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烽火戏诸
陳靈均苦着臉,“老前輩,我不過去,是不是就要揍人?”
崔拯c點頭。
陳靈均立即飛奔過去,大丈夫能屈能伸,不然自己在龍泉郡怎麼活到今天的,靠修爲啊?
崔招Φ溃骸案羧砦澹室廨斿X,很好玩嘛。”
陳靈均眨了眨眼睛,“啥?”
崔找娝b傻,也不再多說什麼,隨口問道:“陳平安沒勸過你,與你的御江水神兄弟劃清界線?”
陳靈均搖搖頭,輕輕抬起袖子,擦拭着比鏡面還乾淨的桌面,“他比我還爛好人,瞎講意氣亂砸錢,不會這樣說我的。還幫着我打腫臉充胖子。”
崔照f道:“陳平安此次去往北俱蘆洲遊歷,一半是爲了你,沿着濟瀆走江萬里,不是一件多輕鬆的事情。”
陳靈均沉默不語。
崔漳砥鹨浑b閒餘酒杯,倒了酒,遞給坐在對面的青衣小童。
陳靈均戰戰兢兢道:“老前輩,不是罰酒吧?我在落魄山,每天兢兢業業,做牛做馬,真沒做半點壞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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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靈均接過酒杯,可憐兮兮,小抿了一口酒。
崔諉柕溃骸瓣惼桨踩绱舜悖銓砟軌蛞话肴绱舜藛幔俊�
陳靈均小聲道:“大概可以吧?”
崔招Φ溃骸斑@就夠了。”
這下子輪到陳靈均自個兒疑惑了,“這就夠了?”
崔招ψ艣]說話。
陳靈均嘀咕道:“你又不是陳平安,說了不做準。”
崔沾蛉さ溃骸按騻�賭?”
陳靈均哀嚎起來,“我真沒幾個閒錢了!只剩下些雷打不動的媳婦本,這點家底,一顆銅錢都動不得,真動不得了啊!”
崔照f道:“有沒有想過,爲什麼使勁裝着很怕我,其實沒那麼怕我?真要有了自己無法應付的人和事情,說不定還敢想着請我幫忙?”
陳靈均低着頭,一手握拳,在酒杯四周打轉,輕聲道:“因爲我那個好人老爺唄。”
崔沼謫枺澳悄阌袥]有想過,陳平安怎麼就願意把你留在落魄山上,對你,不比對別人半點差了。”
陳靈均悶悶道:“他爛好人。”
崔招Φ溃骸耙驙懩阍谒惼桨惭垩Y,也不差。”
陳靈均小聲道:“屁咧。”
崔眨骸笆颤N?”
陳靈均立即抬起頭,雙手持杯,笑臉燦爛道:“老爺子,咱哥倆走一個?”
結果陳靈均自己僵在那邊。
咱哥倆?
找死不是?
唉,自己這點江湖氣,總是給人看笑話不說,還要命。
陳靈均打死都沒想到,那崔詹坏珱]惱火,反而舉杯笑道:“那就走一個。”
喝過了酒,陳靈均還是坐立不安。
崔找矝]多留這個小王八蛋,“陳平安不太會與身邊親近人,說那客氣話,所以你可以多想想,是不是太看輕了自己,你身上總有些事情,是陳平安都覺得他也做不到的。”
陳靈均使勁點頭,站起身,畢恭畢敬彎腰告辭,緩緩離去,然後驟然狂奔,只是跑出去老遠後,又忍不住停步轉頭望去。
好像今兒的崔老頭,有些怪。
崔摘氉院茸啪啤�
年輕那會兒,只覺得心有磨刀,鋒芒無匹,萬古不損。
————
又一次練拳過後。
陳平安難得只是渾身浴血,卻還能夠坐着,甚至能夠以水法掬水洗了把臉。
李二坐在一旁。
陳平安取出兩壺糯米酒釀,與李二一人一壺,隨便閒聊。
因爲李二說不用喝那仙家酒釀。
說是閒聊,其實就是陳平安一個人在嘮叨過往。
不知不覺就從北俱蘆洲聊到了桐葉洲,又聊到了寶瓶洲和家鄉。
陳平安笑道:“記得第一次去福祿街、桃葉巷那邊送信掙銅錢,走慣了泥瓶巷和龍窯的泥路,頭回踩在那種青石板上,都怕自己的草鞋怕髒了路,快要不曉得如何抬腳走路了。後來送寶瓶、李槐他們去大隋,在黃庭國一位老侍郎家做客,上了桌喫飯,也是差不多的感覺,第一次住仙家客棧,就在那兒假裝神定氣閒,管住眼睛不亂瞥,有些辛苦。”
“在書簡湖有一個飯局,是顧璨攢的,桌上有天潢貴胄的逃難皇子,大將軍的兒子,還有仙師子弟,如果不提對顧璨的失望,看着那個應對自如、自然而然的小鼻涕蟲,其實內心深處,還是會有些高興,這就是火龍真人說我的私心了,當時就覺得泥瓶巷尾巴上的小鼻涕蟲,沒了他陳平安,好像都可以活得好好的。在書簡湖,只有那一次,是我最想要離開什麼都不管的一次,反而不是後邊的什麼事。”
“很多事情,其實不適應。談不上喜歡不喜歡,就只能去適應。”
“江湖是什麼,神仙又是什麼。”
“我瞪大眼睛,使勁看着所有陌生的人和事情。有很多一開始不理解的,也有後來理解了還是不接受的。”
李二開口問道:“挺難受?”
