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烽火戏诸
老秀才笑道:“做了個好選擇,想要等等看。”
劍靈問道:“這樁功德?”
老秀才搖頭道:“不算。還怎麼算,算誰頭上,人都沒了。”
劍靈嗤笑道:“讀書人算賬本事真不小。”
老秀才點頭道:“可不是,真心累。”
劍靈轉過頭,“不對。”
老秀才悻悻然道:“你能去往劍氣長城,風險太大,我倒是說可以拿性命擔保,文廟那邊偎麐碾u伲阑畈淮饝 K詣澋轿议]關弟子頭上的一部分功德,用掉啦。亞聖一脈,就沒幾個有豪傑氣的,摳摳搜搜,光是聖賢不豪傑,算什麼真聖賢,如果我如今神像還在文廟陪着老頭子乾瞪眼,早他娘給亞聖一脈好好講一講道理了。也怨我,當年風光的時候,三座學宮和所有書院,人人削尖了腦袋請我去講學,結果自己臉皮薄,瞎擺架子,到底是講得少了,不然當時就一門心思扛着小鋤頭去那些學宮、書院,如今小平安不是師兄勝似師兄的讀書人,肯定一大籮筐。”
關於老秀才擅自用掉自己主人那樁功德一事,劍靈竟是沒有半點情緒波動,好像如此作爲,纔對她的胃口。
至於老秀才扯什麼拿性命擔保,她都替身邊這個酸秀才臊得慌,好意思講這個,自己怎麼個人不人鬼不鬼神不神,他會不清楚?浩然天下如今有誰能殺得了你?至聖先師絕對不會出手,禮聖更是如此,亞聖只是與他文聖有大道之爭,不涉半點私人恩怨。
老秀才自顧自點頭道:“不用白不用,早早用完更好,省得我那弟子知道了,反而糟心,有這份牽連,本來就不是什麼好事。我這一脈,真不是我往自個兒臉上貼金,個個心氣高學問好,品行過硬真豪傑,小平安這孩子走過三洲,遊歷四方,偏偏一處書院都沒去,就知道對咱們儒家文廟、學宮與書院的態度如何了。心裏邊憋着氣呢,我看很好,這樣纔對。”
劍靈笑道:“崔瀺?”
老秀才一臉茫然道:“我收過這位弟子嗎?我記得自己只有徒孫崔東山啊。”
劍靈說道:“我倒是覺得崔瀺,最有前人氣度。”
“誰說不是呢。”
老秀才神色恍惚,喃喃道:“我也有錯,只可惜沒有改錯的機會了,人生就是如此,知錯能改善莫大焉,知錯卻無法再改,悔莫大焉,痛莫大焉。”
只是老秀才很快一掃心中陰霾,揪鬚而笑。往者不可追,來者猶可追,自己這不是收了個閉關弟子嘛。
前什麼輩。
咱年紀是小,可咱倆一個輩兒的。
————
黃昏中,酒鋪那邊,疊嶂有些疑惑,怎麼陳平安白天剛走沒多久,就又來喝酒了?
酒鋪生意不錯,別說是沒空桌子,就連空座位都沒一個,這讓陳平安買酒的時候,心情稍好。
疊嶂遞過一壺最便宜的酒水,問道:“這是?”
陳平安無奈道:“遇上些事,寧姚跟我說不生氣,言之鑿鑿說真不生氣的那種,可我總覺得不像啊。”
疊嶂也沒幸災樂禍,安慰道:“寧姚說話,從來不拐彎抹角,她說不生氣,肯定就是真的不生氣,你想多了。”
陳平安回了一句,悶悶道:“大掌櫃,你自己說,我看人準,還是你準?”
疊嶂這會兒可以心安理得幸災樂禍了,“那二掌櫃就多喝幾壺,咱們鋪子酒水管夠,老規矩,熟臉孔,除了剛剛破境的,概不賒賬。”
陳平安拎着酒壺和筷子、菜碟蹲在路邊,一旁是個常來光顧生意的酒鬼劍修,一天離了酒水就要命的那種,龍門境,名叫韓融,跟陳平安一樣,每次只喝一顆雪花錢的竹海洞天酒。早先陳平安卻跟疊嶂說,這種顧客,最需要拉攏給笑臉,疊嶂當時還有些愣,陳平安只好耐心解釋,酒鬼朋友皆酒鬼,而且喜歡蹲一個窩兒往死裏喝,比起那些隔三岔五獨自喝上一壺好酒的,前者纔是恨不得離了酒桌沒幾步就回頭落座的好客人,天底下所有的一錘兒生意,都不是好買賣。
疊嶂當時竟然還認認真真將這些自認爲金玉良言的語句,一一記在了賬本上,把一旁的陳平安看得愁死,咱們這位大掌櫃真不是個會做生意的,這十幾年的鋪子是怎麼開的?自己才當了幾年的包袱齋?難不成自己做買賣,真有那麼點天賦可言?
