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來(上) 第722章

作者:烽火戏诸

  在院子裏,陳平安看着臉色鐵青的孫清,與悠哉悠哉擡價的沈震澤。

  關於這口藻井的價值,桓雲也喫不準,只說定價八十顆穀雨錢,肯定不過分。

  陳平安板着臉,略帶一絲無辜和些許無奈。

  其實差點沒忍住向沈震澤豎起大拇指。

  沈震澤已經喊價喊到了八十六顆穀雨錢。

  照這架勢,沈震澤能從早喊到晚,加價喊到一千顆。

  孫清冷聲道:“沈震澤,差不多就可以了啊!”

  沈震澤微笑道:“孫府主這是打算忍痛割愛了?那我可要替雲上城感謝孫府主了。”

  柳瑰寶一直沒說話。

  院子裏還有兩個跟隨沈震澤一起來的年輕男女。

  都是熟人。

  徐杏酒和趙青紈。

  柳瑰寶對那個今天沒有背劍的黑袍人,沒有太多好奇,山上高人多怪事更多嘛,再說了摘掉那張老人面皮後,長得也不算多好看,看嘛看,沒啥看頭。

  她對徐杏酒和趙青紈,反而多有悄悄的打量,試圖找出些蛛絲馬跡來。

  難不成桓雲老真人當初冷眼旁觀,故意對那位雲上城許供奉的所作所爲,視而不見,其實是胸有成竹?而不是那借刀殺人的伎倆,想要護住名聲,得手寶物,最終一舉兩得?若真是如此,這個桓雲老真人,還真有些讓她刮目相看了。

  陳平安其實內心深處,還是希望將那口藻井賣給彩雀府。

  孫道人雖然已經離開這座浩然天下,但是從孫道人的言行當中,陳平安明顯看出對於柳瑰寶,孫道人其實頗爲惋惜,雖說以“道不契合”四個字蓋棺定論,沒有收少女爲弟子,可依舊贈送了那部道書。對於陳平安而言,反正無法一直帶着這麼大一塊“磨盤”行走山水,還不如順水推舟,賣給彩雀府,畢竟孫道人送了那麼多機緣給自己,陳平安覺得自己總得做點什麼,作爲報答,才能安心。

  哪怕可能這輩子,雙方都不會再見面。

  除非陳平安哪天真的成爲了飛昇境的大劍仙,纔有機會去那座青冥天下走一遭。

  有些可做可不做的事情,做了,會讓自己心安些,那就不用猶豫了。

  反正也沒耽誤掙錢。

  孫清突然以心聲與陳平安言語,“陳公子,三十顆穀雨錢,我再送你一件咫尺物,如何?!成不成,給句痛快話,不答應,我孫清馬上就走!只管放心,你陳公子還是咱們彩雀府的貴客,我孫清從不拐彎抹角說那客套話!”

  那件咫尺物當然無比珍稀,可是對於孫清這位彩雀府府主來說,眼前這口能夠穩固山水氣叩脑寰u是最珍貴的至寶。

  陳平安顯然十分意外。

  陳平安猶豫了一下,說道:“那就三十顆穀雨錢,咫尺物你自己留着,其餘穀雨錢,先欠着,那件咫尺物在山上一般價值多少,以後孫府主就還我多少顆穀雨錢。”

  孫清竟然拒絕了,“咫尺物對我而言,暫時就是雞肋,甚至以後百年幾百年都是如此,但是彩雀府掙來的每一顆穀雨錢,武峮,柳瑰寶,那麼多修士,個個都需要這神仙錢,我孫清不能耽誤了她們的修行。所以陳公子,你就說,賣還是不賣吧?!再者,那件咫尺物,是我莫名其妙得來的,而且不曾關門,我剛要將其小煉,便得到了桓老真人的密信,所以便抹去了那些禁制,陳公子拿去就能使用。”

  最後孫清大大咧咧道:“買賣不成仁義在,貴客還是貴客,可到時候陳公子下次到了咱們彩雀府,是喝尋常茶水,還是那小玄壁,就不好說了。”

  陳平安忍着笑,以心聲漣漪回覆道:“那就這麼談妥了,三十顆穀雨錢,外加一件咫尺物。”

  孫清直接開口大笑道:“成交!”

  毫不掩飾自己已經與這位陳公子做成了買賣。

  沈震澤有些遺憾,卻也還好。

  得之我幸,失之我命。

  孫清轉頭對沈震澤說道:“不管如何,寶物是在雲上城被我買到手的,就當是我孫清自己欠你一個人情。”

  沈震澤笑着點頭。

  帶着徐杏酒和趙青紈一起御風離去。

  桓雲贈送了彩雀府一艘符舟。

  孫清沒有拒絕,大方收下。

  不然還要她扛着那藻井御風遠遊?像話嗎?天底下有這樣不要臉的修士?

