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來(上) 第841章

作者:烽火戏诸

  大冬天的,日頭這麼大做什麼,下一場大雨多好,便可以晚些離開寧府了,在大門口那邊躲會兒雨也好啊。

  曹晴朗也是手持行山杖,斜挎包裹,與種老夫子一起出現在宅子門口。

  陳平安帶着他們一起離開寧府,一路徒步,走到了師刀房年邁女冠與老劍仙坐鎮的那道大門。

  只不過崔東山半路去了別處,說是在倒懸山的鸛雀客棧那邊匯合。

  陳平安停下腳步,“我就不送你們了,路上小心。”

  裴錢低着頭。

  曹晴朗送了先生那一方印章,陳平安笑着收下。

  裴錢抬起頭,輕聲說道:“師父,我在師孃那邊桌上留下些東西的,記得與出關的師孃說一聲啊。”

  陳平安點頭道:“不會忘記的,回了落魄山那邊,跟暖樹和米粒說起這劍氣長城,不許光顧着自己耍威風,與她們胡說八道,要有什麼說什麼。”

  裴錢紅着眼睛,點頭道:“都聽師父的。”

  很奇怪,以前都是自己留在原地,送別師父去遠遊,只有這一次,是師父留在原地,送她離開。

  反而更加傷心。

  那麼以後自己還要不要獨自離開落魄山,去闖蕩江湖了?把師父一個人留在落魄山,好可憐的。

  陳平安回頭望去,一個小姑娘飛奔而來。

  裴錢總算開心了些,心想若是這個小師妹竟敢不主動來見自己,就要損失大了。

  郭竹酒一個驀然雙腳站定,然後一個蹦跳,飄落在裴錢身邊,笑容燦爛道:“小個兒大師姐,要與師父離開了,哭,快給我哭起來!哭完之後,就放心些,有我在師父身邊照顧師父嘛。”

  裴錢就算想要哭鼻子也哭不出來了,摘了其實空蕩蕩的小書箱,遞給郭竹酒,說道:“說好了啊,是大師姐借你的,不是送你的。下次見面,你可不能還給我一隻破破爛爛的小竹箱,半點折損都不可以有啊,你要是不答應,我就借都不借你了。”

  郭竹酒一把接過小竹箱,直接就背在身上,使勁點頭,“大師姐你只管放一千個一萬個心,小書箱背在我身上,更好看些,小竹箱要是會說話,這會兒肯定笑得開花了,會說話都說不出話來,光顧着樂了。”

  裴錢伸出手,“書箱還我。”

  郭竹酒不搭話,反而問道:“大師姐行山杖也借給我唄,小書箱加上行山杖,絕配啊,我肯定每天揹着小書箱,手持行山杖,咄咄咄戳着大街小巷的青石板和黃泥地,都給我走遍了才罷休。”

  裴錢滿臉委屈,借了小竹箱還要得寸進尺,哪有這麼當小師妹的,所以立即轉頭望向師父。

  陳平安笑道:“可以下次見着了郭竹酒,還了你小書箱,再借給她行山杖。”

  裴錢朝郭竹酒一挑眉頭。

  郭竹酒點頭道:“也行吧。”

  然後郭竹酒拉着裴錢走在一旁,兩個小姑娘竊竊私語起來,郭竹酒送了裴錢一隻小木匣,說是小師妹給大師姐拜山頭的贈禮。裴錢不敢亂收東西,又轉頭望向師父,師父笑着點頭。

  陳平安與種秋說道:“種先生,回了浩然天下,不用着急返回寶瓶洲,可以帶着他們一起南婆娑洲遊歷一番,我有個朋友,叫劉羨陽,如今在醇儒陳氏那邊求學。不過崔東山應該不會與你們隨行,他在家鄉那邊還有很多事情,所以到了倒懸山,與他多借些神仙錢,遊學路上多美好,可是隻看山水也不成。”

  種秋笑道:“已經與他借過一次錢,再借一次也沒什麼。”

  陳平安說道:“此次遊歷,在劍氣長城,我沒有太多考慮種先生的武學修行,對不住了。”

  種秋搖頭道:“這種客氣到了混賬的言語,以後在我這邊少說。”

  陳平安就不再多說客氣話。

  種秋最後說道:“再好的道理,也有不對的時候,不是道理本身有問題,而是人有太多難處和意外,明明是一樣米養百樣人,到最後又有幾個人喜歡那碗飯,幾個人真正想過那碗飯到底是怎麼個滋味。”

