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來(上) 第82章

作者:烽火戏诸

  李槐轉頭望向林守一,“阿良是不是說我壞話了?”

  林守一正在閉目養神,好像在默默感受暮春山風的徐徐而來,對李槐的問話,置若罔聞。

  李槐儋赓馔虬⒘迹噲D從斗笠漢子的臉色眼神當中找到蛛絲馬跡。

  阿良板着臉正色道:“是好話。”

  李槐瞥了眼阿良橫在腿上的綠鞘長刀,又看了眼他腰間的銀色小葫蘆,問道:“阿良,竹刀給我耍耍?”

  阿良搖頭道:“你不適合用刀。”

  李槐皺眉道:“那我適合啥兵器?”

  阿良臉色嚴肅,“你可以跟人講道理啊,以理服人,以德服人。”

  李槐嘆息一聲,垂頭喪氣道:“不行的。”

  本來就是逗孩子玩的阿良真正有些奇怪了,“爲何?”

  李槐抬起頭,望向別處,綠樹蔥蔥,偶有春花絢爛一閃而逝,孩子輕聲道:“我嗓門太小,我娘說過,吵架的時候誰的嗓門大,誰就有道理。可是在家裏,我爹不愛說話,一棍子打不出個屁,我姐也是扭扭捏捏的軟綿脾氣,悶葫蘆得很,所以家裏出了事情的時候,只要我娘不在,爹和姐兩個人,就只會大眼瞪小眼,能把人急死。其實我也不喜歡跟人吵架,可是有些時候,坐在牆頭看着孃親跟人粗脖子紅臉,就很怕哪天我娘老了,吵不動架了,咋辦?我們家本來就窮,連屋子破了個洞也沒錢修,我爹沒出息,我姐長大後,又是註定要嫁人的,到時候如果連個吵架的人都沒了,我們家豈不是要被外人欺負死?”

  林守一神意微動。

  阿良打趣道:“嘖嘖,屁大年紀,就想這麼遠?”

  孩子無奈道:“沒辦法啊,我娘總說家裏就只有我是帶把的,齊先生教過我們,人無遠慮必有近憂啊,所以我必須未雨……那個啥了。”

  阿良笑着幫忙說出那兩個字:“綢繆。”

  李槐搖頭,“林守一,齊先生說過君子是要如何的?”

  林守一睜開眼睛,緩緩道:“藏器於身,待時而動。”

  李槐指了指阿良,“阿良你啊,就是半桶水瞎晃盪。”

  林守一有點想要坐到陳平安李寶瓶那邊去,最少耳根清淨。

  阿良摘下酒葫蘆喝了口酒,笑呵呵道:“我呢,昨天就跟那個棋墩山土地爺談好了,分別之時,作爲補償,他和那兩頭孽畜會拿出一份贈別禮物,之前看到那隻長條木匣了吧,江湖人稱橫寶閣,跟豎立起來的百寶架,有異曲同工之妙,裏頭裝着的全是值錢寶貝,本來說好給你們人手一件,你李槐當然也不例外,現在嘛,沒了。”

  李槐不爲所動,只是一板一眼說道:“阿良,我知道你肚子裏有一百條大船!”

  阿良愣了愣,“什麼亂七八糟的。”

  林守一看似隨意道:“宰相肚裏能撐船。”

  阿良一巴掌摔在李槐腦袋上,爽朗大笑。

  山龜一路揀選僻靜山道跋山涉水,輕鬆愜意,使得一行人優哉遊哉,到了一些風景秀美的地方,阿良便讓陳平安略作休憩,在此期間,陳平安路過一片竹竿碧綠如玉的小小竹林,就提着那隻剩半截的柴刀去砍了兩棵竹子,分成一截截長短不一的竹筒,裝入揹簍,李槐知道緣由,高興得亂蹦亂跳,嚷着要背書箱嘍。

  那三隻山龜趴在遠處,看着草鞋少年砍伐竹子的時候,拳頭大小的黃色眼珠子,充滿了欽佩。

  阿良在旁邊喝着酒,看着手腳利索的忙碌少年,樂呵道:“眼光倒是不錯,只可惜狗屎摺�是沒有。”

  上路之前,紅棉倚」媚锔旌犹岢觯炻箚为氉谝黄穑旌幼匀徊粫芙^,只是叮囑女兒一定要照看好小姐,朱鹿點頭。朱河便去和陳平安坐在同一塊龜背上,少年將一節節翠綠欲滴的竹筒,又劈剖削成竹片竹篾,如今欠缺麻繩,所以要竹箱真正成形,最早也要到了那座紅燭鎮之後了。

