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來(上) 第727章

作者:烽火戏诸

  酒樓大堂,幾位意氣相投的陌路人,都是大罵猿啼山和嵇嶽的爽快人,人人高高舉起酒碗,相互敬酒。

  陳平安甚至能夠看出他們眼中的真摯,飲酒時臉上的神采飛揚,並非作僞,這纔是最有意思的地方。

  陳平安對他們,沒有任何意見,人生在世,不合己意,大聲道出,少有真正的傷天害理,說完之後,過去也就過去,有了下一場熱鬧,又是一番可以佐酒的豪言壯語。

  陳平安留心的是另外一些人,說話更爲滴水不漏,道理沒那麼極端,透着一股善解人意,更像道理。

  世人言語之間,彷彿既有聖賢神靈夜遊,也有百鬼白日橫行。

  山野大妖,行人聽說便退讓,便也無妨。

  河中水鬼多妖嬈,搖曳生姿,悄然拽人下水。

  二樓那邊,也在閒聊山上事。只是相對大堂這邊的較勁,二樓只是各聊各的,並未刻意壓制身影,陳平安便聽到有人在聊齊景龍的閉關,以及猜測到底是哪三位劍仙會問劍太徽劍宗,聊黃希與繡孃的那場砥礪山之戰,也聊那座崛起迅猛的清涼宗,以及那位揚言已經有了道侶的年輕女子宗主。

  三樓那邊,陳平安聽到有人在聊買賣,口氣很大,嗓音卻小,動輒哪筆買賣有了幾千顆雪花錢的盈虧。

  四樓的言談,就聽不真切了,而且多有術法禁制,陳平安自然不會擅自窺探,耳力所及,能聽多少是多少。

  依稀聽說有人在談論寶瓶洲的大勢,聊到了北嶽與魏檗。更多還是在談論皚皚洲與中土神洲,例如會猜測大端王朝的年輕武夫曹慈,如今到底有無躋身金身境,又會在什麼歲數躋身武道止境。

  至於頂層的五樓,唯有時不時響起輕微的酒杯酒碗磕碰。

  陳平安慢慢悠悠,喝過了一壺加一碗的三更酒,就起身去櫃檯那邊結賬,獨自離開酒樓。

  期間不忘與那三人點頭致意,魏岐也笑着還了一禮,輕輕舉起酒杯。

  陳平安行走在大瀆之中的長橋上,遠處有一支豪奢車駕驀然闖入眼簾,浩浩蕩蕩行駛於水脈大道之中,儼然權貴門庭出門郊遊,有紫袍玉帶的老者手捧玉笏,也有銀甲神人手持鐵槍,又有白衣神女顧盼之間,眼眸竟然真有那兩縷光彩流溢而出,經久不散。

  這些存在,就是稗官野史記載的那些水仙水怪了,久居龍府,負責掌管一地的風調雨順。

  龍宮洞天的入口,就在五十里之外的長橋某處。

  龍宮洞天是一處貨真價實的龍宮遺址。

  按照碑文記錄,此地確有上古水仙居住,蛟龍盤踞。

  比起當年那條蛟龍後裔雜處的蛟龍溝,這座龍府就像一座山上府邸,蛟龍溝則是一座江湖門派。

  陳平安看到了一座城頭輪廓,走近之後,便看到了城樓懸掛“濟瀆避暑”金字匾額。

  最大的這塊匾額之下,層層疊疊,又有十數塊大家手筆的匾額。

  既有符膽靈光千百年不散的符籙仙人手筆,也有蘊藉充沛劍意的劍仙手段。

  大概是需要掏出一顆小暑錢的緣故,城門比不得橋頭那邊的人頭攢動。

  龍宮洞天這類被宗門經營千百年的小洞天,是沒有機緣留予後人尤其是外人的,因爲即便出現了一件應叨奶觳牡貙殻紩凰堊谠缭缍⑸希蝗萃馊巳局浮1闶撬堊谶@條地頭蛇,壓不住某些過江龍大修士的覬覦,好歹還有云霄宮楊氏的雷法,浮萍劍湖的飛劍,幫着震懾人心。

