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來(上) 第752章

作者:烽火戏诸

  宮柳島野修劉老成,是玉璞境,截江真君劉志茂也破境了,成爲第二位上五境野修,當然,如今都算是真境宗的譜牒仙師了。

  風雪廟那位貌若稚童的老祖師,已經數百年不曾下山,倒是在正陽山與風雷園的雙方廝殺當中,露過一次面。

  真武山那邊的某位女子修士,比同爲寶瓶洲兵家祖庭的風雪廟老祖,還要沉寂,不過卸嗟茏拥故窃诖篌P邊軍當中,一直很活躍。

  一直躲在重重幕後的雲林姜氏的家主。

  寶瓶洲歷史上第一位上五境神祇,披雲山魏檗。

  朱熒王朝那位至今都沒有現身的上五境劍修,不知道是閉關死了,還是選擇繼續隱忍。

  至於大隋王朝那個說書先生,如今待在披雲山當那階下囚,護着一位高氏皇子,真不是馬苦玄看不起這個老傢伙,除了一個玉璞境的境界,還剩下點什麼?

  最後馬苦玄想起了泥瓶巷那個泥腿子。

  馬苦玄在馬背上睜開眼睛,十指交錯,輕輕下壓,覺得有些好玩,離開了小鎮,好像遇到的所有同齡人,皆是廢物,反而是家鄉的這個傢伙,纔算一個能夠讓他提起興致的真正對手。

  不知道下一次交手,自己需不需要傾力出手?

  估計依舊不用。

  這就有些無趣了。

  馬苦玄又閉上眼睛,開始去想那中土神洲的天之驕子。

  至於身後那個婢女,總有一天,她會悲哀發現,不知不覺,報仇之心全無,反而有朝一日,她就要由衷覺得待在馬苦玄身邊,就是天底下唯一的安穩。

  到了那個時刻,也就是她該死的時候了。

  馬苦玄還會留下她的一部分魂魄和記憶,憑藉某些連真武山老祖都無法掌握的失傳祕法,循着那點蛛絲馬跡,找到她的投胎轉世,時機到來,就還給她記憶,讓她生生世世不得解脫,一次次轉世爲人,一次次生不如死。

  那個陳平安,只要敢報仇,只會比她更慘。

  但是在陳平安尋仇之前,他馬苦玄不會多做什麼,畢竟當年是他們馬家有錯在先。

  他馬苦玄再心狠手辣,還不至於濫殺無關人,只不過世上多有求死人,不湊巧惹到了他馬苦玄,他便幫着送一程而已。

  ————

  落魄山上,一大清早,裴錢就準備好了大大小小的家當,她馬上就要出一趟遠門!

  因爲昨天那老頭兒告訴她,“背好小竹箱,帶好行山杖。去你家鄉,一起遊學去,別擔心,就當是陪着老夫散散心,練拳這種事,以後再說。”

  裴錢當時剛嚷着“崔老頭今兒喫沒喫飽飯”,然後就推開二樓竹門,要鐵了心再喫一頓打。

  反正撂不撂一兩句英雄豪氣的言語,都要被打,還不如佔點小便宜,就當是自己白掙了幾顆銅錢。

  結果一襲青衫也沒光腳的老頭子,就來了這麼一句。

  裴錢還有些不自在來着,緊接着便又回了一句,“老廚子走了,可是山上還有暖樹丫頭管咱們飯啊,再說了,飯桌上我也沒搶你那一碗吧?”

  崔詹铧c沒忍住再給這丫頭來一次結結實實的喂拳。

  最近這些天,崔战洺B睹妫矔献绬孙垺�

  崔罩徽f了一句話,“下樓一邊涼快去。”

  裴錢卻眼珠子急轉,硬是磨磨蹭蹭了半天,這才大搖大擺走出竹樓,站在廊道中,雙手叉腰,喊道:“周米粒!”

  坐在一樓樓梯那邊的黑衣小姑娘,立即跑到空地上,問道:“今兒怎麼沒有聽到嗷嗷叫嘞?”

  裴錢一挑眉頭,雙臂環胸,冷笑道:“你覺得呢?進了二樓,不分出勝負,你覺得我能走出來?”

  周米粒皺着臉,使勁想着問題,最後問道:“咱們在那碗飯裏下瀉藥啦?咋個我事先不知道,這種事情,不該交給暖樹啊,我是落魄山右護法,我來做纔對……”

  裴錢跳下二樓,飄落在周米粒身邊,閃電出手,按住這個不開竅小笨蛋的腦袋,手腕一擰,周米粒就開始原地旋轉。

  到後來是周米粒自己覺得有趣,原地奔跑起來。

  裴錢伸出併攏雙指,一聲輕喝道:“定!”