  朱河捻起一片竹子,發現入手極輕,卻頗爲堅韌,想起棋墩山年輕土地手中的那根綠竹杖,頓時心中瞭然,方纔那片不過一兩畝大的竹林,肯定不是尋常竹子,說不定正是棋墩山靈氣所聚的泉眼地帶之一。

  朱河是打心眼喜歡自家小姐的,忍不住提醒道:“這些竹子大有來頭,如果是一般的柴刀,早就崩出缺口或是砍到捲刃了。所以等到這兩隻書箱做成之後,我家小姐說不定會鬱悶的,因爲到頭來反而是她的小竹箱最普通。”

  陳平安愕然,就轉頭望向身後馱着阿良三人的山龜,試探性問道:“那片竹林是不是跟棋墩山土地有關係?”

  阿良點頭道:“算是他的老底子,汲取山地靈氣,百年才能生出這種翠綠沁色,再過四五百年,纔有希望凝聚出一點點青木精華。不過沒事,你砍掉的兩棵竹子,只是兩百來歲的年齡,還不至於讓那傢伙心頭滴血,最多一陣肉疼而已,屁事沒有。”

  陳平安嘆了口氣,打消了返回再砍一棵綠竹的念頭。

  阿良問道:“怎麼?嫌兩根少了?要不要幫你挑幾根好點的竹子?”

  陳平安搖頭道:“算了。”

  朱河好奇問道:“來回一趟,不到半個時辰,又不麻煩。”

  陳平安看了眼腳邊的揹簍,擁簇着一根根竹片一枝枝竹篾,猶有挺大的餘地,不過少年仍是搖頭道:“趕路要緊。”

  朱河對此不以爲意,笑道:“習武一途,重在‘磨礪’二字,不跟人過招,沒有人喂拳,練不出大名堂,所以有空的時候,我們切磋切磋,醜話說在前頭,說是切磋,可我除了保證不會打傷你,此外出手,絕不含糊,所以你做好鼻青臉腫的心理準備。”

  陳平安滿臉驚喜,咧嘴笑道:“朱叔叔你只管使勁揍。”

  不到正午,山龜就已經走了小半程山路,腥嗽谝粭l瀑布下的水潭旁,分工明確,熟門熟路地燒火煮飯,陳平安就把小竹箱的事情跟小姑娘說了一下,聽過了他悄悄告訴她的理由後,小姑娘笑得合不攏嘴,最後臉上滿是自豪,拍了拍身旁每天形影不離的小竹箱,跟她小師叔說,天底下最好的書箱就在這裏,而且她還給它取了個綽號,叫綠衣。

  喫過了飯,阿良把陳平安喊到幽綠深潭的水畔,瀑布水量不大,故而寒氣不重,兩人並肩前行,阿良猶豫了一下,問道:“按照你之前的說法,你如今在龍泉縣西山一帶,擁有落魄山,寶籙山,彩雲峯,仙草山和真珠山,總計五座大小山頭?”

  陳平安疑惑點頭,沒有任何隱瞞,緩緩道:“其中落魄山最值錢,寶籙山也不錯,其餘三座很一般,尤其是真珠山,就是個不起眼的小山包。”

  阿良手心輕輕拍打刀柄,思考片刻後,說道:“如今這些山頭的真正價值,在於靈氣蘊藉,遠勝外方天地,所以我們這一路行來,不單單是那五位化形妖物循着鐵符河,試圖進入你們家鄉,近水樓臺汲取靈氣,其實還有許多剛剛懵懂開竅的山魈精怪,正向那邊飛奔而去,不過最終有哪些幸邇耗軌虺晒讚挥纾每此鼈兏髯缘脑旎降子袥]有大道機緣了。”

  阿良喝了口酒,繼續說道:“也別以爲有了精怪入山,就是家裏遭伲拖襁@座氣勢不俗的棋墩山,那土地爲何任由兩條蛇蟒在他眼皮子底下,一點一點成長壯大?原因很簡單,他被摘去正統身份後,棋墩山想要留住靈氣,就需要有人站出來,幫着他坐鎮山頭、壓勝陰煞和吸納氣數。”

  陳平安問道:“阿良,你的意思是要我邀請那位棋墩山土地,或是兩條蛇蟒,去往我的山頭?有點像是……幫我看家護院?”