  龍宮洞天在歷史上,曾經有過一樁壓勝物失竊的天大風波,最終便是被三家合力找尋回來,竊俚纳矸莩鋈艘饬希衷谇槔碇校且晃宦暶@赫的劍仙,此人以水龍宗雜役身份,在洞天之中隱姓埋名了數十年之久,可還是沒能得逞,那件水咧翆殯]捂熱,就只得交還出來,在三座宗門老祖師的追殺之下,僥倖不死,逃亡到了皚皚洲,成了財神爺劉氏的供奉,至今還不敢返回北俱蘆洲。

  陳平安剛打算交出一顆小暑錢,不曾想便有人輕聲勸阻道:“能省就省,無需掏錢。”

  陳平安轉過頭,十分驚喜,卻沒有喊出對方的名字。

  不過眼神當中,皆是無法掩飾的喜悅。

  竟然是本該待在獅子峯修行的李柳。

  當年大隋書院重逢,按照李槐的說法,他這個姐姐,如今成了獅子峯的修道之人,每天給山上老神仙端茶送水來着,至於他爹孃,就在山腳市井開了家鋪子,掙錢極多,他的媳婦本,有着落了。

  陳平安笑道:“好巧。我本來打算走完濟瀆,逛過了嬰兒山,就去獅子峯找你們。”

  李柳輕輕搖頭,微笑道:“不算巧,我是專程來找你的。”

  陳平安欲言又止,所有話語,最終還是都咽回了肚子。

  李柳分明是一位修道有成的練氣士了,而且境界定然極高。

  只不過陳平安的這種感覺,一閃而逝。

  李柳取出一塊樣式古樸的螭龍玉牌,看守城門的水龍宗修士瞥了眼,便立即對這位身份不明的年輕女子恭敬行禮,李柳帶着陳平安徑直走入城門,沿着一條看不到盡頭的白玉臺階,一起拾階而上。

  不知爲何,陳平安轉頭望去,城門那邊好像戒嚴了,再無人得以進入龍宮洞天。

  而前方那撥行人,身影小如芥子,漸漸登高。

  李柳柔聲開口道:“陳先生。”

  陳平安趕緊說道:“喊我名字好了,暫名陳好人。”

  李柳一雙水潤眼眸,笑眯起月牙兒。

  陳平安也覺得自己有些不要臉了,心裏想着是不是再取一個化名,嘴上說道:“那還是喊我陳先生吧。”

  李柳點點頭,然後第一句話就極有分量,“陳先生最好早點躋身金身境,不然晚了,金甲洲那邊會有變故。”

  陳平安猶豫了一下,說道:“爭取。”

  李柳第二句話,就讓陳平安直接道心不穩,“先前鄭大風寄信到了獅子峯,我便走了趟落魄山,藕花福地如今一分爲四,落魄山佔了其中一份,那把桐葉傘便是入口,朱斂他們急需將那座暫名爲蓮藕福地的地盤,趕緊提升爲一塊中等福地,不然就要荒廢,所以需要兩三千顆穀雨錢。”

  陳平安神色僵硬,小心翼翼問道:“穀雨錢?”

  李柳點頭道:“穀雨錢。”

  陳平安哀嘆一聲,“我就算砸鍋賣鐵也不濟事啊。”

  李柳這纔將朱斂那邊的近況,大致闡述了一遍。

  陳平安這才稍稍鬆了口氣。

  能借來錢,好歹也算本事。

  與誰借,借多少,怎麼還,朱斂那邊已經有了章程,陳平安仔細聽完之後,都沒意見,有朱斂牽頭,還有魏檗和鄭大風幫着出謩澆撸粫鍪颤N紕漏。

  關鍵是這欠債兩三千顆穀雨錢的重擔,歸根結底還是要落在他這個年輕山主的肩頭上,逃不掉的。

  當然陳平安也不會逃,這會兒已經開始當起了賬房先生,重新盤算自己這趟北俱蘆洲之下攢下的家當,從撿破爛的包袱齋,所有能賣的物件都賣出去,自己到底能掏出多少顆穀雨錢,撇開那幾筆東拼西湊、已經借來的錢,他陳平安能否一鼓作氣補上落魄山的缺口。答案很簡單,不能。