  陳平安點頭道:“我多想想。”

  種秋欲言又止,還想說些勸慰言語寬心話,只是看着這個青衫年輕人,覺得好像沒必要,便不說了。

  裴錢輕輕喊了一聲師父,便說不出話來。

  郭竹酒揹着小竹箱,開始掰手指頭,應該是在心中數數,看看大師姐何時會哭鼻子。

  裴錢眼角餘光瞧見了郭竹酒的動作,便顧不得傷感了,這個小姑娘真煩人。

  曹晴朗與先生作揖告別。

  陳平安輕輕揮手,然後雙手恍洹�

  送別他們之後,陳平安將郭竹酒送到了城池大門那邊,然後自己駕馭符舟,去了趟城頭。

  城頭上,左右問道:“都離開了?”

  陳平安點點頭。

  左右皺眉道:“有話直說。”

  陳平安有些懷念裴錢曹晴朗都在的時候,大師兄對自己就會客氣些啊。

  陳平安輕聲道:“我若是希望大師兄答應先生離開劍氣長城,其實就不該拒絕老大劍仙,應該答應在落魄山祖師堂那邊,點燃本命燈。這樣一來,大師兄最少就不用因爲我留在這邊,多出一份顧慮。”

  左右說道:“話說一半?誰教你的,我們先生?!老大劍仙已經與我說了全部,我出劍之快慢,你連劍修不是,打破腦袋都想不出,誰給你的膽子去想這些亂七八糟的事情?你是怎麼與鬱狷夫說的那句話,難不成道理只是說給他人聽?心中道理,千難萬難而得,是那店鋪酒水和印章摺扇,隨隨便便,就能自己不留,全部賣了掙錢?這樣的狗屁道理,我看一個不學纔是好的。”

  陳平安一時間無言以對。

  大師兄在自己這邊往往言語不多,今天說了這麼多,看樣子確實被自己氣得不輕。

  沒關係。

  陳平安早有應對之策,“先生就算再忙,如今有了裴錢曹晴朗他們在落魄山,怎麼都會常去看看的,大師兄如何教劍,我相信大師兄的師侄們,都會一五一十與我們先生說的,先生聽了,一定會高興。”

  這次輪到左右無言以對。

  陳平安轉移話題,問道:“蠻荒天下那邊,是不是也有很多沒忘記劍氣長城這邊的人?”

  左右點頭道:“自然。但依舊無大用。”

  陳平安又問道:“儒家和佛家兩位聖人坐鎮城頭兩端,加上道家聖人坐鎮天幕,都是爲了儘可能維持劍氣長城不被蠻荒天下的氣呓尽⑿Q食轉化?”

  左右說道:“對於三教聖人而言,這並不是一件多輕鬆的事情。那位佛子出身的儒家聖人,當年與先生辯論落敗,去了亞聖一脈,學問精深,所以你別覺得亞聖一脈如何不堪。我們讀書人,最怕自身利益受損,便撓心撓肺,怨懟全部。也別覺得禮聖一脈有了個君子王宰,便去認爲世間所有禮聖一脈的儒家門生,人人君子賢人。”

  陳平安搖頭道:“不會如此一葉障目便不見山嶽。”

  桐葉洲的君子鍾魁,便是出身亞聖一脈。

  左右問道:“那崔東山,臨行之前,說了些什麼?”

  陳平安搖頭道:“只是瑣碎事。”

  左右沉默許久,緩緩說道:“當年除了先生,沒有人見過少年時候的崔瀺。我們幾個見到了他,已經是個跟你如今差不多歲數的年輕人了。”

  陳平安突然說道:“我還是一直相信,這個世道會越來越好。”

  左右笑道:“當如此。”

  陳平安轉頭說道:“大師兄,你若是能夠平時多笑一笑,比那風雪廟魏晉其實英俊多了。”

  左右反問道:“不笑不也是?”