  阿良蹲下身,隨意撿起一顆石子,丟入水潭,笑着搖頭,“你只說對了一半,敕封山水正神,是近期大驪朝廷的重中之重,涉及王朝氣數,絕對不容外人染指插手,所以你家鄉那些山頭,到底有哪幾座山峯能夠擁有朝廷認可的山神,必然是大驪皇帝御筆欽點的某些死人,準確說來是英靈,棋墩山的土地,去了你的山頭,名不正言不順的,算怎麼回事。”

  “再說了,即便你的落魄山或是寶籙山,邭夂芎茫玫匠㈦贩獾纳缴衤鋺簦⑸缴駨R,豎立起泥塑金身,有資格享受香火。但是這裏的一方土地,未經欽天監嚴密審查,如何也做不成落魄山的山神,只有留在棋墩山,說不定還有幾分希望,畢竟這幾百年來,他沒有功勞也有苦勞,更沒有闖下什麼禍事,說不定大驪皇帝會對他網開一面,在將棋墩山升格的同時,將他順理成章地一併提拔爲山神。所以就算你求他去,他也不會答應的,香火神位一事,對於這些山水神靈而言,就像是凡夫俗子的性命攸關,甚至更重要,因爲這條道,只要走出一步,就沒有回頭路了。”

  陳平安蹲在阿良身邊,試探性問道:“是要我拉攏那兩條蛇蟒?”

  阿良丟着石子,笑道:“是有些難以抉擇,那兩條畜生雖然出身不差,但是這些年來作孽不少,傳出去名聲也不好聽……”

  陳平安問道:“如果我准許它們去落魄山或是寶籙山,它們能夠保證不喫人嗎?”

  阿良愣了愣,揉了揉下巴說道:“喫人?一般情況下,有那麼充沛的靈氣,修行還來不及,不過蛇蟒終究屬於蛟龍之屬,生性冷血,偶爾喫飽了撐着喫人嚐嚐鮮,也說不定。比如什麼山野樵夫之類的,邭獠缓玫脑挘錾铣龆匆捠车乃鼈儯碗y說了。”

  陳平安又問,“那能不能一開始就跟它們說好,在我的山頭修行,可以,但是不準喫人,阿良,這樣行不行?”

  斗笠漢子反問道:“你就不怕它們嘴上答應,回頭進了山,見着了人,一口就是一條人命?反正你近期又不在山上。”

  陳平安神采奕奕,緩緩說道:“阿良你不是說紅燭鎮有驛站嘛,驛站可以傳遞書信,我可以寫一封信給阮師傅,將寶籙山在內三座山頭,多租借給他五十年,如果萬一阮師傅嫌少,我可以再加五十年,然後讓阮師傅幫我盯着那兩頭畜生,只要敢傷人,就一拳打死算了,省得留在這棋墩山害人,當然這是最壞的情況。”

  “到時候我讓那條有望成爲墨蛟的黑蛇,去落魄山待着,年復一年幫我積攢家底,阿良你說過,如果一條蛇蟒,成功走江化龍,那麼它最早走江的發源地,冥冥之中也會得到很大的福撸瑢Π桑课疑踔吝�可以厚着臉皮,懇求阮師傅答應我,讓它借住在寶籙山,你想想看,萬一連白蟒也能走江的話,那我可不就是賺大了,正好我愁着買了山頭之後,一直心裏沒底,如果有了黑蛇白蟒入駐山頭的話,估計就會覺得這些山峯沒白買,每天都像是有大把銅錢落進自己的口袋,嘩啦啦的……”

  阿良一臉呆滯看着滔滔不絕的少年,有些哭笑不得,心情複雜地問道:“陳平安,你就這麼喜歡賺錢啊?”

  陳平安滿臉震驚,反問道:“天底下難道有不喜歡掙錢的人?”

  阿良扶了扶斗笠,不想說話,省得對牛彈琴。

  這個男人嘆了口氣,笑道:“本來還以爲你小子會義正言辭拒絕的。”

  陳平安一頭霧水,“爲什麼會這麼覺得?”

