。要謝我,就閉嘴,不然就要輪到劍氣長城謝我了。”
大妖哀嘆一聲,“我就算殺了左右,怎麼看都是賠本買賣啊。畢竟婆娑洲陳氏醇儒的那些牌坊再好,終究是些新物件,我當下這些珍藏多年的老物件,個個是心頭好,皆是世間孤品,沒了就是沒了,上哪找去。果然還是你們這些當劍修的,更爽快,廝殺起來,從來不用計較這些得失。”
城頭那邊,龐元濟有些怒意,沉聲道:“這些大妖出手,是故意幫着那個小畜生營造出天地氛圍,要壓陳平安的心境!”
陳三秋神色凝重。
這就是劍氣長城這邊的戰場,爲了意氣之爭而去陷陣廝殺的,往往都不會有什麼好下場。蠻荒天下的妖族,最喜歡意氣用事的劍修。
戰事一起,任你是上五境劍仙,如果誰覺得可以一人一劍挽天傾,那就會很難快意,只會讓妖族得逞,白送一樁甚至是一連串戰功。
許多大妖會故意設局,將那身受重傷的劍修攥在手中,動作緩慢,撕掉手腳,丟入嘴中大嚼一番,或是一點一點將手中劍修抽筋剝皮,種種慘狀,慘不忍睹,落難劍修,只會生不如死,被拘押鎮壓了魂魄的劍修,連自盡都會是奢望,大妖爲的就是引誘更多劍修遠離劍氣長城,深入腹地廝殺,有那劍仙出手,自有大妖瞬間將其圍困,事後平攤戰功。歷史上曾經有過許許多多這樣鮮血淋漓的教訓。
天之驕子的年輕劍修被抓,家族長輩或是傳道劍修去救,再死,劍仙再去,再死,劍仙摯友再救,還是死。
最後反而是那個年輕劍修死得最晚,曾經有那遭此災殃的年輕劍修,甚至到最後都依舊沒有被大妖打殺,手腳不全、飛劍破碎的年輕人,只是被那頭大妖隨手丟在地上,撤退之際,下令所有妖族繞道而行,將那天之驕子留給劍氣長城。許多本命飛劍被打得稀爛、長生橋徹底崩碎的年輕人,也往往是這個下場,要麼在戰場上積攢出一點力氣,選擇自盡,要麼被抬離戰場,在城池那邊晚些再自盡。
蠻荒天下只看勝負和生死,從不介意過程如何。
寧姚說道:“那他們會後悔的。”
左右輕輕一握手中出鞘劍,劍尖直指那頭祭出一座白玉殿閣的大妖。
灰衣老者和十四頭巔峯大妖所站一線之前,驀然出現一個個巨大漩渦,皆有劍尖破開虛空,緩緩而出。
宛如蠻荒天下和劍氣長城之間,總計增加了十五座小天地。
浩然天下,劍修左右,等於是同時向所有大妖問劍。
蠻荒天下和劍氣長城,無論是什麼境界,其實雙方心知肚明,今日戰場上,劍氣長城這邊,越是矚目者,下一場大戰,死得可能性就越大,可以不死的,是在找死,原本可以慢點死的,就會死得更快。
先是陳平安。
後有左右。
浩然天下文聖一脈,果然從來不講理。
那金甲魁梧大漢,驀然現出巨大真身,身上披掛金甲隨之擴大,依舊牢牢鎮壓這頭大妖,金甲漢子伸手抵住那劍尖,連同長劍與漩渦一同向後推去,最終一起長劍與漩渦一起碎開,身上金甲被那些劍氣濺射,漢子只是看也不看,只是低頭望向金色掌心出現了一點瑕疵空隙,可惜很快就被手指別處濃稠金光聚攏覆蓋,填補上了那個窟窿,魁梧大漢大爲惱火,恢復人形,只是再一想,便決定下一場大戰,這個劍術不低的左右,必須交由自己對付。
一線之上,那些有古井王座可坐的大妖各自施展神通,有出拳將那飛劍與漩渦一併打散。
有些動靜極大,大地震顫,例如那枯骨大妖白瑩腳邊所站的劍仙,就是以劍對劍,大小懸殊的劍尖相抵,濺落無數火花,如同一場絢爛火雨落在大地上。
有些大妖的手段通玄,同樣是抬手造就一座小天地,與之對撞。
大髯漢子沒有親自動手,只是讓自己弟子御劍升空,出劍抵禦。
那座儒衫男子應對得最爲輕鬆寫意,任由那把巨大飛劍掠出漩渦,直奔而來,然後飛劍便在空中自行縮減劍氣,飛劍大小更是急劇變化,最終變成一柄袖珍飛劍大小,懸停在儒衫男子身前,他雙指併攏,微微一笑,隨手撥轉,飛劍便掉轉劍尖,往劍氣長城一處極遠之地掠去,倏忽不見。
坐在城頭一端的儒家聖人亦是雙指一撥,將那飛劍撥入那條蠻荒天下光陰長河虛化而成的滾滾白霧當中,然後下一刻,莫名其妙從那南方儒衫男子的頭頂上空筆直墜落,那男子笑了笑,抬了抬袖子,飛劍頓時消散,沾着些許光陰長河氣息的凌厲飛劍就此重歸天地。
戰場上,那個孩子從頭到尾都沒有計較身後那道劍光的破空而至,以及隨後那座升空白玉殿閣的被城頭一劍摧毀崩散四濺。
只是離開養劍葫的劍光粉碎,白玉殿閣炸開,導致兩人所在的戰場四周劍氣紊亂,孩子的視線便出現了一些極其細微的模糊。
孩子扯了扯嘴角,輕輕撥開原本腳下那顆大妖頭顱,將其一腳踹遠,省得礙事,一個死絕了的託月山嫡傳弟子,還算什麼師兄。