  陳平安微笑道:“我覺得是,只是不知魏晉如何覺得。”

  左右嗯了一聲,“回頭我問問看。”

  陳平安補充道:“還需看魏晉回答問題,招牟徽心。”

  左右點頭道:“有理。”

  師兄弟二人,就這麼一起眺望遠方。

  相熟之人,各去遠方。

  就像今天,陳平安是如此。

  又像前不久,齊景龍就帶着白首,與太徽劍宗的一些年輕劍修,已經一起離開了劍氣長城。

  山下世人皆如此,山上神仙無例外。

  ————

  劍氣長城又是一年偷偷走,又是一年春暖花再開。

  這一次寧姚閉關悠悠好似忘寒暑,其實這纔是最常見的修道。

  範大澈依然沒有破境,只是龍門境的底子越來越好,與寧府和晏家算是徹底混熟了。

  晏啄如今有了家族首席供奉的傾囊相授,劍術精進較多。

  陳三秋依舊是那個喝過了酒、總覺得牆壁要來扶人的浪蕩公子哥。

  董畫符還是無論走哪兒,就買東西不用花錢。

  疊嶂酒鋪的生意還是很好,牆上的無事牌越掛越多。

  據說齊狩閉關去了,此次出關一舉成爲元嬰劍修的希望極大。

  龐元濟常去疊嶂酒鋪那邊買酒,因爲鋪子推出了一種新酒,極烈,燒刀子酒,就是價格貴了些,一壺酒釀,得三顆雪花錢,所以一顆雪花錢的竹海洞天酒非但沒有銷量少了,反而賣得更多。不過龐元濟不缺錢,而且劍仙朋友高魁也好這一口,所以龐元濟總覺得自己一人撐起了酒鋪燒刀子酒的一半生意,可惜那大掌櫃疊嶂姑娘得了二掌櫃真傳,愈發摳門,一次性買再多的酒也不樂意便宜一顆雪花錢,還要反過來埋怨龐元濟買這麼多,其他劍仙怎麼辦,她願意賣酒,就是龐元濟欠她人情了。

  龐元濟憂愁得不行,他喝什麼酒水都好說,可是如今高魁嗜酒如命,偏偏沒錢了,如今高魁溫養本命飛劍,到了一處緊要關口,一下子就從好似腰纏萬貫的富家翁,變成了揭不開鍋的窮光蛋,這在劍氣長城是最常見的事情,有錢的時候,兜裏那是真有大把的閒錢,沒錢,就是一顆銅板兒都不會剩下,還要東湊西湊與人借錢賒賬。

  不過龐元濟如今最感興趣的是那臭豆腐,何時開張販賣。

  鋪子這邊的幫忙長工,不知爲何,不再是那兩個靈犀巷和蓑笠巷少年了,而是換了三個人,一位少年一個少女,還有個黑乎乎的小孩子,都是大掌櫃疊嶂的街坊鄰居,不過手腳伶俐的反而是那個年齡最小的,酒鬼賭棍們都喜歡沒事就逗弄這個小傢伙,因爲孩子別看年紀小,脾氣恁大,管你是不是劍仙,敢賒賬,沒門,敢多拿醬菜多要陽春麪,便要挨他的白眼,醬菜還是會給端上桌或是送去路邊,只是孩子沒個好臉色。

  從去年冬到今年開春,二掌櫃都深居簡出,幾乎沒有露面,只有郭竹酒串門勤快,才能偶爾能見着自己師父,見了面,就詢問大師姐怎麼還不回來,身上那隻小竹箱如今都跟她處出感情了,下一次見了大師姐,書箱肯定要開口說話,說它喜新厭舊不回家嘍。

  寧府那邊,納蘭夜行有些忐忑,主動詢問白煉霜那個老婆姨,姑爺這麼個練劍法子,是不是太急於求成了些,真沒問題?他納蘭夜行都不忍心出劍了。

  白嬤嬤也着急,只是小姐在閉關,找誰說去?所以讓納蘭夜行去城頭那邊找一找姑爺的大師兄。

  納蘭夜行一想到也對,去了那邊,結果姑爺的那位大師兄更狠,說你納蘭前輩若是覺得小師弟找你練劍,耽誤了你重返仙人境,就讓小師弟來城頭這邊練劍便是。

  納蘭夜行黑着臉離開城頭,白嬤嬤在門口那邊守着,一聽是那左右是這番氣人言語,差點沒忍住就要去城頭,給納蘭夜行勸了半天才攔下。

  勸完之後,納蘭夜行心裏邊偷着樂,被左右稱呼了一聲“納蘭前輩”,得勁,喝酒去,明兒姑爺再找自己練劍,就別怪納蘭爺爺心狠手辣了,喝多了酒,出手沒個輕重,管不住飛劍力道的。

