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來(上) 第757章

作者:烽火戏诸

  李柳隱隱約約,察覺到了一絲異象。

  視線抬起,往天幕看去。

  儒家七十二文廟陪祀聖賢,自古便是最畫地爲牢的可憐存在。

  不生不死,規矩重重,年復一年,看着人間,絕對不允許肆意插手世事。

  李柳有一世落在西北洲,以仙人境巔峯的宗門之主身份,曾經在那座流霞洲天幕處,與一位坐鎮半洲版圖上空的儒家聖賢,聊過幾句。

  在這些如蹈虛空之舟卻寂然不動的聖賢眼中,就像凡夫俗子在山巔,看着腳下山河,哪怕是他們,終究一樣目力有窮盡,也會看不真切畫面,不過若是咿D掌觀山河的遠古神通,便是市井某位男子身上的玉佩銘文,某位女子滿頭青絲夾雜着一根白髮,也能夠纖毫畢現,盡收眼底。

  只是這般神通,看了人間千年復千年,終究有看得乏了的那一天。

  更何況他們職責所在,是要監察那些飛昇境大修士,以及一猩衔寰承奘康男薜乐兀惨袀�心中有數,以免修道之人,術法無忌,禍害人間。

  那些身在洞天福地當中的大修士,若是離開了小天地,便如一盞盞格外矚目的燈火亮起,如那山巔的凡俗夫子都能瞧見,自然就要被坐鎮天幕的聖賢立即留心,死死盯住。若有違例失禮之事,聖賢就要出手阻攔。若是一切循規蹈矩,便無需他們現身。

  當時與李柳有過幾句言語的儒家聖賢,最後笑言他最大的散心,便是每隔個十年,就去瞧瞧某國某州某郡縣、立在一處村頭的一處鄉約碑文,看一看每十年的風吹日曬、雨雪沖刷,那塊石碑上有了哪些人間世人無所謂的細微變化。

  李柳無言以對。

  聖賢寂寞。

  人間不知。

  約莫一個時辰後,神遊萬里的李柳收起思緒,笑着轉頭望去。

  有人撐船而回,是有些悽慘的陳平安。

  李二坐在小舟上,說道:“這口氣必須先撐着,總得熬到那些武叩竭_獅子峯纔行,不然你就沒法子做成那件事了。”

  陳平安點點頭。

  李二問道:“真不後悔?李柳興許知道一些古怪法子,留得住一段時間。”

  陳平安搖頭道:“不了。撼山拳是北俱蘆洲顧祐前輩所創,遊歷途中,前輩又教了我三拳,最後前輩哪怕身死離世,依舊想要將武唣佡涭段摇K圆会峄凇!�

  李二不再言語。

  一舟兩人到了渡口,李柳微笑道:“恭喜陳先生,武學修道兩破鏡。”

  陳平安咧嘴一笑,先前刻意壓着真氣與靈氣,這稍稍一動作,立即就破功了,又重新變得滿臉血污起來。

  陳平安走過洞府門口的那道山水禁制,輕輕握拳,仰頭望去。

  晴空萬里的獅子峯上,驀然一片金色雲海凝聚,然後天降甘霖,絲絲縷縷,緩緩而落,極其緩慢。

  陳平安輕聲道:“初一,十五。”

  兩把飛劍一掠而出,一閃而逝,懸停在陳平安身前高處,如兩級臺階。

  一襲青衫背仙劍,開始登高飛奔,踩着兩把飛劍臺階,步步登天。

  在距離那金色雲海與武吒柿財凳芍b,猛然停步,陳平安一身拳意洶湧流轉,如神靈在天,以雲蒸大澤式出拳向高處。

  一拳過後,將那武唠吅Ec甘霖皆打退,轟然散落在北俱蘆洲。

  精疲力竭的陳平安深呼吸一口氣,抹了把額頭汗水,彎腰喘氣,有些視線模糊,仍是轉頭望向南方,輕聲笑道:“顧前輩,當初不敢與你說,我家鄉竹樓有人,說我們這撼山拳,盡是些土腥味,不如何,也就拳意根本,還算湊合。我方纔這一拳,便是他傳我的。顧前輩請放心,當年我便不服氣,等我這次回到家鄉,一定要與他掰扯掰扯,如今是金身境了,怎麼都能多挨兩拳,可以多說兩句。”

第562章 南歸北遊

  獅子峯山主黃採,已經站在開山老祖李柳身邊,輕聲笑道:“陳先生這一拳下去,獅子峯算是徹底出名了。”

  李柳難得在黃採這邊有個笑臉,道:“黃採,你不用刻意喊他陳先生,自己彆扭,陳先生聽見了也彆扭。”

