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烽火戏诸
齊景龍微笑道:“還好,不是九十九顆。”
白首問道:“怎麼回事?”
齊景龍只說沒什麼。
白首竟是有些醋味,這姓劉的,與那好人兄,鬧哪樣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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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平安沒有想到張山峯已經跟隨師兄袁靈殿下山遊歷去了。
待客之人,是白雲一脈的峯主,一位仙風道骨的老神仙,親自來到山門向陳平安致歉。
陳平安得知火龍真人還在睡覺,便說這次就不登山了,下次再來拜訪,請求老真人原諒自己的過門不入,以後再來北俱蘆洲,肯定事先打聲招呼。
老神仙也未多說什麼,神色和藹,只說陳平安那個“餘着”的說法,很有趣。
陳平安有些赧顏,說這是家鄉俗語。
老神仙又親自將陳平安一路送到渡口,這才告別返山。
陳平安乘坐一艘去往春露圃的渡船,趴在欄杆上,怔怔出神。
到了春露圃,可以直接去往北俱蘆洲最南端的骸骨灘。
但是在這期間,陳平安需要中途下船,先走一趟青蒿國,這是一個小國,沒有仙家渡口,需要走上千餘里路。
李希聖如今就在一座州城裏邊,住在一條名叫洞仙街的地方。
陳平安並不知道,在他離開太徽劍宗沒多久。
便有一位眉心有痣的白衣少年,手持綠竹行山杖,乘坐一艘返程的披麻宗跨洲渡船,去往骸骨灘。
先生南歸,學生北遊。
那少年到了骸骨灘第一件事,就是撕開鬼蜮谷小天地的某處天幕,朝着京觀城頭頂,砸下了一陣無比絢爛的法寶暴雨,完事之後,收了法寶就跑路。
京觀城英靈高承不知爲何,竟是沒有追殺那個白衣少年。
披甲高坐於白骨王座之上,高承皺眉不已,爲何見着了此人,原本斷斷續續的那股心神不寧,就愈發清晰了。
高承非但沒有再次冒冒失失以法相破開天幕,反而破天荒感到了一種莫名其妙的拘束。
木衣山腳下的那座壁畫城,那少年在一間鋪子裏邊,想要購買一幅廊填本神女圖,可憐兮兮,與一位少女討價還價,說自己年輕小,遊學艱辛,囊中羞澀,實在是瞧見了這些神女圖,心生歡喜,寧肯餓肚子也要買下。
少女見他言辭懇切,眼神真眨谱湃羰窃龠@麼訴苦下去,估計對方就要泫然欲泣了,她無可奈何,便破例給了個低價,結果那少年談妥了價格後,面露感激,大袖一揮,說道:“鋪子裏邊的神女圖,就按照這個公道價格,我全包了!”
少女目瞪口呆。
那個臭不要臉的白衣少年轉過頭去。
腰間佩刀的披麻宗宗主竺泉,笑吟吟站在不遠處,“這位小兄弟,氣魄很大嘛。”
崔東山眨了眨眼睛,懷抱綠竹杖,“那可不,我是我家先生的得意弟子。這位姐姐,何方人氏?”
竺泉瞧着那行山杖,有些神色古怪,“你家先生,該不會是姓陳吧?”