韓融笑問道:“二掌櫃,喝悶酒呢?咋的,手欠,給趕出來了?沒事,韓老哥我是花叢老手,傳授你一道迥颐钣嫞彤斒蔷扑X了,如何,這筆買賣,划算!”
陳平安嚼着醬菜,呡了一口酒,優哉遊哉道:“聽了你的,纔會狗屁倒竈吧。何況我就是出來喝個小酒,再說了,誰傳授誰迥颐钣嫞难Y沒個數兒?鋪子牆上的無事牌,韓老哥寫了啥,喝酒忘乾淨啦?我就不明白了,鋪子那麼多無事牌,也就那麼一塊,名字那面貼牆面,敢情韓老哥你當咱們鋪子是你告白的地兒?那位姑娘還敢來我鋪子喝酒?今天酒水錢,你付雙份。”
“別介啊。兄弟談錢傷交情。”
韓融五指託碗,慢慢飲酒一口,然後唏噓道:“咱們這兒,光棍漢茫茫多,可像我這般癡情種,稀罕。以後我若是真成了,抱得美人歸,我就當是你鋪子顯靈,以後保管來還願,到時候五顆雪花錢的酒水,直接給我來兩壺。”
陳平安笑道:“好說,到時候我再送你一壺。”
韓融問道:“當真?”
陳平安點頭道:“不過是一顆雪花錢的。”
韓融失望道:“太不講究,堂堂二掌櫃,年少有爲,出類拔萃,人中龍鳳一般的年輕俊彥……”
陳平安笑罵道:“打住打住,韓老哥兒,我吐了酒水,你賠我啊?”
疊嶂在遠處,看着聊得挺熱乎兩人兒,有些心悅臣服,這位二掌櫃是真能聊。
陳平安還說過他是真心喜歡在劍氣長城這邊喝酒,因爲浩然天下那邊的許多酒桌上,同樣一杯酒,權柄大者酒杯深,權柄小者酒杯湣�
韓融嘿嘿笑着,突然想起一事,“二掌櫃,你讀書多,能不能幫我想幾首酸死人的詩句,水準不用太高,就‘曾夢青神來到酒’這樣的,我喜歡那姑娘,偏偏好這一口,你要是幫襯老哥兒一把,不管有用沒用,我回頭準幫你拉一大桌子酒鬼過來,不喝掉十壇酒,以後我跟你姓。”
“你當拽文是喝酒,有錢就一碗一碗端上桌啊,沒這樣的好事。”
陳平安搖頭道:“再說老子還沒成親,不收兒子。”
韓融端起酒碗,“咱哥倆感情深,先悶一個,好歹給老哥兒折騰出一首,哪怕是一兩句都成啊。不當兒子,當孫子成不成?”
陳平安舉起酒碗,“我回頭想想?不過說句良心話,詩興大發不大發,得看喝酒到不到位。”
韓融立即轉頭朝疊嶂大聲喊道:“大掌櫃,二掌櫃這壇酒,我結賬!”
疊嶂點點頭,總覺得陳平安要是願意安心賣酒,估計不用幾年,都能把鋪子開到城頭上去吧。
一位身材修長的年輕女子姍姍而來,走到正在爲韓老哥解釋何爲“飛光”的二掌櫃身前,她笑道:“能不能耽誤陳公子片刻功夫?”
陳平安笑着點頭,轉頭對韓融說道:“你不懂又不重要,她聽得懂就行了。”
陳平安跟那女子一起走在大街上,笑道:“俞姑娘有心了。”
來者便是俞洽,那個讓範大澈魂牽夢縈肝腸斷的女子。
俞洽神色微微不自然,只是很快就嗓音輕柔緩緩道:“那晚的事情,我聽說了,雖然我與範大澈沒能走到最後,但我還是要親自來與陳公子道聲歉,畢竟事情因我而起,連累陳公子受了一些冤枉氣。興許這麼說不太合適,甚至會讓陳公子覺得我是說些虛情假意的客套話,不管如何,我還是希望陳公子能夠體諒一下範大澈,他這人,真的很好,是我對不住他。”
“範大澈若是人不好,我也不會挨他那頓罵。”
陳平安說道:“誰還沒有喝酒喝高了的時候,男子醉酒,唸叨女子名字,肯定是真喜歡了,至於醉酒罵人,則完全不用當真。”
“多謝陳公子。”
俞洽施了一個萬福,“那我就不叨擾陳公子與朋友喝酒了。”
俞洽走後,陳平安返回店鋪那邊,繼續去蹲着喝酒,韓融已經走了,當然沒忘記幫忙結賬。
疊嶂湊近問道:“啥事?”