  黃採知曉自己師父的脾氣,點了點頭。

  有一世,李柳隨手在路邊撿到了一個孩子,讓他隨便磕了三個頭,便算是收爲唯一的嫡傳弟子,後來師徒兩人,就在獅子峯開山立派了,李柳兵解離世後,當時剛剛成爲年輕金丹地仙的黃採便撐起了大梁,獅子峯在劍修如雲的北俱蘆洲,屹立不倒,當年那個瘦如竹竿、唯獨一顆腦袋挺大瞅着挺有意思的孩子,最終也成爲了北俱蘆洲著名的強大元嬰。

  李二突然說道:“他身上四件法袍,除了最裏邊那件還算好,其餘三件,不太喫得住拳,破損得有些厲害。”

  還好,撐船返回渡口之前,沒忘記脫掉那些已成累贅的法袍,尤其是最外邊的那件彩雀府法袍,不然就這麼光明正大地登高出拳,很快半座北俱蘆洲都要聽說獅子峯出了個喜歡穿娘們衣裳的純粹武夫。

  至於陳平安這一拳打散金色雲海,將一份濃重武吡粼诒本闾J洲,到底會造成哪些深遠影響,李二先前得知陳平安的決定後,沒有刻意與陳平安多說一些內幕,沒必要,說了反而弄巧成拙,興許會讓陳平安出拳多出一絲拳意雜質。只說心生感應的那一小撮北俱蘆洲武道之巔的九境、十境武夫,都會感到幾分快意,無論這些宗師自身性情如何,武德高低,都要對今日獅子峯山巔年輕人,生出幾分敬重,一洲之地的大小武廟,都會對此人心懷感恩。不說別人,只說與獅子峯黃採熟悉的儒家聖人周密,便要高看陳平安一眼,覺得對他的脾氣。

  李柳想起先前陳平安的花俏穿着,忍着笑,柔聲道:“我會幫着陳先生修補法袍。”

  李二笑呵呵。

  李柳無奈道:“爹,瞎想什麼呢?”

  李二說道:“沒瞎想,就是覺着下山就有酒喝,高興。”

  陳平安晃晃悠悠,一次次踩在飛劍初一十五之上,最終飄然落地。

  李二說道:“先在山上養傷半旬,等你穩固了金身境,我再幫你開開筋骨,熬一熬魂魄,每破一境,一座人身小天地,便有諸多武夫自己都無法想象的變化,趁熱打鐵,比較穩妥。”

  陳平安苦笑道:“李叔叔,到時候再說,我這會兒頭暈目眩,一想到練拳,就犯困,容我緩緩,先緩一緩。”

  李二笑着擺擺手。

  陳平安與那位山主黃採抱拳,歉意道:“一直沒有機會感謝黃山主。”

  黃採搖頭道:“陳公子不用客氣,是我們獅子峯沾了光,暴得大名,陳公子只管安心養傷。”

  陳平安臉色古怪,告辭離去。

  李二也火速下山。

  李柳站在原地,說道:“暴得大名?這不是個貶義說法嗎?黃採,當年就要你多讀書,光顧着修行了?聽說你與魚鳧書院的山主周密關係不錯,能聊得來?”

  黃採有些無奈,“師父,我打小兒就不愛翻書啊。何況我與周山主打交道,從來不聊文章詩詞。”

  李柳搖頭道:“白瞎了小時候的那麼一顆大腦袋。”

  黃採愣了愣,摸了摸自己腦袋,這纔想起,自己小時候,是有那麼一回事,那會兒面黃肌瘦,大雪紛飛,沿途乞討,然後就遇上了在大雪裏緩緩而行的師父。

  黃採又一愣,竟是有些說不出話來。

  當年自己年紀還小,追隨師父一起遠遊,最終選擇了這座山作爲開山立派之地,但是當時獅子峯其實並沒有名字,靈氣也一般。

  但是師父卻選了此地,到了山巔,瞥了眼那個孩子,突然就說以後這裏便叫獅子峯了。

  當時師父難得有些笑意。

  黃採這輩子都會清清楚楚記得那一幕。只是後來的歲月裏,自己的很多事情,反而都不太記得了。

  李柳轉過頭,看着辛苦守着獅子峯這份家當的老人,獅子峯不過是她的遺留洞府之一,甚至還不如龍宮洞天的南薰水殿重要,之所以一家三口會在這裏落腳,只不過是李柳看上了山腳那邊的安詳小鎮,孃親若是在那邊市井開間鋪子,會不用太過陌生。其實與獅子峯和黃採,幾乎沒有什麼關係。