  阿良掬水洗了把臉,轉頭笑道:“比如會說那兩頭孽畜殺都來不及,我陳平安雖然窮,但是我老陳家的家風很正,怎麼可能願意讓他們進自己家門,噼裏啪啦,一大通,我原本已經做好挨訓的打算了。”

  陳平安神色安靜下來,撿起一顆石子,輕輕拋入水潭,沉默片刻,突然轉頭拍了拍阿良肩膀, “阿良,你還是太年輕啊。”

  斗笠漢子挑了挑眉頭,“呦,看來心情真是不錯,都會開玩笑了。”

  陳平安也學漢子挑了挑眉頭, 竟然給人感覺也挺賤兮兮的。

  阿良哈哈大笑,站起身。

  陳平安跟着起身,突然想起一事,憂心問道:“阿良,關鍵是那兩條蛇蟒真的願意挪窩嗎?”

  阿良笑呵呵,就是不說話。

  陳平安看到斗笠漢子,手心抵住了刀柄。

  阿良拍了拍刀柄,玩笑道:“所以你也趕緊習武練拳,以後再學劍,因爲你願意講道理,別人不講道理的時候,就用得着這個了。”

  陳平安不置可否。

  兩人一起走回原地,阿良好奇問道:“之前爲什麼不多砍幾棵竹子?這樣的好東西,過了這村兒就沒這店兒,以後你有錢也買不着。”

  陳平安隨口答道:“以前有人說過,人要知足,見好就收。”

  阿良哭笑不得,“就這麼句屁話,你還真聽進去了?”

  陳平安雙手抱住後腦勺,難得這麼懶散閒適,腦袋搖搖晃晃,如山林修竹隨清風微晃,少年輕聲道:“因爲我從小到大,就沒聽過什麼大道理啊,所以好不容易聽到一兩句,想忘記都難。”

  遠處朱河突然喊道:“陳平安,咱們找個空地搭搭手?”

  少年撒腿飛奔而去,“好嘞!”

第102章 白虹平地起

  竹子一旦抱團成勢,只要不經受太多的天災人禍,很容易成爲竹海。

  可棋墩山這片不爲人知的小竹林,千百年來始終長勢緩慢,哪怕一代代山君和土地小心呵護,始終無法迎來豐年景象。

  此時棋墩山年輕貌美的土地爺,將那根綠竹杖插入腳邊的地面,蹲在那兩棵被砍斷的綠竹旁邊,欲哭無淚,悲哀顫聲道:“沒這麼欺負人的,再大的客人,那也是客人啊,哪有這麼欺負主人家的,一刀破開陣法,露出這方風水寶地,這跟你們登門做客,眼見那主人家的小閨女,長得亭亭玉立,容顏秀美,便剝去主人家閨女的衣裳,有何兩樣?有何兩樣啊?”

  由仙人抓取棋墩山土精、雲根所生的黑蛇白蟒,盤踞在竹林外圍,兩雙陰森眼眸之中,浮現出一些通人性的幸災樂禍。

  一個嗓音在不遠處響起,調侃道:“那你家的閨女也太多了點,以後嫁妝都要賠死你。”

  年輕土地悚然起身,哪裏還有半點悲苦憤恨神色,跟那斗笠漢子作揖賠罪道:“讓大仙見笑了,小的是在這一畝三分地窮苦慣了的,眼窩子湥炔坏么笙蛇[歷天下,飽覽山河,以大仙的眼力,一定看得出這片竹林對小人而言,實在是壓箱底的可憐家當了,所以哪怕只是少了兩根青竹,仍是情難自禁,悲從中來,想來也是人之常情,還望大仙恕罪,原諒小人的無心冒犯。”

  去而復還的阿良斜靠一根翠綠修竹,抬頭看了眼茂盛竹葉,收回視線,問道:“這片竹子最早的那棵老祖宗,是不是從那座竹海洞天移植而來?然後被你做成了這棵綠竹杖?因此惹惱了某位仙人,一氣之下,摘掉了你原本身爲棋墩山土地的金身神位?”

  年輕土地這次是當真被震撼到了,臉上的諂媚討好之意,不濃反淡,悄悄站直腰桿,堂堂正正作揖行禮道:“棋墩山土地魏檗,被前朝神水國末代皇帝敕封爲山神,負責棋墩山周圍千里地界,後來改換王朝,大驪宋氏崛起,吞併了神水國,在下因爲某事惹惱了宋氏開國皇帝,我從山神之位被降格貶爲一山土地,統轄之地減少到三百餘里,如今仍算是戴罪之身。”

  他提了提手中靈氣盎然的綠色竹杖,苦笑道:“福無雙至禍不單行,那樁風波之中,我被迫砍伐出自竹海洞天的綠竹,做了這根山杖後,不曾想沒過多久,又惹惱了種竹之人的仙家朋友,談笑之間,就把我這位從土裏來的小小土地,重新打回土裏去。”

