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來(上) 第811章

作者:烽火戏诸

  範大澈點點頭。

  陳平安笑望向範大澈。

  範大澈一臉迷惑。

  陳三秋轉過頭,望向那個時時刻刻盯着酒客們的少年,喊道:“張嘉貞,給我拿一壺酒,最便宜的!我給錢,但是記得提醒我,記在範大澈頭上。下次喝酒的時候,你問我一聲,範大澈有無還錢。”

  張嘉貞使勁點頭,趕緊去鋪子裏邊捧來一壺竹海洞天酒。

  對於這位陋巷少年而言,陳先生是天上人。

  住在那條太象街上的公子哥陳三秋,也是。

  如果不是來酒鋪打短工,張嘉貞可能這輩子,都沒有機會與陳三秋說上半句話,更不會被陳三秋記住自己的名字。

  張嘉貞長這麼大,都還沒去過太象街和玄笏街,一次都沒有。

  沒有人攔着,但不光是張嘉貞,其實靈犀巷、妍媸巷這些名字好聽但卻極其貧寒的市井孩子,他們自己就不會想着去那邊走一遍,可能偶爾也會想,卻最終不會壯起膽子真去走一走。

  陳平安朝張嘉貞笑了笑,然後指了指範大澈,拎着酒起身走了。

  範大澈繼續低頭喫着那碗陽春麪。

  說實話,如果沒有陳平安最後這句話,範大澈還真不知道該怎麼去寧府。

  萬一是客氣話呢?所謂的經常切磋,是怎麼個經常?三天一次,一月一次?

  寧府大門,是那麼容易可以跨過的嗎?

  範大澈抬起頭,看着那個大街上那個青衫背影,那人側着頭,看着沿途大小酒樓的楹聯,時不時搖搖頭。

  到了寧府,納蘭夜行開的門。

  一起走向演武場,納蘭夜行手中拎着那壺酒,笑問道:“自己掏的錢?”

  陳平安笑道:“跟董黑炭學來的,喝酒花錢非好漢。”

  納蘭夜行爽朗大笑,“等會兒我先喝幾口酒,再出劍,幫着校大龍,便有勁了。”

  陳平安笑不出來了。

  斬龍崖涼亭那邊,說是回家修行的寧姚,其實一直與白嬤嬤閒聊呢,發現陳平安這麼快回來後,老嫗不用自家小姐提醒,就笑呵呵離開了涼亭,然後寧姚便開始修行了。

  演武場的芥子小天地之中,納蘭夜行收起了喝了小半的酒壺,開始凌厲出劍。

  然後一個納蘭夜行再小心也無用的不小心,陳平安就得躺一旬半個月了。

  白嬤嬤匆匆忙忙趕來演武場這邊,納蘭夜行差點嚇得離家出走。

  好在陳平安與白嬤嬤解釋自己此次收穫頗豐,這條修行路是對的,而且都不用煮藥,自行療傷本身便是修行。

  納蘭夜行不敢胡說八道,實話實說道:“確實如此。”

  陳平安被寧姚攙扶着去往小宅。

  納蘭夜行戰戰兢兢等着狗血淋頭,不曾想那白煉霜只是看着兩人背影,半天沒說話。

  納蘭夜行覺得這不是個事兒啊,早罵好過晚罵,剛要開口討罵,但是老嫗卻沒有半點要以老狗開頭訓話的意思,只是輕聲感慨道:“你說姑爺和小姐,像不像老爺和夫人年輕那會兒?”

  納蘭夜行取出酒壺,點頭道:“怎麼不像。”

  老嫗板着臉道:“這些日子,辛苦了。”

  納蘭夜行疑惑道:“啥?!”

  老嫗怒道:“老狗滾去看門!”