  但是不知爲何,這會兒再看着那個瘦猴兒似的大腦袋孩子,突然就變成了一位白髮蒼蒼的遲暮老人,李柳破天荒有些細細碎碎的小小感傷。黃採資質並不算太好,脾氣太犟,修行路上,廝殺過多,在北俱蘆洲照顧一座祖師堂,並不是一件輕鬆事,本來有希望躋身玉璞境的黃採,在歷史上多次面對劍修問劍、攻伐,死死護住獅子峯祖師堂不被摧毀,不願低頭,積攢了諸多遺患,大戰過後的縫補氣府,無濟於事,今生便只能滯留在元嬰境了。

  其實在李柳第一次重返此山的時候,便對這個弟子很不以爲然,一座可有可無的獅子峯祖師堂算什麼?哪怕倒塌了,成爲廢墟,黃採沒有重建,又如何?沒有花那麼多心思去栽培嫡傳弟子,不去耗費心力物力去爲獅子峯開枝散葉,而是選擇自顧自修行,一門心思破境,躋身了上五境,說不定還能得了她李柳的一份重寶賞賜。

  李柳不是不知道黃採的用心用意,事實上一清二楚,只是以前李柳根本不在意。

  可是這一刻,李柳就是有了些感傷。

  看着從未有過如此眼神的師父,印象中,曾經是另外一副皮囊的師父,永遠高高在上,沉默寡言,好像在想着他黃採永遠都無法理解的大事情。

  黃採不敢正視師父,眺望遠方,像是在自言自語,顫聲道:“弟子今生還能夠與師父重逢,真的很高興。”

  李柳嗯了一聲,“師父沒你那麼高興,但也還好。”

  師父弟子,沉默許久。

  李柳緩緩道:“你以後不用計較那座洞府的山水禁制,你如今是獅子峯山主,洞府也早已不是我的修道之地,可以不用忌諱這個,若是獅子峯有些好苗子,等到陳先生離開山頭,你就讓他們進去結茅修行。早年我贈予你的三本道書,你按照弟子資質、性情去分別傳授,不用死守規矩,何況當年我也沒不准你傳授那三門遠古水法神通,你若是不這麼死板迂腐,獅子峯早就該出現第二位元嬰修士了。”

  黃採拍了拍腦袋,“果然如師父所說,白瞎了這顆大腦袋。”

  李柳笑了笑。

  黃採便也不再言語,只是心境祥和,神色怡然,陪着久別重逢的師父,一起看那人間山河。

  ————

  半旬過後,李二重新登山,這一次喂拳,要陳平安只以金身境的純粹武夫,與他切磋,但是不許使用任何拳架拳招,連痕跡都不許有,若是給他李二發現了半點端倪,那就喫上九境巔峯一拳,要求陳平安唯獨拳出求快,慢了半點,便是對不住當下來之不易的金身境,更要喫拳。最後李二拖着陳平安去往小舟,這次是李二撐蒿返回渡口,說還差點火候,半旬過後再打磨一番,陳平安難得拒絕這份好意,說不行,真要動身趕路了,既然齊景龍已經破境,即將迎來第一場問劍,他必須趕緊去太徽劍宗看一眼,再去趴地峯拜訪火龍真人,見另外一個好朋友,還要走一趟青蒿國州城那條洞仙街,見過了李希聖,就要南下返回骸骨灘。

  李二就沒有爲難陳平安。

  拂曉時分,兩人一起快步下山,李二好奇問道:“既然這麼着急去倒懸山赴約,爲何不乾脆直接從北俱蘆洲走?還要跑一趟寶瓶洲,落魄山又不長腳,還有朱斂和魏檗一裏一外,幫襯着,其實不用你擔心什麼。錯過了骸骨灘,去了寶瓶洲,跨洲渡船隻有老龍城那邊有,又是一段不短的路程,不嫌麻煩?”

  陳平安笑道:“不回家看一眼,怎麼都放心不下。”

  李二便不再言語。

  這段日子,幫着陳平安喂拳,實在是說了太多話,比出拳累多了。

  到了山腳布店,李柳在鋪子裏邊幫忙,生意冷清,陳平安欲言又止,終於還是忍不住開口道:“李姑娘,知道爲什麼你在鋪子賣布,生意不會太好嗎?”

  李柳點點頭。

  小鎮這邊的市井婦人,妙齡少女,都不樂意見到她,她哪怕願意拗着性子,將自家鋪子布料誇得天花亂墜,那些凡俗女子,只要她站在鋪子裏邊,難免會覺得不自在,買了布,添了一兩分姿色又如何,只要見着了她李柳,便要灰心。

  李柳喜歡待在鋪子這邊,更多還是想要與孃親多待一會兒。

  陳平安笑道:“可以讓獅子峯上長得不是那麼好看的一兩位仙子,挑個街上的熱鬧光景時辰,在這邊買兩次綢緞,第一次買得少些,第二次買得多些,記得來的時候,穿上鋪子這邊買去綢緞縫製的衣裳,如此一來,便無需李姑娘費心店鋪生意了,可以在後院那邊陪着柳嬸嬸多聊天。”

  李柳笑道:“可以按照陳先生傳授的迥颐钣嫞囋嚳础!�

  先前婦人瞧見了陳平安的臉色,端茶上桌的時候,開口第一句話便是生病了嗎?