  周米粒立即站定,還沒忘記瞪大眼睛,一動不動。

  裴錢雙指豎在身前,另外那隻手做了個氣沉丹田的姿勢,點頭道:“我這一手仙家定身術,果然了得,連啞巴湖的大水怪都躲不過。”

  周米粒還是不敢動,只能眼睛發亮。

  裴錢比較滿意,雙指朝她一丟,“動!”

  周米粒趕緊拍掌,興高采烈道:“厲害厲害,我方纔真動彈不得了。”

  這天裴錢帶着周米粒又去找陳如初耍去,三個丫頭湊一堆,噰喳喳,就像那山間桃花開無數,花上有黃鸝。

  然後一天的光陰,就那麼一晃而過。

  今天清晨,不光是陳如初和周米粒到了,就連鄭大風也來了,還有陳靈均。

  鄭大風面無表情。

  怪不得他鄭大風,是真攔不住了。

  陳靈均看了眼老人崔眨悴辉俣嗫矗呷チ搜屡夏沁叒氉园l呆。

  崔諏︵嵈箫L說道:“告訴朱斂,不要那一半武撸懿诲e。”

  鄭大風手持一把桐葉傘,嬉皮笑臉道:“老廚子不要,給我也成嘛。”

  崔找荒_踹去,不快,鄭大風腳步踉蹌着也能輕鬆躲開。

  裴錢在一旁顯擺着自己腰間久違的刀劍錯,竹刀竹劍都在。

  還有手持行山杖,揹着小竹箱。

  今天老人也身穿儒衫。

  裴錢不是沒見過老人這副裝束,只是覺得今兒特別陌生。

  崔招Φ溃骸安恢懒税桑戏蛞彩亲x書人出身,早年學問還不小,是咱們寶瓶洲數得着的碩儒文豪。”

  裴錢說道:“是你自個兒數的?”

  崔招Φ溃骸芭叮俊�

  裴錢立即大聲道:“應該不是!絕對是寶瓶洲山上山下都公認的事實。”

  鄭大風心中嘆息,“地點選好了,按照前輩的意思,從南苑國最西邊的一處荒野深山開始。”

  崔拯c點頭,轉頭望向裴錢,“準備妥當了?”

  裴錢使勁點頭,死死攥緊手中行山杖,顫聲道:“有些妥當了!”

  最終一老一小,好似騰雲駕霧,落在了一座人跡罕至的山巔。

  裴錢臉色微白。

  崔蛰p聲笑道:“等到走完這趟路,就不會那麼怕了,相信老夫。”

  裴錢將手中行山杖重重戳地,嗤笑道:“怕個錘兒!”

  崔仗魍h方,說道:“那就麻煩你收起袖子裏的符籙。”

  裴錢一隻袖子輕抖,假裝什麼都沒有聽到。

  兩人一起徒步下山。

  一開始裴錢還有些惴惴不安,只是走慣了山路的她,走着走着,便覺得真沒什麼好怕的,最少暫時是如此。

  離着南苑國京城,還遠得很,如今腳下,只是當年藕花福地的蠻夷之地,都不算真正的南苑國版圖。

  這天黃昏裏,裴錢已經熟門熟路煮起了一小鍋魚湯和米飯。

  山腳那邊有條河水,裴錢自己削了竹竿,綁上了魚線魚鉤,然後拋竿入水,安安靜靜蹲在河邊,魚兒徹底咬鉤,一個猛然拽起,就上岸了。

  崔债敃r看着那根粗魚竿就頭疼,這能叫釣魚,叫拔魚吧?

  不過端着大碗喝着魚湯的時候,盤腿而坐的老人就不計較這些了,有點鹹,黑炭丫頭問他滋味如何,老人便昧着良心說還行。

  裴錢給自己勺了魚湯泡飯喫,香噴噴,有了魚湯,傧嘛垼�

  裴錢蹲在地上,肩頭一搖一擺,小丫頭歡天喜地。

  老人也懶得說坐有坐相,喫有喫相了。

  他又不是那陳平安。

  以後若是陳平安敢唸叨這些雞毛蒜皮,老人覺得自己說不定就要忍不住訓斥他幾句,當個師父有什麼了不起的,管東管西,裴丫頭的心性,其實才多大……

  只是一想到這些,老人便有些自嘲,對那裴錢輕聲道:“慢些喫,沒人跟你搶。”

  裴錢哦了一聲,開始細嚼慢嚥。

  收拾過了碗筷和煮湯的陶罐,裴錢拿出水壺,洗了把手,然後從各色物件分門別類、一一擺放整齊的小竹箱裏邊,取出書筆紙墨,將小竹箱當做書案,開始認真抄書。

  崔兆谝慌裕Φ溃骸暗搅诉@邊,可以不用抄書,以後師傅怪罪,你就說我答應了的。”

  裴錢一絲不苟抄好完整一句話後,這才轉頭瞪眼道:“瞎說什麼呢!”