  納蘭夜行點點頭,這就對了,轉身去往大門那邊,老人心裏邊踏實許多。

  ————

  陳平安坐在牀上,開始呼吸吐納,心神沉浸於人身小天地當中。

  寧姚坐在一旁,趴在桌上,看着陳平安,他似乎在自己心中,遇見了想要遇見的人,有些笑意,情不自禁。

  她知道是誰,因爲第四件本命物,陳平安跌跌撞撞,好不容易煉製成功後,出了密室,見到寧姚後,便當着納蘭爺爺的面,一把抱住了寧姚,寧姚從未見過這麼卸下擔子的陳平安,納蘭爺爺立即識趣離開,她便有些心疼他,也抱住了他。

  他興高采烈,神采飛揚,說那個小傢伙還在,原來就在他心裏邊,只是如今變成了一顆小光頭,他們重逢之後,在一條心路上,小光頭騎着那條火龍,追着他罵了一路。

  寧姚很少見到那麼直白流露出雀躍神色的陳平安,尤其是長大後的陳平安,除了與她相處之外,寧姚也會有些擔心,因爲陳平安的心境,好像幾乎就像個一位活了許久許久光陰歲月、見過太多太多悲歡離合的枯槁老僧,寧姚不希望陳平安這樣。所以當時看着那個宛如回到當初他是少年、她是少女的陳平安,寧姚很高興。

  有朋自遠方來,是一顆小光頭。

  卻不是身披袈裟,依舊身穿儒衫,只是佩劍之餘,小人兒袖中,多了一部佛經。

  那是一場陳平安想都不敢去想的久別重逢,唯有夢中依舊愧疚難當,醒後久久無法釋懷,卻無法與任何人言說的遺憾和愧疚。

  他的人生中有太多的不告而別、再也不見。

  寧姚趴在桌上,凝視着陳平安,她自顧自笑了起來,記得先前在玄笏街上,陳平安猶豫了半天,牽起她的手,偷偷詢問,“我與那林君璧差不多歲數的時候,誰英俊些。”

  當時寧姚先是反問:“你自己覺得呢?”

  然後陳平安便開始撓頭,覺得那個答案,真是令人憂愁。

  於是寧姚招恼意說出了自己心中的答案,並沒有將言語偷偷放在心中,告訴他道:“你好看多了!”

  陳平安便伸出雙手,輕輕抹過她的眉頭,“我的傻寧姚唉,真是好眼光!”

第594章 落魄山上老與小

  夏至之前,陳平安幾乎足不出戶,一天將近十個時辰,都在煉氣。

  寧姚更加誇張,直接閉關去了。

  一有寧府的飛劍傳訊,範大澈就會去寧府歷練,不是喫陳平安的拳頭,就是挨晏琢或者董黑炭的飛劍。陳三秋不會出手,得揹着範大澈回家。晏琢和董畫符各有佩劍紫電、紅妝,一旦拔劍,範大澈更慘,範大澈現在只恨自己資質太差,光有“大澈”沒個“大悟”,還無法破境。陳平安說只要他範大澈躋身了金丹,練劍就告一段落,然後去酒鋪那邊嚎幾嗓子,便大功告成。

  劍氣長城的龍門境劍修,哪有那麼簡單破開瓶頸,躋身了金丹,於劍氣長城劍修而言,就像一場真正的及冠禮。

  劍氣長城之所以能夠成爲幾座天下的劍修最強處,還能夠引來浩然天下一撥又一撥的劍修來此磨礪,自然大有玄機,就在於劍修在此,如純粹武夫被喂拳,片刻不停,境境底子都打得極好,底子打得牢固,就意味着破境瓶頸更大,如有大道壓肩,不得直腰。

  同樣的範大澈,同樣的龍門境,若是去往浩然天下的倒懸山,破境就要容易許多,只是如此破境,金丹品秩,就要差許多,長遠來看,得不償失。除非是那些在劍氣長城真正破境無望的地仙修士,纔會去倒懸山修行一段時日,碰一碰邭猓吘菇鸬ぶ幔扛叱鲆痪常闶菍嵈驅嵉拈L壽百年乃至千年。

  但是修士金丹之下,不得去往倒懸山修行,是劍氣長城的鐵律,爲的就是徹底打殺年輕劍修的那份僥倖心。所以當初寧姚離家出走,偷偷去往倒懸山,哪怕以寧姚的資質,根本無需走什麼捷徑,依舊非議不小。只是老大劍仙都對此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加上阿良暗中爲她保駕護航,親自一路跟着寧姚到了倒懸山捉放亭,旁人也就只是牢騷幾句,不會有哪位劍仙真正去阻攔寧姚。

