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烽火戏诸
幫着落魄山確定了劉重潤和珠釵島,值不值得成爲長遠的盟友。
珠釵島欠了落魄山一份不小的香火情。
劉重潤欠了陳平安這位年輕山主的一成分賬。
當然落魄山和陳平安、朱斂,都不會貪圖這些香火情,劉重潤和珠釵島將來在生意上,若有表示,落魄山自有辦法在別處還回去。
相信劉重潤如今還不太清楚,珠釵島嫡傳弟子,先前能否留在螯魚背修行,就在她的一念之間。
若是利益燻心,在得知尋寶一事隱患重重之後,仍是執意要涉險行事,那麼就不是當下的光景了。
盧白象笑問道:“若是劉重潤選錯了,你朱斂就屬於畫蛇添足,豈不是自找麻煩,被你試探出了劉重潤不是合適的盟友,那本該是落魄山囊中之物的水殿龍舟,到底取還是不取?不取,等於白白失去了五成分賬,取了,便要與劉重潤和珠釵島關係更深一層,落魄山後患無窮。”
朱斂捻起幾粒金黃燦燦的幹炒黃豆,丟入嘴中,咬得嘎嘣脆,笑眯眯道:“‘若是’?現在不是沒有這個‘若是’嘛。”
盧白象搖搖頭,顯然不太認可朱斂此舉。
若是他來住持此事,在崔東山那封信寄到落魄山後,就大局已定,水殿、龍舟,必有一件,清清爽爽,搬叩铰淦巧健V领镀渌酸釀⒅貪櫤椭殁O島修士在未來歲月裏的對與錯,其實都是小事。因爲盧白象堅信落魄山的發展之快,很快就會讓珠釵島修士人人高山仰止,想犯錯都不敢,哪怕犯了珠釵島修士自認的天大錯,在落魄山這邊都只會是他盧白象隨手抹平的小錯。
朱斂舉杯抿了口酒,呲溜一聲,滿臉陶醉,捻起一粒黃豆,斜眼笑道:“安心當你的魔教教主去,莫要爲我憂心這點黃豆小事。”
盧白象笑問道:“裴錢主動去竹樓練拳,爲何不與陳平安直說?既然覺得事大,又爲何由得崔老前輩那般摧殘裴錢本心?真不怕物極必反,裴錢的武學之路,早早到了斷頭路?”
朱斂放下舉到一半的酒杯,正色說道:“崔粘鋈y道就只是錘鍊武夫體魄?拳頭不落在裴錢心頭,意義何在?”
朱斂冷笑道:“裴丫頭這種武學天才,誰不能教?不能教好?我朱斂可以,你盧白象可以,估計就連岑鴛機都可以教,反正裴錢只要自己想要練拳,就會學得很快,快到當師父的都不敢相信。但是要說誰能教出一個當世最好,你我不行,甚至連少爺都不成!”
朱斂輕輕抬臂握拳,“這一拳打下去,要將丫頭的體魄與心絃,都打得只留下一絲生氣可活,其餘皆死,不得不認命服輸,但就是憑着僅剩的這一口氣,還要讓裴錢站得起來,偏要輸了,還要多喫一拳,便是‘贏了我自己’,這個道理,裴錢自己都不懂,是我家少爺一言一行,教給她的書外事,結結實實落在了她心上的,開了花結了果,剛好崔蘸芏肿龅玫健D惚R白象做得到?說句難聽的,裴錢面對你盧白象,根本不覺得你有資格傳授他拳法。裴丫頭只會裝傻,笑眯眯問,你誰啊?境界多高?十一境武夫有沒有啊?有的話,你咋個不去一拳開天?在我裴錢這兒耍個錘嘛。”
說到最後,朱斂自顧自笑了起來,便一口飲盡杯中酒。
盧白象笑着點頭。
那是一個極其聰明通透的小女孩。
朱斂又笑道:“你以爲她清楚崔帐鞘颤N境界?裴丫頭知道個屁,她只知道一件事,那就是她師父的拳,是那個叫崔盏睦项^兒,一拳一拳打出來的,那麼天底下唯二能夠傳授她拳法的,除了天大地大師父最大,就只有二樓那個老人有那麼點資格,其他任何人,管你是什麼境界,在裴丫頭這邊,都不行。”
朱斂伸出一根手指,在桌上隨手畫了一個圈,“在這裏邊,裴錢言行無忌。”
盧白象問道:“如果有一天裴錢的武學境界,超過了自己師父,又該如何?她還管得住心性嗎?”