陳平安搖搖頭,“就是心裏邊有些不痛快。但是有些時候也會想,一路走來,又不是隻有難受的事情。再說了,親眼見過了天底下那麼多比自己喫苦更多的人,都沒能活得更好,還要活得好像苦難沒個頭,又找誰說理去?不也是隻能受着,熬過一天是一天,熬不過去了,就像家鄉好多巷子的人,來了一場大病,意思一下,抓些藥,煮幾碗藥,就死了。家裏親人明白,躺在牀上遭災的人,心裏更明白。不是不傷心,是真沒辦法說些什麼。”
“如果有一天,我一定要離開這個世界,一定要讓人記住我。他們可能會傷心,但是絕對不能只有傷心,等到他們不再那麼傷心的時候,過着自己的日子了,可以偶爾想一想,曾經認識一個名叫陳平安的人,天地之間,一些事,不管是大事還是小事,唯有陳平安,去做,做成了。”
最後陳平安喝着酒,眺望遠方,微笑道:“一想到每年冬天都能喫到一盤冬筍炒肉,就是一件很開心的事情,好像放下筷子,就已經冬去春來。”
李二轉過頭,看着這個年輕人。
似曾相識。
第558章 此中有真意
暮色裏,李柳捎了食盒到山上,在茅屋那邊,李二和陳平安在桌上喫飯。
今天的練拳,李二難得沒有如何喂拳,只是拿了幅畫滿經脈、穴位的火龍圖,攤放在地,與陳平安細緻講述了天下幾大古老拳種,純粹真氣的不同流轉路線,各自的講究和精妙,尤其是闡述了人身上五百二十塊肌肉的不同劃分,從一個個具體的細微處,拆解拳理、拳意,以及不同拳種門派打熬筋骨、淬鍊真氣之法,對於皮肉、筋骨、經脈的磨礪,大致又有哪些壓箱底的獨門祕術,解釋了爲何有的宗師練拳到深處,會突然走火入魔。
陳平安還是頭一次聽說古代武夫,竟然還會將肌肉分爲隨意和不隨意兩大分類,關於諸多好似“蠻夷之地”的肌肉淬鍊,偏於一隅,學問更大,尋常武夫很難以師門真傳的拳架拳樁,將其完全淬鍊,所以便有了同一境武夫境界底子的厚薄差異。
崔战倘箝_大合,如瀑布直衝而下,稍有不慎,應對有誤,陳平安便要生不如死,更多是砥礪出一種本能,逼着陳平安以堅韌心志去咬牙支撐,最大程度爲體魄“開山”,更何況崔諆纱螏妥抨惼桨渤鋈N鍊,尤其是第一次在竹樓,不止在身體上打得陳平安,連魂魄都沒有放過。
這就像崔者f出十斤重的拳意,你陳平安就要乖乖喫掉十斤拳意,缺了一兩都不成。是崔兆ё抨惼桨泊蟛阶咴诘歉呶涞郎希锨拜吶徊还苁种心莻�“稚童”,會不會腳底起泡,血肉模糊,白骨裸露。
反觀李二此次教拳,也有打熬體魄,只是兼顧了根本拳理的傳授,還要陳平安自己去琢磨。是李二在指明道路。
兩者沒有高下之分,就是一個順序上的先後有別。恰如李二所說,與崔仗鎿Q位置教拳,陳平安無法擁有今天的武學光景。
到了飯桌上,陳平安依舊在跟李二詢問那幅火龍圖的某條真氣流轉軌跡。
李柳沒有打攪兩人,安安靜靜坐在一旁。
不知何時,屋裏邊的木桌長凳,竹椅,都齊全了。
陳平安好奇問道:“李叔叔,你練拳從一開始,就這麼細?”