  最近幾次演武,陳平安與範大澈合夥,晏琢、董畫符聯手,本命飛劍隨便用,卻不用佩劍,四人只持木棍爲劍,分勝負的方式也很古怪,有人木劍先碎,一方皆輸。結果擱放在演武場上的一堆木棍,幾乎都給範大澈用了去,這還是陳平安次次救援範大澈的結果。

  不管如何,範大澈總算能夠站着離開寧府,每次回家之前,都會去酒鋪那邊喝壺最便宜的竹海洞天酒。

  陳三秋也會與範大澈聊一些練劍的得失、出劍之瑕疵,範大澈喝酒的時候,聽着好朋友的悉心指點,眼神明亮。

  尤其是陳平安建議,以後他們四人合力,與前輩劍仙納蘭夜行對峙搏殺,更是讓範大澈躍躍欲試。

  晏琢的綢緞鋪子,除了陸陸續續賣出去的百餘劍仙印章之外,鋪子又推出一本嶄新裝訂成冊的皕劍仙印譜,並且還多出了附贈竹扇一物,鈐印有一些不在皕劍仙印譜之外的私藏印文,竹扇扇骨、扇面依舊皆是尋常材質,功夫只在詩詞章句、印章篆文上。

  就像大小酒樓給疊嶂酒鋪逼着去懸掛楹聯差不多,劍氣長城如今大小布莊綢緞鋪子,也給晏琢這座鋪子逼着去贈送一些摺扇、脂粉香囊等精巧什物,只是客人,尤其是那些家境殷實、不缺私房錢的富貴女子,似乎對其他鋪子,都不太買賬,其實不少女子也未必是真如何喜歡晏家鋪子的印章、摺扇,只是酈採在內的幾位女子劍仙,還有許多豪閥出身的婦人,都光顧了晏家鋪子,好像女子不去那邊買些什麼,眼光便要差人一等,這怎麼行。

  不但如此,一些個平日裏遲鈍不堪的大老爺們,也不知道是在疊嶂酒鋪那邊喝了酒,聽說了些什麼,竟是破天荒自己登門或是請府上下人去晏家鋪子,買了些中看不中用的精美綢緞,連同摺扇一併送給自己女人,不少女子其實都覺得買貴了,只是當她們看着那些自家木訥男子眼中的期待,也只得說一句喜歡的。事後閒暇,盛夏時分,避暑納涼,打開摺扇,涼風習習,看一看扇面上邊的美好文字,不懂的,便與旁人輕聲問,知曉其中寓意了,便會覺得是真的好了。

  陳平安這天煉氣完畢,在夜幕中散步,獨自來到斬龍崖涼亭。

  寧姚如今在密室閉關,閉關之前,寧姚沒有多說,只說不爲破境躋身元嬰,反正沒有什麼風險。

  陳平安在劍氣長城這邊最少要待五年,若是到時候大戰依舊未起,就得匆匆忙忙回一趟寶瓶洲,畢竟家鄉落魄山那邊,事情不少,然後就需要立即動身返回倒懸山。如今的跨洲飛劍傳訊,劍氣長城和倒懸山都管得極嚴,需要過兩道手,都勘驗無誤,纔有機會送出或是拿到手。這對於陳平安來說,就會特別麻煩。

  不是不可以掐準時機,去往倒懸山一趟,然後將密信、家書交給老龍城范家的桂花島,或是孫嘉樹的山海龜,雙方大體上不壞規矩,可以爭取到了寶瓶洲再幫忙轉寄給落魄山,如今的陳平安,做成此事不算太難,代價當然也會有,不然劍氣長城和倒懸山兩處勘驗飛劍一事,就成了天大的笑話,真當劍仙和道君是擺設不成。但陳平安不是怕付出那些必須的代價,而是並不希望將范家和孫家,在光明正大的生意之外,與落魄山牽扯太多,人家好心與落魄山做買賣,總不能尚未分紅收益,就被他這位落魄山山主給扯進諸多漩渦當中。

  陳平安走下斬龍崖,返回小宅那邊,原本只有一張擺放印章桌子的廂房,如今又多出了一張桌子,是一張陳平安手繪的龍泉郡堪輿圖,窯務督造署官員見到了,應該會不太高興。因爲這張地圖上,精確畫出了大大小小的所有龍泉龍窯,天魁窯,星斗窯,文昌窯,武隆窯,沖霄窯,花卉窯,桐蔭窯,紙鎮窯,靈芝窯,玉沁窯,荷花窯……