陳平安笑道:“就是範大澈那檔子事,俞洽幫着賠罪來了。”
疊嶂扯了扯嘴角,“還不是怕惹惱了陳三秋,陳三秋在範大澈那些大大小小的公子哥山頭裏邊,可是坐頭把交椅的人。陳三秋真要說句重話,俞洽以後就別想在那邊混了。”
陳平安笑了笑,沒多說。
哪有這麼簡單。
陳平安突然說道:“咱們打個賭,範大澈會不會出現?”
疊嶂點頭道:“我賭他出現。”
陳平安笑了笑,剛要點頭。
疊嶂就改口道:“不賭了。”
陳平安有些惋惜神色,疊嶂便覺得自己不賭,果然是對的,不曾想不到半炷香,範大澈就來了。
疊嶂翻了個白眼。
範大澈到了酒鋪這邊,猶猶豫豫,最後還是要了一壺酒,蹲在陳平安身邊。
陳平安笑道:“俞姑娘說了,是她對不住你。”
範大澈低下頭,一下子就滿臉淚水,也沒喝酒,就那麼端着酒碗。
陳平安提起酒碗,與範大澈手中白碗輕輕碰了一下,然後說道:“別想不開,恨不得明天就打仗,覺得死在劍氣長城的南邊就行了。”
範大澈一口喝完碗中酒水,“你怎麼知道的?”
陳平安說道:“猜的。”
範大澈說道:“別因爲我的關係,害你跟三秋做不成朋友,或者你們還是朋友,但是心裏有了芥蒂。”
陳平安笑道:“你想多了。”
範大澈點頭道:“那就好。”
陳平安說道:“你今天不來找我,我也會去找你。”
範大澈苦笑道:“好意心領了,不過沒用。”
陳平安說道:“你這會兒,肯定難受。蚊蠅嗡嗡如雷鳴,螞蟻過路似山嶽。我倒是有個法子,你要不要試試看?”
範大澈疑惑道:“什麼法子?”
陳平安笑道:“打一架,疼得跟心疼一樣,就會好受點。”
範大澈將信將疑道:“你不會只是找個機會揍我一頓吧?摔你一隻酒碗,你就這麼記仇?”
陳平安說道:“不信拉倒。”
不過最後範大澈還是跟着陳平安走向街巷拐角處,不等範大澈拉開架勢,就給一拳撂倒,幾次倒地後,範大澈最後滿臉血污,搖搖晃晃站起身,踉踉蹌蹌走在路上,陳平安打完收工,依舊氣定神閒,走在一旁,轉頭笑問道:“咋樣?”
範大澈抹了抹臉,一攤手,抬頭罵道:“好受你大爺!我這個樣子回去,指不定三秋他們就會認爲我是真想不開了。”
陳平安笑道:“大老爺們吐點血算什麼,不然就白喝了我這竹海洞天酒。記得把酒水錢結賬了再走,至於那隻白碗就算了,我不是那種特別斤斤計較的人,記不住這種小事。”
陳平安停下腳步,“我有點事情。”
範大澈獨自一人走向店鋪。
陳平安轉身笑道:“沒嚇到你吧?”
是那少年張嘉貞。
張嘉貞搖搖頭,說道:“我是想問那個穩字,按照陳先生的本意,應該作何解?”
陳平安說道:“穩,還有一解,解爲‘人不急’三字,其意與慢相近。只是慢卻無錯,最終求快,故而急。”
張嘉貞思量片刻,會心一笑,仰起頭,望向那個雙手恍涞年惼桨玻瑔柕溃骸瓣愊壬伊曃渚殑Χ疾恍校屈N我以後一有閒暇,恰好先生也在鋪子附近,那麼我可以與陳先生請教解字嗎?”
陳平安笑道:“當然可以。我以後會常來這邊。”
張嘉貞眨了眨眼睛。
陳平安轉頭望去,是寧姚。
張嘉貞告辭離去,轉身跑開。
陳平安快步走去,輕聲問道:“怎麼來了?”
寧姚問道:“又喝酒了?”
陳平安無言以對,一身的酒氣,如果膽敢打死不認賬,可不就是被直接打個半死?