  阿良斜靠綠竹,換了個自認爲更瀟灑的姿勢,嘖嘖道:“聽上去有點慘。”

  年輕土地悻悻然。

  先不理會這位身世悲慘的土地爺,阿良轉頭望向竹林外邊,視野當中,隨他一起回來的陳平安站在山坡上,蛇蟒識趣地遠遠避開,尤其是那頭心有餘悸的白蟒,眼神極爲警惕,阿良笑道:“我這個朋友要跟你們談筆買賣,你們自己商量價格,談妥了以後就是朋友,談不妥也沒關係,買賣不成仁義在……”

  說到這裏,阿良笑着扶住腰間竹刀。

  阿良從兩條龐然大物的身軀上收回視線,有些好奇:“那兩條畜生終究不是真正的蛟龍之屬,尤其是黑蛇,怎麼就成就了墨蛟雛形,生出四趾龍爪?它們是不是有奇遇?”

  自稱魏檗的年輕土地小心翼翼回答道:“確有奇遇無誤,只是具體爲何,小的並不清楚,只猜測與那座驪珠洞天有些關係,它們定是無意間吞食了什麼古怪東西,而這種東西對蛇蟒鯉魚之流,肯定大有裨益,棋墩山邊境臨近的紅燭鎮,是水路接通三江匯流之地,其中有條大江叫衝澹江,如今有一條鯉魚,生出了兩縷貨真價實的金色龍鬚,讓人豔羨不已,而這條艴幵诎倌曛埃涰樧藕恿鳌⑾獫竞蜕饺宦纺媪鞫希瑏淼狡宥丈剑矣H眼見過它,照理來說,便是再給它四五百年光陰,也絕無可能生出如此品相驚人的龍鬚。”

  阿良點點頭,恍然道:“這麼說的話,那我有點苗頭了。”

  年輕土地瞥了眼斗笠漢子的腰刀,試探性問道:“大仙是如何曉得這根青竹杖的根腳?”

  阿良臉色古怪,打了個哈哈,顧左右而言道,“我年輕的時候,遊覽過一趟竹海洞天,與那竹夫人有些許交情,交情不深,一般,很一般……”

  聽到竹夫人這個稱呼,魏檗露出滿臉神往之色,需知這位夫人是竹海洞天的唯一一位山地神靈,極少露面,外界傳言她體態修長,猶勝男子,諸子百家當中小說家的祖師爺,曾經立志要走遍四座天下,記錄全天下的風土人情,其中專門就點名寫到了這位竹夫人,“美姿容,喜赤足,鬢髮絕青。”

  雖說同樣是作爲山神地靈這一脈的神祇,可魏檗與之相比,無論身份還是修爲,相差太遠,讓魏檗連自慚形穢的心思都生不出來,內心深處唯有敬仰,竹夫人的諸多事蹟頗有流傳,以至於連東寶瓶洲也不陌生。

  十大洞天之下,有三十六座小洞天,之前懸浮在大驪王朝上空的驪珠洞天,便是其中之一,千里山河的遼闊版圖,卻只是所有小洞天最小的一座。

  小洞天往往被練氣士俗稱爲祕境,用以區分大洞天,祕境內往往靈氣充沛,但是相比十大洞天,其轄境地界殘缺不全,前身可能是由舊址廢墟,或是龍宮古戰場等地構成,來歷駁雜,甚至還有名爲島嶼洞天的祕境,擁有許多在歷史上神祕消失的上古仙島,竟是在一條遠古巨獸吞島鯨的腹內。

  而竹海洞天,在三十六小洞天當中,名列前茅,盛產各種妙不可言的竹子,爲歷朝歷代的仙家修士所器重,以此製成的種種法器,風靡天下。

  洞天之內,只存在一個地位超然的仙家勢力,便是歷史悠久的青神山,相傳開山老祖曾經向儒家那位至聖先師請教學問,便攜帶有一棵年幼的功德竹,作爲贈禮。之後它在儒家聖地“道德林”茁壯生長,反而是竹海洞天日漸消亡。相傳此竹能夠記載君子的功德、過失,是市井俗語“功德簿”的來源之一。

  在阿良和年輕土地閒聊的時候,陳平安坐在一塊山石上,手裏拿着那把半截柴刀,不遠處是兩顆驚悚恐怖的巨大頭顱,與少年對視的頭顱之後,蛇蟒身軀如兩條山路彎曲蔓延出去,最終消失在山野樹林之中,時不時傳來樹木被尾巴掃中崩裂的聲響。