  下了幾場大大小小的春雨過後,天地間就有了那暑氣升騰。

  這一天,陳平安獨自坐在涼亭裏邊,雙手恍洌晨孔磐ぶ{着涼打盹兒。

  城頭上,左右睜眼起身,伸手按住劍柄,眯眼遠望。

  城頭以南,黃沙萬里,遮天蔽日,洶湧而至。

  砂礫滾滾,竟是高過了劍氣長城,如潮水拍岸,直奔劍氣長城。

  劍氣長城左右兩端的蒲團僧人與儒衫聖人,各自同時伸出手掌,輕輕按住那些白霧。

  一位手捧雪白麈尾的道家聖人,盤腿而坐於極高處,當老道人舉目望去,視線所及,腳下雲海自開一層層。

  有個孩童模樣的羊角丫兒小姑娘,原本一直在打哈欠,趴在城頭上,對着一壺沒揭開泥封的酒壺發呆,這會兒開心得打了幾個滾兒,蹦跳起身,眼神熠熠光彩,稚聲稚氣嚷嚷道:“玉璞境以下,全部離開城頭!北邊境界夠的,來湊個數!”

  陳清都緩緩走出茅屋,雙手負後,來到左右那邊,輕輕躍上牆頭,笑問道:“劍氣留着喫飯啊?”

  左右默不作聲,佩劍卻未出劍,只是不再辛苦收斂劍氣,向前而行。

  劍氣長城以外,黃沙如撞一堵牆,瞬間化作齏粉,咫尺難近城頭。

  不但如此,那堵無形的劍氣城牆不斷往南而去,滾滾黃沙隨之倒退數十里。

  最終天地恢復清明,視野開闊,一覽無餘。

  北方城池那邊,掠起一道道璀璨劍光,紛紛收劍停在南邊城頭上。

  最終劍氣長城的城頭之上。

  劍仙如雲。

  陳清都,左右。

  董三更,隱官大人,陳熙,齊廷濟,納蘭燒葦,老聾兒,陸芝。

  嶽青,寧連雲,吳承霈,周澄,米祜,米裕,孫巨源,高魁,陶文,晏家供奉仙人劍修李退密……

  北俱蘆洲韓槐子,寶瓶洲魏晉,南婆娑洲元青蜀,浮萍劍湖酈採,邵元王朝苦夏……

  陳清都望向遠方,笑呵呵道:“如今有了那個老不死撐腰,膽氣就足了不少啊,好些個新鮮面孔嘛。嗯,來得還不少,老鼠洞裏邊有個座位的,差不多全了。”

第613章 十四王座,我龍抬頭

  大劍仙嶽青身穿一件衣坊制式法袍,腰間懸有一把佩劍“雄鎮五嶽”,只是相較於這件輕易不出鞘的半仙兵,嶽青其實更喜歡劍坊鑄造的那把制式長劍,所以此刻雙手所拄之劍,正是劍坊煉製。劍氣長城這邊許多劍仙和地仙劍修,依舊喜歡使用身穿衣坊法袍、劍坊鑄劍的風氣,嶽青功莫大焉。

  女子劍仙周澄,依舊在那盪鞦韆,很久很以前,那個說要來看一眼故鄉的年輕人,最後爲了她,死在了所謂的故鄉人的手上。周澄並無佩劍,四周那些師門代代傳承的金色絲線劍意,遊曳不定,便是她的一把把無鞘佩劍。

  年輕且俊美容貌的玉璞境劍仙吳承霈,眼眶通紅,臉龐扭曲,好好好,今天的大妖格外多,熟面孔多,生面孔也多。

  南婆娑洲劍仙元青蜀與本土劍仙高魁並肩而立,高魁神色凝重,以心聲爲元青蜀講述一些傳說中大妖的根腳來歷,此次蠻荒天下東躲西藏無數年的大妖傾巢出動,齊聚南邊戰場,是萬年未有的情況,尤其是那南邊大地上,位於最前方的十四頭大妖,更是《白澤圖》《搜山圖》這些初版老黃曆上最前邊的存在,後來浩然天下流傳的卸嗫“姹荆疾粫涊d它們了。便是高魁都坦兆约簭奈从H眼見識過活的,這一次倒好,蠻荒天下一次性湊齊,省事。

  元青蜀摘下一枚養劍葫飲酒,高魁每說過一頭大妖的古老淵源,元青蜀便抿一口酒,以大妖名諱佐酒,滋味極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