  崔諗[擺手。

  裴錢抄完書後,天色已昏暗,她又小心翼翼收起所有物件。

  其實夜間視物,對如今的裴錢而言,就像喝水喫飯,太簡單不過了。

  看那崔老頭在打盹,裴錢便手持行山杖,躡手躡腳去了山巔遠處,練習那瘋魔劍法。

  崔招柕溃骸凹热皇莿Ψǎ瑺懞尾挥媚阊g的那把竹劍?”

  裴錢停下劍法,大聲回答道:“學師父唄,師父也不會輕易出劍,你不懂。當然我也不太懂,反正照做就行了。”

  崔諉柕溃骸澳侨绻銕煾稿e了呢?”

  裴錢繼續練習這套瘋魔劍法,呼嘯成風,以至於她的言語,落在尋常武夫耳中,都顯得有些斷斷續續,好在崔债斎磺逦攵牭谜媲校皫煾冈谖疫@邊,怎麼可能教錯弟子,不會錯的,這輩子都不會,反正錯了,我也覺得沒錯。你們誰都管不着。”

  崔招α诵Γ辉傺哉Z,開始閉目養神。

  子時左右,崔毡愫靶蚜伺徨X,裴錢揉了揉眼睛,也沒埋怨什麼。

  晝夜兼程,跋山涉水,有什麼好稀奇的。

  下山的時候,裴錢身上多揹着一根不太像話的魚竿。

  崔諉柕溃骸安焕郏俊�

  裴錢好像就在等這句話,可憐兮兮道:“累啊。”

  崔毡阏f道:“別想着我幫你背魚竿,老夫丟不起這臉。”

  裴錢哀嘆一聲,讓崔丈缘绕蹋唆~線,與魚鉤一起收起,放回竹箱的一隻小包裹裏邊,重新背好竹箱後,抓住那根魚竿,輕喝一聲:“走你!”

  魚竿直直釘入了遠處一棵大樹。

  之後一天的早晚兩餐,由於沿着那條大河行走,還是煮魚湯就米飯。

  崔招】诤茸鹏~湯,說道:“這要是沿河走下去,咱倆每天都喫這個?”

  裴錢白眼道:“有的喫就知足了,還要鬧哪樣嘛。”

  裴錢最後哼哼道:“你是不知道,當年我跟師父行走江湖的時候,就我和師父兩個人哦,沒老廚子他們啥事,那會兒,才叫辛苦,師父那會兒考驗我呢,還沒有正式收我爲開山大弟子,師父釣魚可厲害,我就不行,有次我實在是餓慌了,師父又沒喊我湊過去喫飯,你猜我想出了咋個辦法?”

  崔招Φ溃骸扒竽顷惼桨操p你一口飯喫?”

  裴錢嗤笑道:“屁咧,我是去了一條水流渾濁的河裏,水也不深,到我半腰那兒吧,撲通一下,我一個猛子就紮了下去,然後伸出手臂,在石頭縫隙裏邊探去,那麼一攪和,就給我釣起了一條大魚,跟我胳膊差不多長的大鯰魚,可兇,咬住人就不鬆口,我就趕緊浮出水面,趕緊跑上岸,掄起胳膊,使勁甩了好幾下,纔將那條大鯰魚砸在地上!”

  裴錢說到這裏,有些得意,“師父都看傻眼了,對我豎起了大拇指,讚不絕口!”

  崔招Φ溃骸肮碓掃B篇。”

  裴錢立即鬆垮了肩頭,“好吧,師父確實沒豎起大拇指,也沒說我好話,就是瞥了我一眼。”

  事實上,那一次黑炭丫頭,很硬氣得將那條受傷胳膊藏在了身後,用眼神狠狠瞪着陳平安。

  這會兒,裴錢很快就信誓旦旦與老人說道:“那條大鯰魚,是真的被我逮住了……”

  說到這裏,擔心崔詹幌嘈牛徨X麻溜兒捲起袖子,結果十分懊惱,嘆了口氣,“忘記早就沒那印痕了。”

  裴錢很快就滿臉笑意,“得虧當年師父去隨手抓了一把草藥,丟在我身前,搗爛了敷在胳膊上,就半點不疼了,你說怪不怪?靈不靈?你就不懂了吧?”

  崔招ψ劈c頭。

  在那之後。

  裴錢還是會每天抄書,時不時練習那套瘋魔劍法。

  崔站椭皇菐ё排徨X緩緩趕路。

  這天看着裴錢用石子打水漂,老人隨口問道:“裴丫頭,你這輩子聽過最傷心的話是什麼?”

  裴錢故意沒聽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