  等到陳平安回過神,李柳便剛好轉移話題,“其實驪珠洞天最早的出入道路,與這座龍宮洞天差不多。”

  陳平安遺憾道:“我沒走過,等到我離開家鄉那會兒,驪珠洞天已經落地生根。”

  李柳笑道:“坐一會兒?反正我們身後也沒人跟上。”

  陳平安毫不猶豫就坐在臺階上,摘下養劍葫,喝了口酒,至於以後喝酒,就只能喝糯米酒釀了。

  李柳說道:“我有那塊玉牌,水龍宗那邊就不會有人以掌觀山河的神通,擅自查探我們這邊的動靜。”

  陳平安仍是沒有多問什麼。

  對於李柳,印象其實很湥瑹o非是李槐的姐姐,以及林守一和董水井同時喜歡的女子。

  在今天以前,兩人其實都沒有打過交道。

  李柳猶豫了一下,“陳先生,我有一份鏡花水月的山上拓本,與你有些關係,關係又不大,本來沒打算交給你,擔心節外生枝,耽誤了陳先生的遊歷。”

  陳平安有些疑惑,思量一番,說道:“沒關係,既然是早晚都會知道的事情,還不如早做打算。”

  李柳便從袖中取出類似一幅字帖的山上寶物,字帖懸在空中,李柳伸出手指,輕輕一點,漣漪散開,水霧瀰漫。

  字帖畫卷上,便出現了一位正襟危坐的女子。

  化名石湫,寶瓶洲一座小門派的女子修士。

  來自北俱蘆洲打醮山,在那艘已經墜毀在寶瓶洲朱熒王朝境內的跨洲渡船上,擔任婢女。

  李柳眺望前方,置身事外。

  人世間的悲歡離合,見過太多,她幾乎不會有任何感觸。

  鏡花水月的最後一幕,是那個自己求死的女子,拿起了一隻小心翼翼珍藏多年的迥遥欁拍槪孟袷莾嵙坎蛔屪约嚎蓿瑪D出一個笑容,高高舉起那隻迥遥p輕晃了晃,柔聲道:“喂,那個誰,秋實喜歡你。聽到了麼?看到了麼?如果不知道的話,沒有關係。如果知道了,只是知道就好了。”

  陳平安,平平靜靜坐在原地,一字不落聽完了那個故事。

  她是秋實的姐姐,名叫春水。

  陳平安第一眼就看出來了。

  最後陳平安喃喃道:“好的,我知道了。”

  沉默許久。

  李柳收起了字帖入袖。

  陳平安別好養劍葫,臉上好像沒有什麼悲慟、憤懣神色。

  李柳也沒覺得奇怪。

  李柳只是說了一句貌似很不近人情的言語,“事已至此,她這麼做,除了送死,毫無意義。”

  陳平安點頭道:“一般來說,是這樣的。”

  李柳問道:“有‘不一般’的說法?”

  陳平安沒有給出答案,轉頭說道:“我打算繼續趕路,就不逛龍宮洞天了,反正也買不起什麼,只是這麼做,會不會給你惹麻煩?”

  李柳笑道:“陳先生多慮了,在北俱蘆洲,我沒有麻煩。最少最少,保命無憂。”

  陳平安說要趕路,卻沒有立即起身。

  他想起了那副打算以後掛在落魄山竹樓內的對聯,上聯是那山外風雨三尺劍,有事提劍下山去。

  陳平安便將揹負在身後的那把劍仙,懸佩在腰間。

  這應該是陳平安第一次真正意義上佩劍。

  以前習慣了只背劍。

  李柳問道:“陳先生,該不會這就要直接問劍打醮山、再問大驪王朝、三問天君謝實吧?”