崔東山笑臉燦爛,道:“姐姐真是神仙唉,未卜先知。”
竺泉打趣道:“我可從沒聽他提及過你。”
下一刻,竺泉便愈發摸不着頭腦了。
奇了怪哉,這傢伙方纔在京觀城高承頭頂,亂砸法寶,瞅着挺歡快啊。
可是這會兒,眼前的俊美少年,皺着臉,眼淚嘩嘩流。
第563章 忽如遠行客
陳平安中途離開渡船,去往在北俱蘆洲算是偏居一隅的青蒿國。
千里路途,陳平安揀選山野小路,晝夜兼程,身形快若奔雷。
很快就找到了那座州城,等他剛剛走入那條並不寬闊的洞仙街,一戶人家大門打開,走出一位身穿儒衫的修長男子,笑着招手。
陳平安抬頭望去,有些神色恍惚。
收起思緒,快步走去。
李希聖走下臺階,陳平安作揖行禮道:“見過李先生。”
李希聖笑着作揖還禮。
少年崔賜站在門內,看着大門外久別重逢的兩個同鄉人,尤其是當少年看到先生臉上的笑容,崔賜就跟着高興起來。
到了北俱蘆洲之後,先生總會皺眉想事,哪怕眉頭舒展,好像也有許多的事情在後邊等着先生去琢磨,不像這一刻,自家先生好像什麼都沒有多想,就只是開懷。
李希聖帶着陳平安一起走入宅子,轉頭笑道:“差點就要認不出來了。”
陳平安笑道:“估計等我下次在書院見到小寶瓶,也會這麼覺得。”
到了李希聖的書房,屋子不大,書籍不多,也無任何多餘的文房清供,字畫古物。
李希聖讓崔賜自己讀書去。
李希聖將書案後那條椅子搬出來,與剛剛摘下斗笠竹箱的陳平安相對而坐。
李希聖點頭道:“很好,心更定了。”
陳平安撓撓頭。
李希聖微笑道:“有些事情,以前不太合適講,如今也該與你說一說了。”
本就正襟危坐的陳平安愈發規矩端坐,“李先生請講。”
李希聖說道:“我這個人,一直以來,自己都不太清楚自己。”
陳平安猶豫了一下,“也是如此。”
李希聖笑着搖頭,“大不一樣。”
李希聖繼續說道:“還記得我當年想要送你一塊桃符嗎?”
陳平安輕輕點頭。
李希聖說道:“在那之前,我在泥瓶巷,與劍修曹峻打過一架,對吧?”
陳平安笑了起來:“先生讓那曹峻很是無奈。”
李希聖緩緩道:“在驪珠洞天,練氣士修行很難,但是我卻破境很快,快到了以後走出驪珠洞天的杏花巷馬苦玄,跟我比,都不算什麼。”
陳平安不再言語,安靜等待下文。
李希聖一語道破天機,語不驚人死不休,“我也是事後反覆推衍,纔算出其中緣由,原本屬於你的那份氣撸蛘哒f是大道機緣,落在我身上。與你一樣,我也一直覺得天底下的萬事萬物,都講究一個均衡,你得我失,每個大大小小的‘一’,絕對沒有憑空的消失或增加,絲毫都不會有。”
陳平安剛想要說話,李希聖擺擺手,“先等我講完。”
李希聖說道:“你我想事情的方式,差不多,做事也差不多,知道了,總得做點什麼,才能心安。雖然我事先不知道,自己佔據了你那份道緣,但是既然隨後境界攀升,棋力漸漲,被我一步一步倒推回去,推算出來一個明確的結果,那麼知道了,我當然不能坦然受之,雖然那塊桃符,哪怕我暫時依舊不知其根腳,任憑我如何推算也算不出結果,但是我很清楚,對我而言,桃符一定很重要,但恰恰是重要,我當初纔想要贈送給你,作爲一種心境上的互換,我減你加,雙方重歸平衡。在這期間,不是我李希聖當時境界稍高於你,或者說桃符很珍重,便不對等,便應該換一件東西贈送給你。不該如此,我得了你那份大道根本,我便該以自己的大道根本,還給你,這纔是真正的有一還一。只是你當時不願收下,我便只得退一步行事。故而我纔會與獅子峯李二前輩說,贈符也好,爲竹樓畫符也罷,你要是因爲心懷感恩,而來見我李希聖,只會你我徒增煩惱,一團亂麻更亂,還不如不見。”
陳平安神色平靜,輕輕點頭。
李希聖笑道:“至於那本《丹書真跡》和一些符紙,不在此列,我只是以李寶瓶大哥的身份,感謝你對她的一路護道。”
陳平安還是點頭。
李希聖突然有些神色落寞,輕聲道:“陳平安,你就不好奇爲何我弟弟叫李寶箴,小寶瓶名字當中也是個‘寶’字,唯獨我,不一樣?”