朱斂嗤笑道:“我家少爺幾百年前就想到這個狀況了,需要你盧白象一個外人瞎操心?你當是你傳授那姐弟拳法?如此省心省力?丟幾個拳架拳招,隨他們練去,心情好,喂他們幾拳就完事了?盧白象,真不是我瞧不起你,一直這麼下去,元寶元來兩人,將來僥倖能夠將拳練死,你這個當師父的,都該燒高香了。”
盧白象不以爲意。
朱斂搖搖頭,“可憐兩孩子了,攤上了一個從未將武學視爲畢生唯一追求的師父,師父自己都半點不純粹,弟子拳意如何求得純粹。”
盧白象笑問道:“真有需要他們姐弟死裏求活的一天,勞煩你搭把手,幫個忙?”
朱斂呵呵笑道:“元寶將來如何,暫時不好說,元來欲想破大瓶頸,我還真有迥颐钣嫛!�
盧白象說道:“那三件山上寶物,我以私人身份贈送給你,至於你朱斂如何處置,是給落魄山添補家用,還是自己收藏,我都不管。”
朱斂抿了口酒,“說定了?”
盧白象點點頭。
朱斂這纔給出答案,“將來當着元來的面,讓裴丫頭一拳打得岑鴛機半死,不就成了?”
盧白象爽朗大笑。
朱斂將那碟所剩不多的幹炒黃豆推向盧白象,“老是掙自家人的錢,良心不安啊,好在盧教主仗義,讓我有機會拆東牆補西牆,回頭取出其中一件,送給陳靈均,這一年來,今天一把雪花錢,明天一顆小暑錢,他已經賭棋賭得快要精光了。”
盧白象想起那個每天都趾高氣昂的青衣小童,笑道:“死要面子活受罪。”
朱斂卻說道:“要點臉,是好事。”
盧白象望向這個傢伙,眼神玩味。
朱斂理直氣壯道:“是魏大山神不要臉,關我什麼事?”
盧白象笑着伸手去捻起一粒幹炒黃豆。
朱斂突然改口道:“這麼說便不仗義了,真計較起來,還是大風兄弟臉皮厚,我與魏兄弟,到底是臉皮薄兒的,每天都要臊得慌。”
一位耳垂金環的白衣神人笑容迷人,站在朱斂身後,伸手按住朱斂肩膀,另外那隻手輕輕往桌上一探,有一副彷彿字帖大小的山水畫卷,上邊有個坐在山門口小板凳上,正在曬太陽摳腳丫的佝僂漢子,朝朱斂伸出中指。朱斂哎呦喂一聲,身體前傾,趴桌上,趕緊舉起酒壺,笑容諂媚道:“大風兄弟也在啊,一日不見如隔三秋,小弟老想你啦。來來來,藉此機會,咱哥倆好好喝一壺。”
鄭大風繼續豎着中指,好像說了個滾字。
朱斂視而不見,置若罔聞,轉頭埋怨魏檗,“咋個也不咿D神通,給大風兄弟送壺酒?”
魏檗一拂袖,便有一壺酒從落魄山落在鄭大風頭上,被鄭大風一手接住。
朱斂一手持畫卷,一手持酒壺,起身離開,一邊走一邊飲酒,與鄭大風一敘別情,哥倆隔着千萬裏山河,一人一口酒。
盧白象笑着伸手示意這位山神落座。
魏檗沒有離去,卻也沒有坐下,伸手按住椅把手,笑道:“遠親不如近鄰,我要去趟中嶽拜訪一下新山君,與你們順路。”
盧白象疑惑道:“這不合山水規矩吧?”