  然後孫清瞥了眼藻井,再轉頭望向那位姓陳的年輕劍仙。

  孫清很快釋然,心想對方應該是自己便有那咫尺物的關係了。

  陳平安對猜出她的心思,報以微微一笑,十分鎮定。

  孫清其實有些愧疚。

  他孃的老孃豈不是又欠對方一個天大人情,對方本身就有咫尺物,如此一來,自己那還沒捂熱就要送出的咫尺物,其實就沒那麼值錢了,這讓孫清有些無奈,算了,反正是劉景龍的朋友,自己與他客氣個屁。

  桓雲識趣離開。

  孫清交了那枚令牌咫尺物,以及三十顆穀雨錢。

  便帶着柳瑰寶與那口藻井,乘坐符舟離開雲上城。

  這位彩雀府府主,笑得合不攏嘴,到了符舟之上便開始飲酒,不忘低頭望去,對那桓雲大聲笑道:“桓真人,雲上城這兒無甚意思,巴掌大小的地兒,東邊放個屁西邊都能聽到響聲,所以有空還是來咱們彩雀府做客,當個供奉,那就更好了!”

  沈震澤笑罵道:“放你的屁,桓真人已經是我雲上城的記名供奉了!”

  桓雲笑着搖了搖頭。

  不過心情還不錯。

  陳平安站在院子裏,多出一件咫尺物後,好似解了燃眉之急,便開始螞蟻搬家,將所有新老物件,重新分門別類。

  一炷香後,桓雲去而復還。

  陳平安已經坐在了假山之巔的涼亭內,正歪着腦袋,側耳聆聽那兩枚穀雨錢相互敲擊的聲響。

  桓雲坐在對面,笑着感慨了一句,“室小乾坤大,寸心天地寬,以前總覺得很懂,如今才知道不太懂。”

  陳平安依舊在那邊敲擊穀雨錢,嗯了一聲,隨口說道:“知道自己不知道,就是有點知道了。”

  其實與一位精通符籙的道門金丹地仙“說大道理”,陳平安還是有些心虛的,不過沒關係,很多言語,跟自己學生崔東山借來用一用便是。

  桓雲笑道:“若是信得過,我便要去遊覽北亭國山河了。”

  陳平安收起兩顆穀雨錢,坐直身體,說道:“預祝老先生度過心關。”

  桓雲說道:“還早,什麼時候我能夠明明白白與沈震澤說起此事,與那兩個晚輩招恼意道一聲歉,纔是真正沒了心結。”

  陳平安笑着點頭,“老先生風采如舊。”

  桓雲站起身,打了個稽首,“道友保重。”

  陳平安站起身,抱拳道:“保重。”

  桓雲御風而去。

  桌上卻留下了一件符紙方寸物。

  陳平安收了起來,只當是暫爲保管。

  連打開都不會打開。

  陳平安接下來便開始仔細盤算,煉化那件木屬本命物所需的其它天材地寶了。

  其實當初離開落魄山趕赴北俱蘆洲之前,崔東山就幫忙給出了一份清單,金、木、火各有不同,並且明言這些只是煉化不同本命物的入門物,屬於有了就不會錯的,可還遠遠不夠,畢竟天底下的五行本命物,幾乎每一件都有自己的講究,需要先生得到機緣之後,自己去小心摸索探究,才能夠真正煉化成功。

  陳平安沒有着急離開雲上城。

  反正去往龍宮洞天的渡船,會在雲上城停留。

  每天除了修行之外,陳平安還是會去集市當個包袱齋。

  這天陳平安見着了一個熟人,金山。

  這位野修漢子見着了陳平安,立差點就要跪地磕頭,被陳平安攔阻下來,最後兩人一起蹲在攤子這邊。

  漢子將那些沒有派上用場的攻伐符籙,以及僅剩一張靈氣尚未殆盡的馱碑符,打算一起還給這位前輩。

  陳平安卻沒有收下,搖頭說道:“你都留着吧,又不值幾個錢。”

  漢子死活不肯,還有些哽咽。

  一場本以爲沒有太大危險的訪山尋寶,那麼多境界高的,可到最後才活下來幾個?

  漢子覺得做人得講一講良心。

  所以這才非要跑一趟雲上城,碰碰看邭猓醋约哼@個殺豬的,能不能再見一面那位“兩個他孃的”。

  陳平安便收下了符籙。

  陳平安笑着說道:“等到收攤,咱哥倆喝酒去?”