福祿街李氏三兒女,李希聖,李寶箴,李寶瓶。
陳平安搖搖頭,“從未想過此事。”
紅棉倚」媚锂斈暝谛熓迥沁叄瑹o話不說,陳平安便聽說她的孃親,對自己的兩個兒子,好像更偏心李寶箴,對於嫡長子李希聖,就沒有那麼親近。陳平安對於這些小寶瓶的家事,就像自己所說的那樣,聽過就算,不會去深究。
李希聖站起身,走到窗口那邊,眺望遠方。
李家每逢春節,便有一個不成文的家族習俗,他們兄妹三人的孃親,會讓府上婢女下人們說些帶“李”字的成語、詩句,例如那寓意美好的桃李不言下自成蹊,動人的桃之夭夭,很討喜的正冠李下,甚至哪怕有個孩子不小心說了那句不算褒義的“凡桃俗李”,他們孃親也沒有生氣,依舊給了一份壓歲錢,唯獨當她聽到那“投桃報李”的時候,笑意便少了許多,隨後聽到“桃代李僵”那個說法後,在任何下人那邊都從來和藹可親的婦人,破天荒難掩怒容。
當時李希聖還是一位少年,剛好就站在不遠處的抄手遊廊拐角處,看到了那一幕,聽到了那些言語。
當時李希聖不理解,只是將一份好奇深埋心底,一開始也沒覺得是多大的事情,只是隱隱約約,有些不安。
自古詩詞語句,好像桃李從來相鄰。
李希聖轉過頭,輕聲道:“街對面住這一戶姓陳的人家,有個比李寶箴稍大幾歲的儒家門生,名爲陳寶舟,你若是見到了他,就會明白,爲何獨獨是我李希聖能夠接替你的那份氣摺!�
其實不用去見了。
李希聖這麼說,陳平安就已經明白了一切。
李希聖突然笑道:“我沒事。”
北俱蘆洲洞仙街,陳-希聖。
寶瓶洲驪珠洞天,李寶舟。
原本理應如此。
這也就又解釋了爲何那座深山當中的陳家祖墳,爲何會生長出一棵寓意聖賢出世的楷樹。
因爲這位李先生,本該姓陳。
李希聖輕聲感嘆道:“許多事情,我依舊想不明白,就好像人生道路上,山水迷障,關隘重重,只有修爲高了些,纔可以跨過一個。”
陳平安站起身,說道:“李先生應該傷心,但是好像不用那麼傷心。”
李希聖笑了起來,眼神清澈且明亮,“此語甚是慰人心。”
陳平安跟着笑了起來。
隨後李希聖建議兩人下棋。
兩人隨便下棋,隨便閒聊。
陳平安下棋慢,到了收官階段,每次落子後,纔會說上一兩句話。
“沒來北俱蘆洲的時候,其實挺怕的,聽說這邊劍修多,山上山下,都行事無忌,我便想着來這邊跟着寬心,才知道原來只要心坎不過,任人御風逍遙遠遊,雙腳都在泥濘中。”
“也怕自己從一個極端走向另外一個極端,便取了個陳好人的化名,不是什麼好玩的事情,是提醒自己。來此歷練,不可以真正行事無忌,隨波逐流。”
“大概是內心深處,一直偷偷想着,如果能夠當個真正的好人,就好了。”
李希聖言語不多,聽到這裏,才說道:“自認心有私念,卻能始終行善。陳平安,你知道這是什麼嗎?”
陳平安搖頭。
李希聖捻起一顆棋子,輕輕放在棋盤上,說道:“這便是我們儒家聖賢心心念唸的,慎其獨也,克己復禮。”
陳平安搖搖頭,並不這麼覺得。
李希聖也未多說什麼,只是看着棋局,“不過臭棋簍子,是真的臭棋簍子。”
陳平安說道:“下棋一事,我確實沒有什麼天賦。”
李希聖笑道:“當真如此嗎?”
陳平安點頭道:“因爲我下棋沒有格局,捨不得一時一地。”
李希聖說道:“世人都在世道里邊下着自己的棋局,萬事萬人都如手中棋子的聰明人,很多,不缺你陳平安一個。”
陳平安笑道:“李先生此語甚是安慰人心。”
李希聖說道:“我是真心話,你是馬屁話,高下立判。”
陳平安搖頭道:“我們落魄山,行走江湖,額頭人人刻兆郑 �
李希聖笑着舉手抱拳,“幸會幸會。”
陳平安卻突然笑容牽強起來。
李希聖心中嘆息。
應該是想到了落魄山那座竹樓。
人生天地間,忽如遠行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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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渡船由北往南,依次經過大篆王朝,金扉國,蘭房國,也就到了春露圃的符水渡。
當下已是入秋時分,陳平安就又錯過了一年的春露圃辭春宴,符水渡比起上次,冷清了許多。
春露圃的熱鬧,都在春天裏。
陳平安走下渡船,相較於去年離去時的裝束,差別不大,不過是將劍仙換成了竹箱揹着,依舊是一襲青衫,斗笠行山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