  李柳其實不太喜歡用劍的,無論是遠古神祇還是當今修士,她都看不順眼。

  陳平安站起身,晃了晃養劍葫,笑道:“不會的,本事不夠,喝酒來湊。”

  李柳笑着點頭,她坐在原地,沒有起身,只是目送那位青衫仗劍的年輕人,緩緩走下臺階。

  有事當如何?

  提劍下山去。

  若是世事大過本事,又當如何?不能如何,答案只能先在心中,放在鞘中。

第549章 橫劍在膝四顧茫然

  龍宮洞天城門那邊,鬧鬧哄哄,因爲在一對年輕男女入城後,這邊便關了門。

  哪怕是水龍宗修行水法的看門修士,都無法發現有那一粒粒金光從諸多匾額當中掠出,飄落在地,如螢火攢聚,合攏成爲一位高冠博帶的少年,大步走入城門,城門隨之關閉,看守城門的水龍宗修士便有些不知所措,這是千年未有的異象,便立即飛劍傳訊北宗祖師堂。

  當陳平安走下白玉臺階沒多久,這位少年便出現在李柳身邊,以古老禮制,伏地而拜,口中言語,更是晦澀難明,而嗓音極爲沙啞蒼老,與面容不符。

  李柳只是坐在原地,眺望那個下山身影,大概是嫌棄身前少年有些礙眼,便伸出手掌輕輕一揮,將剛剛起身的少年橫挪一丈。

  少年站直身體,被如此輕視怠慢,沒有半點惱羞成怒,只是回望一眼那個即將臨近城門的渺小身影,輕聲道:“大道親水,殊爲不易。”

  他不敢擅自窺探這條白玉臺階,便將那位年紀輕輕的青衫劍客,當做是她的棋子之一。

  李柳神色漠然,緩緩道:“李源,濟瀆三祠,你這中祠香火,一直遠遠不如大源王朝崇玄署的上祠。”

  名爲李源的古怪少年,愧疚道:“有負重託,罪該萬死。”

  橫貫北俱蘆洲東西的濟瀆,曾有三祠,下祠早已破碎消逝,中祠被煉化爲水龍宗祖師堂,上祠則被崇玄署雲霄宮楊氏掌握。

  李柳曾經在骸骨灘鬼蜮谷,與楊凝真見過一面,說了一些讓楊凝真不敢相信、又不得不信的言語,楊凝真作爲雲霄宮楊氏嫡長子,“小天君”楊凝性的兄長,只以純粹武夫身份和一個化名,就躋身北俱蘆洲年輕十人之列,可在寶鏡山一戰,面對重新踏足修行之路沒幾年的李柳,楊凝真雖然不能說毫無還手之力,但是與她對峙,全無勝算。

  李柳問道:“有負重託?讓你盯着這座小祠廟的香火,是一件很大的事情嗎?”

  李源啞口無言。

  一雙金色眼眸有些黯然,愈發顯得老態。

  這位少年面貌卻給人滿身滄桑腐朽之感的古老神祇,是濟瀆僅剩兩位水正之一,年齡之大,恐怕就連水龍宗的開山老祖都比不得。

  在浩然天下,水正是一個並未徹底失傳、卻名聲不顯的古老官職,往往是大瀆祠廟掌管香火之人。中土文廟也不會太過理睬,更多是任其自生自滅,所以天下所有大瀆的水正,每金身腐朽崩塌一尊,世間便要少一位水正。

  這類存在,既不受世俗王朝管束,也不與仙家門派過多交集。

  不過在道家坐鎮的青冥天下,水正卻是無比顯赫、傳承有序的重要神祇,一條大瀆唯有一位水正,地位之高,遠勝江河水神、湖澤水君,就連各大王朝的五嶽正神都難以媲美。

  水龍宗看似煉化了濟瀆祠廟,然後以此發跡,作爲立身之本,抵禦北俱蘆洲的諸多跋扈劍修,實則其中內幕重重。

  李源面對這位身份尊貴至極的女子,便如位於朝廷底層的濁流胥吏,僥倖覲見一位中樞天官,如何能夠不恭謹小心。

  被當面申飭幾句,也算是一份浩蕩天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