  陳平安趕緊笑着搖頭說沒有沒有,只是有些風寒,柳嬸嬸不用擔心。

  婦人便說了些家鄉那邊一些個保養身體的土法子,讓陳平安千萬別不在意。

  這天飯桌上,坐着四人。

  柳嬸嬸一聽說陳平安喫過了飯,今天就要離開小鎮,便有些失落。

  這會兒,婦人只是一聽說陳平安願意爲她代筆寫一封家書,寄往大隋書院,婦人便立即喜出望外。

  李柳轉頭望向李二,李二就只是笑,抿了口酒,有滋有味。

  在李槐屋子那邊,陳平安拿出筆墨紙,婦人坐在一旁,李二與婦人坐在一條長凳上,李柳坐在陳平安桌對面。

  陳平安微笑道:“柳嬸嬸,你說,我寫。咱們多寫點家長裏短的瑣碎事,李槐見着了,更安心。”

  婦人看着那位身穿青衫、乾乾淨淨的年輕人,笑臉溫和,她便莫名其妙有些心裏邊難受了,輕聲道:“平安,你的爹孃要是還在,該有多好。柳嬸嬸沒什麼見識,是個只會碎嘴的婦道人家,可好歹也是當孃的人,我敢說天底下的任何爹孃,見着你這樣的兒子,就沒有不高興的。”

  陳平安視線低斂,神色平靜,然後微微抬了抬頭,輕聲笑道:“柳嬸嬸,我也想爹孃都在啊,可那會兒年紀小,沒法子多做些事情,其實這些年,一直都挺難受的。”

  婦人很是愧疚,給自己哪壺不開提哪壺,提起了這麼一茬傷心事,趕緊說道:“平安,嬸嬸就隨便說了啊,可以寫的就寫,不可以寫在紙上的,你就略過。”

  陳平安笑道:“紙多,嬸嬸多說些,家書寫得長一些,可以討個好兆頭。”

  婦人重重唉了一聲,然後轉頭瞪眼望向李柳,“聽見沒?!以往讓你幫着寫信,輕飄飄一兩張紙就沒了,你心裏邊到底還有沒有你弟弟,有沒有我這個孃親了?白養了你這麼個沒心肝的閨女!”

  陳平安朝桌對面的李柳歉意一笑。

  李柳悄悄點頭致意,然後她雙手抱拳放在身前,對婦人求饒道:“娘,我知道錯了。”

  隨後小屋內,便唯有婦人的絮絮叨叨,與陳平安一絲不苟的提筆寫字。

  那個行過萬里路、也讀過了萬卷書的青衫年輕人,正襟危坐,腰桿挺直,神色認真。

  最後陳平安揹着竹箱,手持行山杖,離開店鋪,婦人與漢子站在門口,目送陳平安離去。

  婦人一定要李柳送一程。

  李柳手裏邊挎着一個包裹,都是她孃親準備的物件,多是小鎮特產。

  當然裏邊還有三件被她親手修繕過後的法袍。

  婦人小聲唸叨道:“李二,以後咱們閨女能找到這麼好的人嗎?”

  李二想了想,“難。”

  婦人一腳踩在李二腳背上,拿手指狠狠戳着李二額頭,一下又一下,“那你也不上點心?!就這麼幹瞪眼,由着平安走了?喝酒沒見你少喝,辦事半點不牢靠,我攤上了你這麼個男人,李柳李槐攤上了你這麼個爹,是老天爺不開眼,還是咱仨上輩子沒積德?!”

  李二悶不吭聲,當然沒敢躲避。

  婦人嘆了口氣,悻悻然收手,不能再戳了,自己男人本就是個不開竅的榆木疙瘩,再不小心給自己戳壞了腦袋,還不是她自個兒遭罪喫虧?

  小鎮大街上,兩人並肩而行。

  李柳輕聲道:“陳先生,黃採會帶你去往渡口,可以直接到達太徽劍宗周邊的宦遊渡,下了船,離着太徽劍宗便只有幾步路了。率先造訪太徽劍宗的問劍之人,是浮萍劍湖酈採,這種事情,就是北俱蘆洲的老規矩,陳先生不用多想什麼。”

  說到這裏,李柳笑道:“忘記陳先生最重規矩了。”

  陳平安搖頭道:“但是對於合情合理的規矩,理解得還是太少太湥h遠不知道什麼叫真正的禮。”

  李柳對此不予置評。

  主要還是不願指手畫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