李二笑道:“由不得我糙,師父那邊會盯着進程,師父也不管那些習武路上的細枝末節,到了某個什麼時辰,師父覺得就該有幾斤幾兩的拳意了,若是讓師父覺得偷懶懈怠,自有苦頭喫,我還好,按照規矩,悶頭苦練便是。鄭大風當年便比較慘,我記得鄭大風直到離開驪珠洞天,還有一魂一魄給拘押在師父那邊。不曉得後來師父還給鄭大風沒有,雖說是同門師兄弟,可有些問題,還是不好隨便問。”
陳平安愈發疑惑。
一直魂魄不全,還如何練拳。
李二抿了口酒,說道:“與你說這些也無妨,鄭大風練拳之法,就在於魂魄各異,一縷縷魂魄,各練各的,三魂七魄,便需要在自己十個念頭裏練拳,所以師弟看門那會兒,瞧着經常犯困打盹,卻不是真睡覺,辛苦練拳罷了。至於師妹蘇店,又有不同,講求一個白練夜練和夢練,師弟石靈山,是去往去往光陰長河,淬鍊神魂體魄,經常會淹死在其中,所幸能夠被師父將‘屍體’撈取出來。法子都是好法子,可最後誰能走到最高處,還是要看自己的造化,聽師父的說法,各自道路,不小心練成廢人的,不在少數。”
李柳笑着說道:“陳平安,我娘讓我問你,是不是覺着鋪子那邊寒酸,才每次下山都不願意在那兒過夜。”
陳平安無奈道:“我要是在那邊過夜,容易傳出些閒言閒語,害你在小鎮的名聲不好聽,就算李姑娘自己不在意,柳嬸嬸卻是要時常跟街坊鄰居打交道的,萬一有個拌嘴的時候,外人拿這個說事,柳嬸嬸還不得窩心半天。哪怕你以後嫁了人,還是個把柄,李姑娘嫁得越好,婦人女子們越喜歡翻老黃曆。”
李柳笑道:“理是這個理兒,不過你自己與我孃親說去。”
至於婚嫁一事,李柳從未想過。
陳平安看了眼李二,接下來還有最後一次教拳。
李二要他先養足精神,說是不着急,陳平安總覺得有些不妙。
李二問道:“浩然天下歷史上的一些個前輩武夫,他們的根本拳架,與你的校大龍有些相仿,你是從哪兒偷學來的。”
陳平安喝了口酒,笑道:“李叔叔,就不能是我自己悟出的拳架?”
李二笑了笑。
那眼神,簡直就是老江湖出身的老丈人看那女婿,教後者無所遁形。
陳平安也沒有繼續藏掖,說道:“這個拳架,是桐葉洲藕花福地一位老先生所創,名爲種秋,是南苑國的國師,在那座天下,老先生在江湖上被譽爲文聖人武宗師,我曾經想要邀請老先生一起離開藕花福地,只可惜老先生當時顧慮頗多,自己不願離開。不知道以後會不會改了主意。”
李二說道:“應該來浩然天下的。”
李柳想了想,記起南苑國京城旁邊某地的氣象,“如今的藕花福地,拘不住此人,蛟龍蜷縮池塘,不是長久之計。”
陳平安點頭道:“我以後回了落魄山,與種先生再聊一聊。”
李二喫過了酒菜,就下山去了。
李柳則留在了獅子峯上“與山上老神仙修習仙術”。
李柳拎着食盒去往自己府邸,帶着陳平安一起散步。
此次獅子峯無緣無故封山,不光是山門那邊不得進出,山上的修道之人,也等於被禁足,不允許任何人隨便走動。
所以兩人在路上沒遇到任何獅子峯修士。
李柳問道:“離了龍宮洞天鳧水島,獅子峯上的靈氣,到底寡淡許多,會不會不適應?”