  桌上還放有兩本冊子,都是陳平安手寫,一本記錄所有龍窯窯口的歷史傳承,一本寫小鎮總計十四個大姓大族的淵源流轉,皆以小楷寫就,密密麻麻,估計槐黃縣衙與大驪刑部衙門瞧見了,也不會開心。

  許多記載,是陳平安憑藉記憶寫下,還有大半的祕密檔案,是前些年通過落魄山一點一滴、一樁一件暗中收集而來。

  陳平安雙手恍洌眢w輕輕前後搖晃,凝視着那張地圖。

  頭也不轉,伸手出袖,雙指翻開其中一本冊子的書頁,是正陽山,瞥了眼,再翻,是清風城許氏。

  都是老熟人。

  祖宗十八代,都在冊子上記載得清清楚楚。估計陳平安比這兩座仙家豪門的祖師堂嫡傳子弟,要更清楚他們各自山頭、家族的詳細脈絡。

  這是兩本已經大致完工的正冊,接下去還會有兩本副冊,文字內容只會更多,一本關於龍窯買賣本命瓷事宜,以及有可能是買家的那些寶瓶洲仙家、別洲宗門,除了看似最底層市井的杏花巷馬家,還會有高高在上、錢能通神的瓊林宗,寫到了北俱蘆洲的那個瓊林宗,就自然繞不開徐鉉,然後就是清涼宗宗主賀小涼,故而又要牽扯到寶瓶洲山上仙家執牛耳者的神誥宗。另外一本,寫小鎮大族與驪珠洞天外邊諸多仙家的千絲萬縷,兩本副冊,自然會交橫交錯,互有牽連。

  陳平安走出屋子,納蘭夜行站在門口,有些神色凝重,還有幾分憤懣,因爲老人身邊站着一個不記名弟子,在劍氣長城土生土長的金丹劍修崔嵬。

  納蘭夜行殺機濃重,似乎一個忍不住,就要將此人當場打殺。

  陳平安心中瞭然,對老人笑道:“納蘭爺爺不用如此自責,以後得空,我與納蘭爺爺說一場問心局。”

  納蘭夜行點點頭,轉頭對崔嵬說道:“從今夜起,你與我納蘭夜行,再沒有半點師徒之誼。”

  崔嵬神色淡漠,向這位劍仙抱拳賠罪而已。

  至於崔嵬當下心中到底作何想,一個能夠隱忍至今的人,肯定不會流露出來絲毫。

  納蘭夜行一閃而逝。

  陳平安搬了兩條椅子出來,崔嵬輕輕落座,“陳先生應該已經猜到了。”

  陳平安點頭道:“一開始就有些懷疑,因爲姓氏實在太過扎眼,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由不得我不多想,只是經過這麼長時間的觀察,原本我的疑心已經減退大半,畢竟你應該從未離開過劍氣長城。很難相信有人能夠如此隱忍,更想不明白又爲何你願意如此付出,那麼是不是可以說,最初將你領上修行路的真正傳道之人,是崔瀺在很早之前就安插在劍氣長城的棋子?”

  崔嵬點了點頭,“陳先生所猜不錯。不單是我,幾乎所有自己都不願意承認是奸細的存在,例如那大庾嶺巷的黃洲,修行之路,都源自一個個不起眼的意外,毫無痕跡,故而我們甚至一開始就是被全然矇在鼓裏,此後該做什麼,該說什麼,都在極其細微的操控之中,最終會在某一天,例如我崔嵬,突然得知某個契合暗號的指令,就會自願走入寧府,來與陳先生表明身份。”

  崔嵬直截了當道:“過往種種,陳先生即便細問,我也不會說,說了,更無半點意義,最先爲崔嵬傳道之人,早已戰死於南邊戰場。崔嵬今日造訪寧府,只說一件事,陳先生以後只要是寄往寶瓶洲的密信,交予崔嵬負責即可。陳先生當然可以選擇相信,也可以不信。”