世俗王朝的五嶽山君正神,一般而言是不會輕易碰頭的。
魏檗笑道:“三場夜遊宴,中嶽山君地界邊境,與我北嶽多有接壤,怎麼都該參加一場才合乎規矩,既然對方事務繁忙,我便登門拜訪。再就是以前的龍泉郡父母官吳鳶,如今在中嶽山腳附近,擔任一郡太守,我可以去敘敘舊。還有位墨家許先生,如今跟中嶽山君毗鄰,我與許先生是舊識,先前夜遊宴。許先生便託人贈禮披雲山,我應該當面道謝一番。”
盧白象點點頭,這麼講也說得通。
大驪鐵騎一路南下,覆滅王朝藩屬無數,在各地禁絕大小淫祠更是多達數千座,搗毀金身神像無數。
而北嶽魏檗,是如今唯一收到大驪戶部贈送百餘顆金精銅錢的山君正神。
其餘四位寶瓶洲新山君,暫時都無此殊榮待遇。
在自己屋子那邊,朱斂與鄭大風各自飲酒,哪怕渡船如今還位於北嶽地界,可這幅魏檗打造出來的山水畫卷,仍是無法維持太久。
朱斂問道:“有事?”
鄭大風點點頭,說道:“崔老爺子突然想要帶着裴錢走一趟蓮藕福地,我沒說不行,但也沒立即答應。只能推說如今魏檗不在披雲山,有那桐葉傘,也進不去。”
朱斂思慮片刻,沉聲道:“答應得越晚越好,一定要拖到少爺返回落魄山再說。若是走過了這一遭,老爺子的那口心氣,就徹底撐不住了。”
鄭大風撓撓頭,感慨道:“一定要陳平安見上最後一面嗎?我怎麼覺得只會徒增離愁。崔老爺子故意在這個時候開口,其實也有自己的意願在裏邊。”
朱斂無奈道:“還是見一面吧。”
鄭大風問道:“賠錢貨那邊?”
朱斂搖頭道:“一個字都別提。”
鄭大風坐在小板凳上,瞧着不遠處的山門,春暖花開,和煦日頭,喝着小酒,別有滋味。
山上何物最動人,二月杏花次第開。
一路瘸拐登頂,眺望東邊的小鎮,北邊的郡城,又有稀稀疏疏的三更燈火伴月明。
鄭大風就喜歡在這樣寡淡的日子裏邊,一天又過一天。
而且他也期待將來的落魄山,住下更多的人。
若是水靈女子多一些,當然就更好了。
朱斂笑道:“山上那邊,你多看着點。”
鄭大風提起酒壺,指了指山門那邊,說道:“這不正看着的嘛。溜上山一隻母蒼蠅,都算我鄭大風不務正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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獅子峯,神仙洞府內。
陳平安一身血肉模糊,奄奄一息躺在小舟上,李二撐蒿返回渡口,說道:“你出拳差不多夠快了,但是力道方面,還是差了火候,估摸着是以前太過追求一拳事了,武夫之爭,聽着爽利,其實沒那麼簡單,別總想着三兩拳遞出,就分出了生死。一旦陷入僵持局面,你就一直是在走下坡路,這怎麼成。”
陳平安微微點頭,表示自己知道了。
其實第一次喂拳之後,李二就察覺到了陳平安的拳意瑕疵,第二次,就由着陳平安先出拳百次,他不還手,然後只出一拳,也不打得太重,要求只有一個,撐得住不倒下即可,隨後陳平安那一口純粹真氣不能墜,下一個百拳,拳意更不能往下減少太多,他李二一些個故意露出的破綻,若是陳平安無法強提一口氣,循着破綻迅猛出拳,那他李二就不客氣了,那一拳,挨在身上,任你是遠遊境武夫,都要覺得生不如死。
今天是第三場喂拳,李二又換了一種路數,各自出拳,陳平安傾力,他拳出一半,停拳之時,詢問陳平安死了幾次。
陳平安給出確切答案後,李二點頭說對,便打賞了對方十境一拳,直接將陳平安從鏡面一頭打到另外一端,說生死之戰,做不到捨生忘死,去記住這些有的沒的,不是找死是什麼。所幸這一拳,與上次一般無二,只砸在了陳平安肩頭。浸泡在藥水桶當中,白骨生肉,算得了什麼遭罪,碎骨彌合,才勉強算是喫了點疼,在此期間,純粹武夫守得住心神,必須故意放大感知,去深切體會那種筋骨血肉的生長,纔算有了登堂入室的一點小本事。