陳平安笑道:“不會。在鳧水島那邊積蓄下來的靈氣,水府、山祠和木宅三地,如今都還未淬鍊完畢,這是我當修士以來,頭回喫撐了。在鳧水島上,靠着那些留不住的流溢靈氣,我畫了將近兩百張符籙,近水樓臺的關係,大江橫流符居多,春露圃買來的仙家丹砂,都給我一口氣用完了。”
李柳說道:“這些都是小事,不用太感激鳧水島和李源,其實如果李源足夠聰明的話,應該將那塊‘峻青雨相’玉牌贈送給陳先生,可惜這傢伙太小家子氣,就像天降甘霖,只會用雙手捧水,不曉得搬出個水缸來,大雨過後,只是解一時口渴而已。”
陳平安取出那塊“休歇”木牌,“李源不知爲何沿着濟瀆離開水龍宗,送了我這個,禮輕情意重,不比那塊‘雨相’牌差了。”
李柳瞥了眼粗劣木牌,搖搖頭,“這塊橘木牌子,可幫不了陳先生在修行一事上,尤其是汲取水哽`氣一事上事半功倍。”
陳平安收起了木牌,笑道:“可是我以後再來北俱蘆洲和濟瀆,就可以正大光明去找李源喝酒了,就只是喝酒便可以。如果是那‘雨相’牌子,我不會收下,即便硬着頭皮收下了,也會有些負擔。”
李柳沉默片刻,緩緩道:“陳先生差不多可以破境了。”
陳平安點頭道:“好像只差一拳的事情。”
李柳突然說道:“還是那麼個意思,修行路上,千萬別猶豫,與武學路上的步步踏實,循序漸進,修道之人,需要一種別樣心思,天大的機緣,都要敢求敢收,不能心生怯意,畏畏縮縮,太過計較福禍相依的訓誡。陳先生興許會覺得等到五行之屬齊全了,湊足了五件本命物,徹底重建長生橋,哪怕當時仍是滯留三境,也無所謂,事實上,修道之人如此心境,便落了下乘。”
陳平安緩緩思量。
李柳繼續說道:“既然當了個修道之人,就該有一份離地萬里的超脫心。習武是順勢登高,修行是逆流而上。所以等到躋身了武夫金身境,陳先生就該要自己尋思着破開練氣士三境瓶頸之法,三境柳筋境,自古就是留人境,難不成陳先生還希冀着自己一步登天?”
陳平安笑着搖頭,“不敢想,也不會這麼想。”
李柳說道:“我返回獅子峯之前,金甲洲便有武夫以天下最強六境躋身了金身境,所以除了金甲洲本地各地武廟,皆要有所感應,爲其道賀,天下其餘八洲,皆要分出一份武撸ネ鸺字蓿环譅懚粋�給武夫,一個留在武夫所在之洲。按照老規矩,武夫武吲c修士靈氣相似,並非那玄之又玄的氣撸型辽裰拮顮懙卮笪锊恢蘅僧敯酥迊砜矗酝侵型廖浞虻玫絼e洲武咦疃啵且坏┪浞蛟趧e洲破境,中土神洲送出去的武撸矔啵蝗惶斓紫碌淖顝娢浞颍粫恢型辽裰薮蟀髷垺!�
這是一樁陳平安聞所未聞的新鮮事。
李柳打趣道:“若是那個金甲洲武夫,再遲些時日破境,好事就要變成壞事,與武呤е槐哿恕?磥泶巳瞬还馐俏溥鼎盛,邭馐钦娌诲e。”
陳平安聽出了李柳的言下之意,在獅子峯山上,李叔叔喂拳之後,他陳平安就開始追趕並且超過了那位天才武夫的六境底子。
高興當然有,如何雀躍欣喜,卻也談不上。
陳平安好奇問道:“在九洲版圖相互流轉的這些武哕壽E,山巔修士都看得到?”
“天下武咧チ簦恢笔侨寮椅膹R都勘不破、管不着的事情,早年儒家聖人不是沒想過摻和,打算劃入自家規矩之內,但是禮聖沒點頭答應,就不了了之。很有意思,禮聖明明是親手製定規矩的人,卻好像一直與後世儒家對着來,許多有益於儒家文脈發展的選擇,都被禮聖親自否定了。”
李柳娓娓道來,道破諸多天機:“除非是勉強能夠洞察天機的飛昇境巔峯修士,不然很難察覺到跡象,再就是坐鎮天幕的儒家七十二聖賢,看得最真切,純粹武夫的所謂最強,只是個當下事,與同一個時代的九洲同境武夫相比,所以曹慈和陳先生你們這類武夫,若是在某個境界滯留很久,其餘所有同境武夫就都不用奢望那份武吡恕!�
陳平安搖頭道:“我與曹慈比,如今還差得遠。”
李柳笑道:“事實如此,那就只好看得更長遠些,到了九境十境再說,九、十的一境之差,便是實打實的天壤之別,更何況到了十境,也不是什麼真正的止境,其中三重境界,差距也很大。大驪王朝的宋長鏡,到九境爲止,境境不如我爹,但是如今就不好說了,宋長鏡先天氣盛,若是同爲十境氣盛,我爹那性子,反受拖累,與之交手,便要喫虧,所以我爹這才離開家鄉,來了北俱蘆洲,如今宋長鏡停留在氣盛,我爹已是拳法歸真,雙方真要打起來,還是宋長鏡死,可雙方如果都到了距離止境二字最近的‘神到’,我爹輸的可能性,就要更大,當然如果我爹能夠率先躋身傳說中的武道第十一境,宋長鏡只要出拳,想活都難。換了他先到,我爹也是一樣的下場。”
陳平安輕聲問道:“是不是如果李叔叔留在寶瓶洲,其實兩人都沒有機會?”
李柳點頭道:“雖說事無絕對,但是大概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