  陳平安搖頭道:“我當然不信你,也不會將任何書信交給你。但是你放心,你崔嵬如今於寧府無益也無害,我不會多此一舉。以後崔嵬還是崔嵬,只不過少去納蘭夜行的不記名弟子這層牽連而已。”

  崔嵬從袖中摸出一顆鵝卵石,遞給陳平安,這位金丹劍修,沒有說一個字。

  陳平安接過手,是春露圃玉瑩崖溪澗中的石子,崔東山撿取而得。

  陳平安接過石子,收入袖中,笑道:“以後你我見面,就別在寧府了,儘量去酒鋪那邊。當然你我還是爭取少碰頭,免得讓人生疑,我只要有事找你,會稍稍挪動你崔嵬的那塊無事牌。我從下個月起,不談我自己無事與朋友飲酒,若要寄信收信,便會先挪無事牌,然後只會在初一這天出現,與你見面,如無例外,下下個月,則順延至初二,若有例外,我與你見面之時,也會招呼。一般來說,一年當中寄信收信,最多兩次足夠了。如果有更好的聯繫方式,或是關於你的顧慮,你可以想出一個章程,回頭告訴我。”

  “記住了。”

  崔嵬站起身,默默離去。

  陳平安站起身,沒有送行。

  納蘭夜行出現在屋檐下,感慨道:“知人知面不知心。”

  陳平安笑道:“應該慶幸身邊少去一個‘不好的萬一’。”

  至於爲崔嵬說什麼好話,或是幫着納蘭夜行罵崔嵬,都無必要。

  納蘭夜行苦笑不已,更唏噓不已。

  陳平安領着老人去對面廂房,老人取出兩壺酒,沒有佐酒菜也無妨。

  聽過了陳平安說了書簡湖那場問心局的大概,諸多內幕多說無益。大體上還是爲了讓老人寬心,輸給崔瀺不奇怪。

  納蘭夜行聽得忍不住多喝了一壺酒,最後問道:“如此糟心,姑爺怎麼熬過來的。”

  陳平安笑道:“納蘭爺爺不是已經說了答案?”

  納蘭夜行愣了半天,隨即會意,爽朗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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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劍氣長城正值酷暑,浩然天下的寶瓶洲龍泉郡,卻下了入冬後的第一場鵝毛大雪。

  落魄山祖師堂不在主峯,離着宅邸住處有些距離,但是陳暖樹每半旬都要去霽色峯祖師堂那邊,打開大門,仔細擦拭清洗一番。

  今天裴錢與周米粒跟着陳暖樹一起,說要幫忙。去的路上,裴錢一伸手,落魄山右護法便畢恭畢敬雙手奉上行山杖,裴錢耍了一路的瘋魔劍法,打碎雪花無數。

  到了祖師堂府邸最外邊的大門口,裴錢雙手拄劍站在臺階上,環顧四周,大雪茫茫,師父不在落魄山上,她這位開山大弟子,便有一種天下無敵的寂寞。

  拎着小水桶的陳暖樹掏出鑰匙開了大門,大門後面是一座大天井,再往後,纔是那座不關門的祖師堂,周米粒接過水桶,深呼吸一口氣,使出本命神通,在積雪深重的天井裏邊撒腿狂奔,雙手使勁晃盪水桶,很快就變出一桶清水,高高舉起,交給站在高處的陳暖樹,陳暖樹就要跨過門檻,去往懸掛畫像、擺放座椅的祖師堂內,裴錢突然一把扯住陳暖樹,將她拉到自己身後,裴錢微微彎腰,手持行山杖,死死凝視住祖師堂內擺放在最前邊的居中椅子附近。

  那張便是自己師父的椅子。

  漣漪陣陣,然後憑空出現了一位身穿儒衫、鬚髮雪白的老先生。

  裴錢看着那個瘦小老頭兒,看得怔怔出神。

  人間燈火萬點如星河。

  那是她從來沒有見過的一種心境,一望無垠,好像不管她怎麼瞪大眼睛去看,風景都無窮盡時。

  老秀才站在椅子旁邊,身後高處,便是三張掛像,看着門外那個個兒高了不少的小姑娘,感慨頗多。

  不枉費自己豁出去一張老臉,又是與人借東西,又是與人打賭的。

  說到底,還是自己的關門弟子,從來不讓先生與師兄失望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