渡口建造了一棟粗糙茅屋,陳平安如今就在那邊療傷。
李二覺得自己喂拳,還是很收着了,不會一次就打得陳平安需要修養好幾天,每天給陳平安哪怕療傷完畢,還是攢下了一份疼痛“餘着”,第二次喂拳,傷上加傷,要求陳平安每次都穩住拳意,這就等於是以逐漸殘破的武夫體魄,維持原先的巔峯拳意不墜絲毫。
李二沒說做不到會如何。
反正陳平安做到了。
天底下沒那麼多複雜的事情。
至於換成別人,如此喂拳行不行,李二從來不想這些問題。
一來他懶得教,再則同樣一拳下去,陳平安可以沒有大礙,不耽誤下一次喂拳,尋常人就是個死,還教什麼教。
李二沒有說陳平安做得好與不好。
反正最終能喫下多少拳,都是陳平安的自家本事。
李二撐船到了渡口,陳平安已經掙扎起身。
李二說喂拳告一段落,欲速則不達,不用一味求多求重,隔個三兩天再說。
何況他得下山去鋪子那邊看看。
陳平安詢問自己休養過後,能不能去山腳住個一兩天。
李二笑着說這有什麼行不行的,就當是自己家好了。
李二率先下山。
陳平安蹲在渡口旁邊,忍着不止在體魄傷勢更在於神魂激盪的疼痛,輕輕一掌拍在船頭,小船驟然沉入水中,然後砰然浮出水面,這一去一返,船內血跡便已經清洗乾淨。
這纔去往茅屋,還得提水燒水,每走一步,都是煎熬。
陳平安第二天清晨時分,換上一身潔淨衣衫,也下了獅子峯。
布店剛剛開門,陳平安去喫過了一頓早餐,便幫着柳嬸嬸招徠生意。
看得婦人大開眼界,竟是與一個晚輩學到了好些生意經。
一些個原本與婦人吵過架黑過臉的街坊鄰居,如今路上瞧見了婦人,竟是多了些笑臉。
婦人一邊喜歡,一邊憂愁。
這麼好的一個後生,怎麼就不是自家女婿呢?
於是當李柳姍姍來遲,回到家中,就看到了那個正與客人們熱絡賣布的年輕人。
李柳愣了一下。
她剛跨過門檻,就給她孃親偷偷伸出兩根手指,在李柳那纖細腰肢上輕輕一擰,倒也沒捨得用力,到底是女兒,不是自己男人,婦人埋怨道:“你個沒用的東西。”
李柳笑眯起眼,柔柔弱弱,到了家中,從來是那逆來順受的李槐姐姐。
有了陳平安幫忙攬生意,又有李柳坐鎮鋪子,婦人也就放心去後院竈房做飯,李二坐小凳上,拿着竹筒吹火。
趁着店裏邊暫時沒客人了,陳平安走到櫃檯旁邊,對那個站在後邊打算盤的李柳,輕聲說道:“好像讓柳嬸嬸誤會了,對不住啊。不過李叔叔已經幫着解釋清楚了。”
李柳抬起頭,笑道:“沒事。”
陳平安鬆了口氣。
陳平安猶豫了一下,放低嗓音,笑問道:“能不能問個事兒?”
李柳輕輕打着算盤,對着她孃親筆下好似一部鬼畫符的賬本,算着布店這些日子的收支細目,抬頭微笑道:“林守一和董水井,我都不喜歡。”
陳平安有些驚訝,本以爲兩個人當中,李柳怎麼都會喜歡一個。
只不過喜歡誰不喜歡誰,還真沒道理可講。
李柳笑問道:“之所以沒有留在獅子峯上,是不是覺得好像這麼座誰也不認得你的市井,更像小時候的家鄉?覺得如今的家鄉小鎮,反而很陌生了?”
陳平安斜靠櫃檯,望向門外的街道,點點頭。
李柳不再說話。
沉默片刻,李柳合上賬本,笑道:“多掙了三兩銀子。”
陳平安依舊斜靠着櫃檯,雙手恍洌⑿Φ溃骸白錾膺@種事情,我比燒瓷更有天賦。”
李柳問道:“清涼宗的變故,聽說了?”
陳平安點點頭,“乘坐渡船趕來獅子峯的路上,在邸報上見過了。”
喫過了晚飯。
陳平安就告辭上山,沒有選擇在李槐屋子休息過夜。
婦人幽幽嘆息,轉頭見李柳沒個動靜,用手指一戳閨女額頭,“犯什麼愣,送人家一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