  陳平安一路行來,除了跟李寶瓶讀書認字,再就是跟她學大驪官話,進展不錯,咬字發音當然還帶着濃重的小鎮鄉音,可尋常的交流,大致意思還是能夠說個五六分明白,陳平安就把自己在大驪龍泉縣擁有五座山頭的情形,跟原本如臨大敵的蛇蟒說了一遍,希望它們能夠搬家去往落魄山,當然沒有忘記把聖人阮師傅跟自己借山三座一事,也跟它們交代清楚。

  很明顯,蛇蟒對驪珠洞天坐鎮聖人這個身份的輕重,遠比陳平安更有概念,就連始終眼神漠然的黑蛇在那一刻,也變了變眼神。一開始白蟒僅是聽聞大驪龍泉縣這個縣名後,就微微有所意動,之後聽說大驪朝廷已經派遣了欽天監青烏先生和禮部官員,共同勘察六十餘座山頭,大驪皇帝準備敕封不止一位的正統山神,白蟒雙眼流露出無法掩飾的興奮激動,忍不住蛇信狂吐,呲呲作響,結果被黑蛇用頭顱狠狠撞了一下才安靜下去。

  陳平安看蛇蟒並未當場拒絕提議,鬆了口氣,繼續說道:“我雖然對於修行一事,瞭解很少,但是無比確定棋墩山比起我家的那些山頭,靈氣肯定遠遠不如,你們在我家地盤上修煉一百年,說不定比得上這裏的好幾百年,而且阿良在來的路上,跟我說了些蛟魚蛇蟒走江化龍的內幕,這條水路會走得很艱險,許多山神江神會故意刁難攔阻你們,所以我相信如果你們能夠早早跟阮師傅、還有大驪當官的人,打好關係,以後那條路說不定能順暢許多。”

  這些言語,前半段是陳平安自己琢磨出來的,後半段則是阿良自詡爲泄露天機的迥颐钣嫛�

  陳平安沉聲道:“有個教我燒瓷的老人曾經說過,山精鬼魅,山河妖怪,未必就能比人更壞。我看到你們之後,覺得這句話好像沒什麼道理,但你們是阿良降伏的,跟我關係不大,那麼阿良願意放過你們,我不好說什麼。如果我有阿良那本事,你們敢惹上我,敢當着我面胡亂喫人……”

  陳平安提了提手中半截柴刀,死死盯住那條白蟒,“那你就不是隻少了一半飛翅,昨天晚上我們的宵夜就是一大罐子燉蛇肉。”

  白蟒失去了飛翅,修爲折損嚴重,本就心疼至極,此時被少年傷口上撒鹽,本性冷血的畜生,此刻如人被當面揭開傷疤,勃然大怒,高高抬起頭顱,驟然間身軀緊繃,就要向前撲殺這個礙眼可恨的少年。

  陳平安無動於衷。

  黑蛇隨之而動,不是幫着白蛇對付草鞋少年,而是對着白蟒張開大嘴,迅猛咬住對方的脖頸,往後一甩,將那條身軀只有一半的“纖細”白蛇,狠狠摔了個七葷八素。

  年輕土地嚇了一大跳,正要出手,讓白蟒黑蛇安靜下來,以免少年被誤傷,自己也被兩頭畜生殃及池魚,卻聽那斗笠漢子搖頭輕聲道:“別插手。”

  年輕土地有些疑惑,忍不住看了眼漢子,只見他依然斜靠着綠竹,一隻腳尖點地,站姿慵懶,雙手環胸,神色平靜。

  本是同類的蛇蟒展開兇狠對峙。

  陳平安站起身,只是沒有離開石塊,緊握柴刀。

  不知是相互交流了什麼,白蟒終於逐漸安靜下來,但是它望向少年的視線,依然兇悍異常。

  陳平安就這麼跟白蟒直直對視,“如今有成千上萬的人在山裏開山修路,你們進入山頭修行後,不可爲了飽腹而殺人,當然如果是出於自保,比如有修行之人進山捕殺你們,另當別論。如果你們得了好處,卻壞了規矩,那麼阮師傅就會出手。你們之前做了什麼,跟我無關,但是如果答應進山,那麼你們之後做了什麼,就跟我有關。”

  陳平安一本正經道:“所以我先把醜話說在前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