寧姚突然牽起他的手。
兩人都沒有說話,就這麼走過了店鋪,走在了大街上。
寧姚問道:“你怎麼不說話?”
陳平安想了想,學某人說話,“陳平安啊,你以後就算僥倖娶了媳婦,多半也是個缺心眼的。”
寧姚破天荒沒有言語,沉默片刻,只是自顧自笑了起來,眯起一眼,向前抬起一手,拇指與食指留出寸餘距離,好像自言自語道:“這麼點喜歡,也沒有?”
寧姚有些疑惑,發現陳平安停步不前了,只是兩人依舊牽着手,於是寧姚轉頭望去,不知爲何,陳平安嘴脣顫抖,沙啞道:“如果有一天,我先走了,你怎麼辦?如果還有了我們的孩子,你們怎麼辦?”
早已不是那個泥瓶巷草鞋少年、更不是那個揹着草藥籮筐孩子的陳平安,莫名其妙只是一想到這個,就有些傷心,然後很傷心。
所有能夠言說之苦,終究可以緩緩消受。唯有偷偷隱藏起來的傷感,只會細細碎碎,聚少成多,年復一年,像個孤僻的小啞巴,躲在心房的角落,蜷縮起來,那個孩子只是一抬頭,便與長大後的每一個自己,默默對視,不言不語。
第590章 連雨不知春將去
春風喊來了一場春雨。
屋檐下,坐在椅子上翻看一本文人筆札的陳平安,站起身,去伸手接着雨水。
當初在從城頭返回寧府之前,陳清都問了一個問題,要不要留下一盞本命燈,如此一來,下一場大戰死在南邊戰場,雖說會傷及大道根本,可好歹多出半條命,就是那魂魄拓碑之法,第一個步驟,比較熬人,尋常修士,喫不住這份苦,浩然天下的山水神祇,責罰轄境內的鬼魅陰靈,點燃水燈山燈,以魂魄作爲燈芯,厲害在長久,只說短暫的苦痛,遠遠不如拓碑法。
第二步就是在自家祖師堂點燈,熬過了第一步,這本命燈的最大缺點,就是耗錢,燈芯是仙家祕術打造,燒的都是神仙錢,每天都是在砸錢。故而本命燈一物,在浩然天下那邊,往往是家底深厚的宗字頭仙家,才能夠爲祖師堂最重要的嫡傳弟子點燃,會不會這門術法,是一道門檻,本命燈的打造,是第二道門檻,此後消耗的神仙錢,也往往是一座祖師堂的重要支出。因爲一旦點燃,就不能斷了,若是燈火熄滅,就會反過來傷及修士的原本魂魄,跌境是常有的事。
第三步,就是憑藉本命燈,重塑魂魄陰神與陽神真身,而且也未必一定成功,哪怕成功了,以後的大道成就,都會大打折扣。
故而打造本命燈一事,就真的是不得已而爲之,是山上宗門的修道之人,應對一個個“萬一”的無奈之舉。可不管如何,總好過修士兵解離世,魂魄飛散,只能寄希望於投胎轉世,辛苦尋覓四方,再被人帶回山頭師門,再續香火。可這樣的修士,前世的三魂七魄,往往殘缺,更換多少,看命,所以能否開竅,還得看命,開竅之後,前世今身又該到底怎麼算,難說。
陳平安回過神,收起思緒,轉頭望去,是晏胖子一夥人,疊嶂難得也在,酒鋪那邊就怕下雨的日子,只能關門打烊,不過桌椅不搬走,就放在鋪子外邊,按照陳平安交給她的法子,每逢雨雪天氣,鋪子不做生意,但是每張桌子上都擺上一罈最便宜的竹海洞天酒,再放幾隻酒碗,這壇酒不收錢,見者可以自行飲酒,但是每人最多隻能喝一碗。
寧姚還在斬龍崖那邊潛心修行,上次從大街那邊返回寧府後,白嬤嬤和納蘭夜行就發現自家小姐,有些不一樣了,對待修行一事,認真起來。
晏胖子是來談陳平安與疊嶂一起入夥綢緞鋪子的事情,陳三秋和董畫符純粹就是湊熱鬧的,人人撐傘,走入屋檐下,收起傘斜靠在牆根那邊。陳平安一手持書,一手拎着椅子走入廂房,晏胖子看着乾淨到過份的屋子,痛心疾首,我晏琢的好兄弟,寧家的乘龍快婿,爲何住在如此寒酸的小地方,陳三秋從方寸物當中取出一套茶具,據說是中土神洲某個大王朝的御用,陳三秋開始煮茶,他倒是想拉着陳平安喝酒,敢嗎?以後還想不想來寧府做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