孩子收了腳,然後只是站在原地,不躲不閃。
對方總算願意出手了,真是個性情溫吞的老好人啊。
這麼小心謹慎,沒什麼意義,離開了城頭,與自己對峙,想活很難,死最簡單。
只不過一想到如何處置屍體和魂魄,才能誘使城頭上的寧姚主動落地,與自己再戰一場,一起去死,孩子便有些爲難。
生嚼手腳、啃人面目那一套,他真做不出來,他又不是什麼妖族,沒什麼動輒百丈千丈的真身,就算自己嘴巴張到最大,得啃多久才能噁心到人,就怕還沒噁心到別人,自己就被噁心個半死了。再者自己只是個魂魄不穩的半吊子劍修,光是練劍就已經很費勁,以魂魄作爲燈芯點燃的仙家術法,也沒學過啊。
如今幫自己取了個“離真”名字的孩子,只覺得打架就打架,結果發現真到了戰場上,自己要想這麼多有的沒的,有些後悔以前練劍還是太不用心,然後又被某些師兄師姐那種隱藏在心底的嫉妒、憤恨給開心壞了。
離真環顧四周,心不在焉。
對方還湊合,是位有那兩把本命飛劍的劍修。
一把飛劍極爲纖細鋒銳,若針線,古意蒼蒼,帶了點松濤陣陣的氣息,與許多殺力不大、殺人卻快的劍仙飛劍,有點像。
一把本命物,有那雷電交織的氣勢,毫不遮掩,完全不願躲躲藏藏,這就與那些以殺力出兄Q的劍仙更像了。
難怪能夠讓老大劍仙都壓重注的,還算有點小本事。
只不過有點小小的古怪,明明一口氣祭出了兩把本命飛劍,卻不是用來殺敵,對方依舊近身而來,身形還挺快。
孩子有些犯愁,自己的身外物太多了,跟着師父離開託月山後,成天就忙着收禮了,先是師兄師姐們非要送,後來是記不住名字的大妖們上杆子送,真當自己是收破爛的人了?簡直就是耽誤修行,不曾想今天總算派上了一點用場,不然境界一高,每隔幾年就要處理一撥破爛,送人不樂意,丟了又可惜,所以師父說得對,修行一事莫要太過懈怠,早點躋身了上五境再偷懶不遲,好歹學會了那一手袖裏乾坤的神通,便可以省事許多,萬千法寶堆積成山都不怕。那個如今已經閉關去了的師姐曾經說過,浩然天下太富饒,是無法想象的那種,仙家門派簡直就是多如牛毛,那些歲數大大小小、境界高高低低的修士都很聰明,更怕死,爲了不死,可以什麼都不管不顧,到了那邊,多試試人心,會很好玩。
孩子一猶豫,便乾脆不猶豫了,喫他一招便是,有本事再多出一把飛劍,就喫一劍,有那仙家重寶,就砸我腦袋一砸。
只是這一招讓了對方,不耽誤他做點下一招的鋪墊,說好了讓對手儘快去死,又不是什麼吹牛的言語。
所以孩子站着不動不假,十丈之內,地面抬升寸餘,如同拔出一座不大不小的泥土高臺,然後一瞬間,四面八方,不光是兩人所在戰場,遠至劍氣長城的城頭附近,高至比城頭更高百千丈的空中,有那大道同源的某一種純粹劍意,而非劍氣,毫無徵兆地凝聚成實質,在這座高臺內縱橫交錯,是絲線裹纏,千絲萬縷,陽光映照下,一條條雪白劍意,熠熠生輝,交織出一座看似是在拘押那個孩子的劍意牢弧�
那一襲青衫沒有選擇近身搏命,在牢怀霈F前的剎那之間,好像就察覺到了天地異樣,改變了路線軌跡,只是沒有停步站定,只是稍稍放緩了身形,如那一抹青煙的孤魂野鬼,在孩子十丈之外遊蕩,絕不靠近那座劍意森森的牢唬p手各自捻住一摞符籙,無窮無盡,隨便丟擲而出,或者任由符籙隨風飄蕩,或者鑲嵌入大地四周,時不時有些黃紙符籙靠近那個稍稍拔高大地寸餘的泥土高臺,便被那些劍意凝聚而成的靜止劍光,一次次無聲無息割裂得愈發支離破碎,最終零零碎碎,散落在那座高臺上。
離真有些失望,“與我換命都不敢啊?你這劍修當得真沒勁,難得給你個慷慨赴死的機會,都不去抓住。我又不是親戚,咱們這邊也沒清明燒黃紙的習俗,你這是做啥?”
離真緩緩而行,整座牢灰搽S之移動,那種原本散落在天地間的劍意,聚攏得越來越多,牢辉絹碓酱螅恢獱懞危瑒忾L城之外,所有與之同道不同源的卸噙h古劍意,在這一刻都選擇了極其罕見的靜止,既沒有去追隨那種劍意,合流同污,也沒有太過敵對攔截。
兩位在劍氣長城上都刻下大字的老劍仙,陳熙與齊廷濟以心聲說道:“是那前輩觀照早年遺留於此的殘存劍意,萬年以來,從未青睞過任何一位劍氣長城後人,難怪了。”
齊廷濟皺眉冷笑道:“前輩?這種爲了自己劍術登頂就可以背棄劍道的腌臢貨色,也稱得上是你我前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