  漢子笑道:“前輩,我來結賬,成不成?”

  陳平安點頭說道:“成也成,就是喝不上好酒了。”

  漢子咧嘴一笑,是這個理兒。

  漢子最後請那位前輩喝了頓酒,還是稍稍打腫臉充胖子了一回,不過這筆錢,花得他毫不心疼。

  雲上城有自家的仙家小渡船往來。

  漢子花了一顆雪花錢,在渡口坐上渡船後,與那位前輩抱拳告別,前輩還是那般客氣好說話,竟是也抱拳相送。

  渡船緩緩遠去。

  在先前喝酒過後,來渡口的路上,前輩便又將那些符籙還給了他,他只得小心翼翼藏在袖中。

  還告訴他趕緊返鄉,如今雲上城附近還是不太平的。

  漢子哪敢不當真。

  先前喝酒,與前輩聊了好些有的沒的,什麼他那媳婦可賢惠,持家有道,還有兩個孩子,雖然歲數還不大,但都有出息,是那讀書種子,將來都考個秀才舉人肯定不難……

  漢子這會兒酒醒了,便愈發無地自容,摔了自己一耳光。

  下了船之後,在僻靜處,漢子想要將那些符籙藏在靴子裏邊,留在袖子裏,還是有些不放心。

  不曾想這一掏出來,才發現裏邊原來夾雜有兩張金色材質的符籙,根本不是先前的黃紙材質。

  漢子呆呆站在原地。

  沒來由想起那位前輩喝酒時說的一句話。

  “劍客行事,只求痛快,不講道理。”

第547章 有些練拳不一樣

  陳平安一身酒氣,返回雲上城中的宅邸。

  宅子牆壁畫了一圈雪泥符,防得住小伲啦蛔〉玫郎裣桑贿^有勝於無。

  入了院子,陳平安輕輕一震青衫,渾身酒氣散盡,走入那位許供奉的常年修道之地,坐在一張可以聚攏天地靈氣的蒲團上,陳平安已經將那幅對聯掛在身後牆壁上,原本空落落的屋子,有此對聯,便有了幾分書齋意味。陳平安打算以後回到了落魄山,這幅對聯就掛在竹樓一樓。絕對不賣,就留着當傳家寶,與那縣尉醉酒後書寫的草書字帖一般。

  陳平安取出那枚硃紅色的道家棗木令牌,必須抓緊先將其煉化成功,不然任何練氣士得手之後,就能隨隨便便開門入內,光是小煉化虛、收入氣府,意義不大。

  世間煉物,小煉化虛,如手中神仙錢,難免有來有回。中煉,卻像是那山頭打造祖師堂,真正紮根在氣府,而大煉即爲修士本命物。

  煉化咫尺物之前,陳平安又拿出三樣寶物,過過眼癮,可以養心。

  當初在那座水殿之內,陳平安以符籙跟孫道人做過三筆買賣。

  一尊木刻元君神像,栩栩如生,有當風出水之美感。

  一把團扇,最有意思的,是團扇本身所繡,便是一位閨閣淑女手持團扇圖,亭亭玉立的仕女,在畫卷上正逗弄着一隻枝頭黃雀。

  龍王簍,還是一對,分別銘刻有“鬥蛟”、“潛蟠”。

  陳平安打算將木刻神像送給李槐。

  至於團扇,則送給粉裙女童,落魄山上,其實每天最忙碌的不是大管家朱斂,也不是勤勉練拳的岑鴛機,更不會是那個每天曬太陽曬月亮的鄭大風了,只會是陳如初這個小丫頭,陳平安甚至相信只要落魄山在一天,陳如初就會這麼一直忙碌下去,拎着水桶兒,拿着抹布兒,腰間一串串鑰匙,輕輕作響。每天雷打不動,與竹樓崔盏酪宦暺桨玻o裴錢遞一把瓜子,給花木澆一勺水,將竹樓擦拭得明亮,定期去小鎮、郡城採購山上所需之物。

  在陳平安看來,這怎麼就不是大事了?

  大得很。

  不是瞎子,都該看到,放在心上。

  別說是龍泉郡落魄山之外的別家修士,便是自家的落魄山上,誰敢欺負粉裙女童,你試試看?

  這不是陳平安偏心,而是陳平安眼中,粉裙女童是最不會犯錯的那個存在,誰都比不了,他陳平安更不例外。

  故而與孫道人聊天地人心。

  聽那野脩金山說雞毛蒜皮。